第121章 桂香(二合一章)
顾澜亭望着城楼下的场景,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无言。
那年轻军官见上官并未斥责,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这样的事不稀奇, 卑职的祖母和父亲, 早年也是死在鞑子的刀下。”
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 还有李三牛,就是缺颗门牙, 笑起来特憨厚,上次给您送茶水的那个……他老娘这次也没了,是逃难时被鞑子的马活活踏死的。”
他忽地停住,自嘲般摇了摇头:“瞧我, 尽说这些……您这样从京城来的贵人, 见过的都是大场面, 哪里会记得住我们这些小兵卒子的脸,更管不了寻常百姓的死活……”
话音未落,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头, 截住了他后面更失分寸的话。
李和州不知何时登上城楼, 对眼眶通红的年轻军官温声道:“辛苦了, 下去歇歇吧, 这里交给我。”
年轻军官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行了个礼默默退下。
“顾大人莫要介怀,” 李和州走到顾澜亭身侧, 与他一同望着血色残阳下的废墟,声音苍凉,“死了这么多人, 家成了坟冢,亲人变作枯骨,他们心里憋着怨气堵着悲苦,言语间难免失了分寸,这是人之常情。”
顾澜亭缓缓摇头,望着仿佛被血浸透的天际,心头隐隐发闷。
李和州侧目看了他一眼,道:“第一次见这些吧?”
顾澜亭没有作声。
李和州望着城池,叹了一声:“近百年来,蒙古诸部大小寇边劫掠,几乎无岁不有,其中突破防线深入州县大肆焚杀掳掠的……连上这一次,已足足有四回了。”
“这一次因我们预警得早,布防应对还算及时,损失已算是最轻。被破的这三个县,本就偏僻贫瘠,人口不多,我们又追击歼敌一部,夺回了部分被掳人口,还活捉了个贵族,故而朝廷邸报上,大约也只会是‘小挫敌锋,斩获尚丰’寥寥几笔,轻描淡写,皆大欢喜。”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沉郁:“但倘若这次再不做些改变,终有一日蒙古兵会大举南下,直逼腹地,危及京城。”
顾澜亭的轻甲上还有血迹,他手摩挲着剑柄,久久无言。
他明白李和州的意思,深知其言非虚。
李和州生于山西,长于山西,又身负一半蒙古血脉,他比任何官员都要明白山西边防的弊病。
顾澜亭经此一役,也算是更透彻明白。
大胤防线漫长,内线兵力空虚,可谓是处处设防,处处被动,地方军队只能做到据城自保,而中央机动兵团常常救援不及,这场战役再次证明,单纯依靠长城和城池的静态防御,无法应对高度机动的游牧骑兵。
朝中诸公,难道真不明白么?
或许有人明白,但更多的,是沉溺于承平日久的幻梦,或是纠缠于党争私利,视边患为疥癣之疾,高高挂起,不肯花力气去治。
但若等到真打进来,那就什么都晚了。
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毕,他将回京述职,届时要想法子推动边防改革,革除弊病。
在其位谋其职,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倘若国将不国,山河破碎,那么富贵权势也不过转眼成空,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
除此之外,等忙完这些事,他便能抽空去杭州见她了。
思及此处,顾澜亭又想起前些时日太原险些城破,他当时杀的虎口崩裂,胳膊都是麻木的,眼前被鲜血糊住了视线,入目天地间一片血色。
后来他被数名敌兵围攻,坐骑被弯刀砍断前蹄,悲鸣倒地,他也随之重重摔落尘埃。
冰冷的泥土混合着血腥气灌入口鼻,敌人染血的刀锋映着火光劈面而来,刀尖的血滴落在他脸上。
他拼死抵挡,在这恍惚的生死关头想了些什么呢?
他在想,还好提前把她送走了。
倘若城池陷落,他力战身死,那便按之前给阿泰交代的,把他尸骨带回杭州,让她日日祭拜。
万幸,太原守住了。
而他也还活着。
七月初,石韫玉坐在院子里树荫下乘凉,一只青鸟扑棱棱飞来,不偏不倚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歪着头望她,腿上系着个细小竹管。
是许臬驯养的青鸟。
石韫玉伸手解下竹管,取出内里卷得细细的纸笺。
展开来看,信中说雁门关此番无恙,他奉命带兵驰援他处关隘时受了些轻伤,已无大碍,后来援军主力抵达参与追击,他率部也有所斩获,算是立了功。
信的末尾提及,京城已有旨意下达,暂无调他回京的打算,只是擢升了职衔,恐怕还需数月,家中才能设法运作,届时他再上书请调江南,或可来杭州与她相见。
作为好友,石韫玉也一直惦念着许臬,听到没什么大事,缓缓松了口气,而后起身回屋,研墨铺纸,准备给许臬回信。
院子里,顾风陈愧几人蹲在阴凉处,大眼瞪小眼。
顾风用手肘捣了一下陈愧,压低声音:“肯定是许臬那厮的信,也不知道说了些啥,姑娘看起来心情不错。”
顾文在旁边抱着胳膊,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多半是报喜不报忧,专拣好听的说,好教姑娘记挂着他呗。”
陈愧闻言,毫不客气翻了个大白眼,嗤笑道:“你这酸溜溜的话,到底说的是许臬,还是你家主子?”
“要我说,这俩虽然都不是好东西,但许臬好歹行事光明磊落得多。”
顾武一听不乐意了,霍地站起身,捏了捏拳头,骨节噼啪作响,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狞笑:“我看你是皮又痒了,缺乏锻炼!”
顾风顾文也立刻默契地起身,一个眼疾手快捂住陈愧刚要反驳的嘴,另一个朝屋里扬声喊道:“姑娘!阿愧说他自觉武艺生疏,想找我们切磋精进一下,我们带他去后头空地练练!”
屋里传来石韫玉温和带笑的声音:“去吧,仔细些,别伤着。”
陈愧“呜呜”挣扎,一脸“吾命休矣”的绝望,被三人连拖带架地弄走了。
石韫玉从窗内望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练练也好。
她或许不久便要离开了,阿愧若能精进武艺,将来无论是去顾澜亭或许臬麾下谋个前程,还是走武举之路博个出身,都是条不错的出路。
平日里这少年嘴上不说,但她能看出他是对文武官员存着羡慕与向往的。
她把他当弟弟看待,说什么走之前都要帮他做些什么。
夏去秋来,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黄花点缀在绿叶之中,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满院飘香。
石韫玉让雇来的婆子采了些桂花,做了软糯清甜的桂花糕,大家分食了一些,又给左右热心肠的邻居送了些去。
她这一个多月日日坐在门口的树下观天象,夜里也到子时过才睡。
然而日复一日,白日里要么是澄澈无云的晴空,要么是厚厚堆积的雨云,除了能准确预测晴雨,让周围几户人家收晒衣物格外及时外,并未看出任何异常的天象。
夜里亦是如此,要么星河灿烂,要么漆黑如墨,杳无痕迹。
若非玄虚子的亲笔信实实在在,她几乎要怀疑,那所谓的归家之兆是否只是自己多年执念催生出的幻影。
她按捺下心底渐生的焦躁,就这么每天等待着。
石韫玉手头宽裕,雇了人打理日常琐事,乡间日子过得颇为清闲自在,除了观星,也常去村后的山下河边散步,还会垂钓打发时间。
然而有人的地方便难免有是非。不知从何时何人口中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她原是京城某位权贵的外室,如今失了宠,才被发落回原籍乡间静养。
话语间虽未明指顾澜亭,但村里谁不知她原先在顾府做事?
石韫玉:“……”
真晦气,人是没来杭州纠缠,但麻烦没少给她添啊。
她虽不在意虚名,但被人平白污蔑还忍着也绝非她的作风。
她让顾风帮忙查流言蜚语的源头。
不出两日,便锁定了村中一个游手好闲,专好搬弄是非的无赖。
石韫玉将陈愧唤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几日,石韫玉正躺在院门外树下的竹椅中纳凉,摇着团扇,忽闻远处传来杀猪般的嚎叫与妇人的怒骂。
抬眼望去,只见那无赖被自家膀大腰圆的娘子举着棍子追得满村乱窜,好不狼狈。
石韫玉摇扇子的手一顿,唇角微弯,提高声音慢悠悠添了把火:“嫂子消消气,刘大哥也不过是去城里赌了一回,运气不好输了点小钱,没什么大不了的!房子地契没了还能再挣嘛,实在不行去当火佃也能活命呀!”
那无赖正抱头鼠窜,闻言气得跳脚,回头怒吼:“你胡吣什么!我哪有赌……哎哟媳妇儿别打!”
“我真没有!那欠条是假的,是有人害我!”
“害你?谁没事弄个假欠条害你?定是你又去赌了!还敢拿我攒给老爹看病的钱,看我不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刘娘子闻言更是怒火中烧,追打得更狠了。
“……”
村道上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邻,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劝架,显是平日对这刘无赖的行径也多有不满。
石韫玉看着两人追逐跑远,满意收回目光,继续悠哉地摇她的扇子。
陈愧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邀功道:“阿姐,我做的不错吧。”
石韫玉拍了拍他的头,夸道:“不错不错!”
这无赖是赘给刘家娘子的,平日里游手好闲,但是很怕老婆,前几天让顾风查一下,便查到这人偷偷用家里钱去赌。
石韫玉让陈愧把无赖以前赌钱押的旧契翻出来,稍稍加工了一下,趁其不注意塞他身上,再引他娘子去发现,故而刘娘子大发雷霆。
要她说,吃软饭就好好吃,还软饭硬吃,真是臭不要脸。
顾风几人在另一边蹲着,见陈愧在石韫玉跟前讨好卖乖,交换了个眼神,笑着起身围了过来。
顾风笑得和蔼可亲:“阿愧啊,这次事办的不错,但我觉得你身法还有的精进,来来来,哥几个再帮你巩固巩固!”
不由分说将一脸懵的陈愧架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愧呲牙咧嘴,给石韫玉告状说自己浑身疼。
石韫玉装傻给他夹菜,哄他多吃点。
深夜,秋风微凉,桂花和枯黄的叶在月色中飘扬落下,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鹅黄与浅褐。
石韫玉披着外衫,独自立在门前,仰望着夜空中的万千星子,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
后来索性搬了椅子坐着,直至子时已过,星河渐转,她眼中期待的光芒也一点点黯下去,化作一声轻叹。
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正欲起身回屋,忽闻一阵轻微的扑翅声划破寂静。
一只白鸽落在旁边的窗台上。
石韫玉以为是许臬遣鸽送信,起身取下信筒,回到屋里灯下展开。
只瞥了一眼开头,她脸上浮现嫌弃和无语。
并非许臬,是顾澜亭的信。
前些时日顾澜亭回京述职后,便隔三差五给她写信,通过驿站的差役送来。
她只拆看过第一封,前面尚有些价值,事关边防。
在顾澜亭和其他将领的推动下,首先朝廷决定增筑内长城,形成内外双保险。如果增筑完毕,将形成偏头、宁武、雁门外三关和居庸、紫荆、倒马内三关遥相呼应的格局,增加防御纵深。
其次朝廷为改变三关各自为战的局面,加强了统一指挥。比如决定新设宣大总督一职,总揽三关防务,以协调兵力,应对蒙古骑兵的机动入侵。
再者在老营堡一带层层设防,沿线军堡配备了种类繁多的火器和防御器械。
顾澜亭到底是文官,有些方面考虑并不充分,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等人提出更灵活的战术,如在关外要道设置水柜、烧荒、种树等方式阻敌,在近关处利用山水之险修筑工事。
除军事防务外,外交与经济上亦有新策。此番俺答汗带兵大规模入侵只劫掠了物资,又因大胤援兵追击,使得他们损耗不轻,故而有接受封贡和议之意。
故而以阁老和顾澜亭为首,太后首肯,商议后决定推行“东制西怀”战略,对已接受封贡的土默特部以怀柔安抚为主,换取其不再大规模犯边,并利用其牵制其他部落,同时集中力量遏制辽东等地仍在崛起的蒙古部族。
当然蒙古扰边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经济,朝廷有人提议和土默特部开互市,用茶叶绸缎等换取蒙古马匹和毛皮,以此来满足蒙古的经济需求,从根本上削弱了其南下抢掠的动机。
此番若能改革推行下去,想必边境能安稳多年。
石韫玉啧啧称奇。
抛开个人恩怨,顾澜亭于此等军国大事上,确有其眼光魄力与实干之才。他争权夺利有一手,为民谋事也有一手。
只可惜,这些正事之后,便是连篇累牍的废话,什么京城秋色已深,他案牍劳形但一切安好,什么杭州此时应已丹桂飘香,不知她可安好,最后是公务稍隙,不久或会南下云云。
后来顾澜亭再寄来的信,她连拆都未拆,直接投进了灶膛。
这次想来是顾风暗中递了消息,告知顾澜亭她未曾阅信,才改了方式用信鸽送来。
这封信上说,他已上奏请旨前来江南巡查政务,兼察访海防,约莫半月后便可抵达杭州,末尾写了句肉麻的话。
[见金桂缀满枝,便思君衣上香;望中天月渐圆,犹盼君心同圆。物物皆关情,念念总在心。吾心昭昭如明月,君知否?]
石韫玉看着那行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脸嫌弃把信拿远,放烛火上烧了。
若不是必须在杭州等待天象,她真想立刻收拾行装远走高飞,免得这神经病哪天又发疯把她抓回京城。
可如今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无视。
只希望在顾澜亭耐心耗尽前,她能等到一个好结果。
秋末,天气凉爽,满山草 木大片金黄,其间夹杂着一点绿意,还有颜色鲜亮的野果。
石韫玉到当年她穿来的那条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一面观天,一面钓鱼。
河边芦苇连绵成片,秋风拂过便如雪浪起伏,芦花似雪絮纷扬,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河水极清,倒映着蔚蓝晴空,游鱼嬉戏其间,一时竟分不清是鱼在水中游还是在天上翱翔。
她旁边放着个竹篓,里头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新手保护期过后,她便仿佛被河中的鱼儿集体拉入了黑名单,任她如何调整饵料更换钓点,浮漂总是稳如泰山,难得颤动一下。
这一坐便是从午后直到日影西斜。
天际泛起橙红的霞光,浮漂终于有了动静。
石韫玉屏息凝神,手腕轻抖,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被提出了水面,解下鱼钩丢进篓里。
她看了看天色,决定收竿回家。
刚将钓竿收拢,正弯腰去提竹篓,就听到一道文绉绉腔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这位姑娘,垂钓之道重在饵料与技法,依小生看,姑娘这般钓法,恐难有收获。”
石韫玉眉头微蹙,回身看去。
只见一身着蓝色道袍,头戴四方巾,脚踩黑色皂靴的白面书生迎面走来。
那书生见石韫玉打量他,拱手一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去,随即又指向她放在一旁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饵料,温和道:“此等寻常饵食,河中鱼儿见多,恐不轻易上钩,姑娘若有雅兴,小生倒可指点一二,告知几种易得鱼儿的秘制饵方。”
石韫玉心说哪家的古风小生放出来了,比顾澜亭还能装,而且好为人师。
她懒得与之多费唇舌,只敷衍摆了摆手:“多谢好意,不必了。”
说完她提起竹篓,转身便欲沿着河岸小径离开。
不料那书生竟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石韫玉吓了一跳,手中竹篓脱手掉在石头上又滚落下去。
篓口倾斜,里面那条她辛苦守了一下午才得来的小鱼顺势滑出,在石头上蹦跳两下,“噗通”一声落回了潺潺流动的河水中,尾巴一摆,瞬间消失不见。
石韫玉:“……???”
她的鱼!
她后退两步,拉开与这冒失书生的距离,心头火起,冷冷看着他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青天白日拦人去路,是路边的狗吗?还懂不懂点礼数?!”
书生没料到这娇美明艳的小娘子,一开口竟如此泼辣直白,言语粗鄙,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不悦。
但又见她因怒气双颊微红,眸若秋水,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艳色,那点不悦又被某种隐秘的心思压下。
他维持着风度笑道:“姑娘息怒,小生绝非有意唐突。”
“这样吧,惊走了姑娘的鱼,在下实在于心不安,若姑娘不弃,我愿为姑娘垂钓数尾,以作赔偿,如何?”
石韫玉简直要被这人的自说自话气笑了,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我嫌弃得很,劳驾,让开。”
见石韫玉不识抬举,书生脸上那伪饰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他见四周僻静,无人往来,胆子便大了起来,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姑娘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我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怜你一介孤女,愿折节下交指点雅趣,此乃你的福分,你却如此不识好歹,莫非……”
石韫玉正弯腰去捡滚落的竹篓,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拿着竹篓直起身,朝书生嫣然一笑。
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晃得一愣,心中得意,以为对方终于被自己的风度折服,故而语气缓和,带了点施舍的意味:“这才对嘛,姑娘若是……”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一个带着河水泥腥气的竹篓兜头砸来,正中面门。
石韫玉一击得手,迅速后退,脸上笑意早换成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才对嘛?亏你还自诩读书人,光天化日骚扰女子不成,便满口污言秽语,胡乱攀诬,是个什么东西!”
“我瞧你不如多喝几口这河里的水,好好洗洗那张臭嘴,省得出来熏人!”
书生被砸得眼冒金星,鼻梁酸痛,听得这番毫不留情的辱骂,那点伪装的斯文彻底维持不住,恼羞成怒起来。
他一脚踢开滚落脚边的竹篓,面色涨红,眼神也变得阴鸷,上前一步便要去抓石韫玉的手臂。
“贱人,给你脸你不要!不过是个被人玩腻了丢回乡下的破烂货色,也敢在本秀才面前撒野?”
他恶狠狠说着:“我好心教你,你不识抬举,今日我定叫你知道厉害,等会儿我便嚷出去,让全村人都瞧瞧你是如何在这河边勾引于我!”
石韫玉转身就跑,手中攥紧方才捡竹篓时摸到的鹅卵石,一面准备对方若是追上来抓她,她就瞅准时机回身用石头砸他,一面高声呼喊被她遣去不远处林子里采野果的陈愧。
跑了七八步,她感觉书生脚步声逼近,正欲转身砸人,然而手中的石头尚未掷出,那气势汹汹逼上前来的书生,忽然“哎哟”一声大叫,重重摔进了河中,扑通溅起大片水花。
她脚步一顿,愣愣看去,只见书生侧后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绚烂,将半个天空与整条河水都染成了温暖浓郁的橙红色。
白色的芦花在暖光中镀上了金边,悠然飘飞。
那人就立在粼粼的波光与飞扬的芦花之间,一身玉色广袖绸衫,手拿折扇,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一双桃花眼倒映着霞光和潋滟的河水,正含笑望着她。
“玉娘,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