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宁寿宫。
人生七十古来稀, 而太后今年刚好七十岁,老人家在宫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也没掌过宫权, 娘家又在科尔沁, 京城的事儿也好,朝廷的事儿也罢,都不曾插手过, 也不需要她插手。
康熙素来尊敬这位嫡母,在京城时,每日晨昏给太后请安,日日不落, 因此太后虽无实权,但谁也不敢小瞧了去。
太后这些年与人为善, 不管是儿媳, 还是孙媳,不曾为难谁,皇子福晋们聚到宁寿宫亦不是来为难太后的,折子在宁寿宫不过是走个过场,最终还是要送到乾清宫的, 能不能把人捞出来,全由康熙说了算, 她们这么多人过来, 是给乾清宫看的,不是来给太后施压的,所以都没想久待,更没打算让太后表态。
但出乎意料的是连汉语都说不明白的太后,让人接过折子后, 并没有立刻安排人送到乾清宫去,反而开口留住了要走的孙媳妇们。
“二福晋以何名义去公主所?”
从前是太子妃,代管后宫,而公主所也算是后宫的一部分,奉命代管公主所的直亲王福晋不在意,太子妃把手伸进公主所也就无人置喙,但现在太子已废,二福晋也不是太子妃,还怎么管公主所。
底下的皇子福晋们半响不吭声,总不能跟太后说什么‘开窗拆屋顶’之类的话吧,说她们对能不能把二福晋捞出回来这事儿也没有把握,捞二福晋只是为了增加将毓庆宫三格格捞出来的可能性。
淑娴不知道太后有什么打算,但折子那么写了,她就先奔着把二弟妹捞出来使劲。
“回皇玛嬷,二弟妹虽然已经不是太子妃了,但还是皇子福晋。”二皇子只是被废掉了太子之位,又不是被贬为庶人了,“既是皇子福晋,又是您唯一的嫡儿媳,还管理公主所那么多年,于情于理,二弟妹都有资格公主所。”
从身份上来看,尽管二皇子身上没有爵位,目前只是个被关在宗人府大牢的光头阿哥,但嫡出的身份总是没变的,宫里的皇帝是个鳏夫,没有皇后,甚至连副后都没有,儿子里又没有太子,那让嫡出的儿媳管理公主所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她这个奉命代管公主所的人都介意,康熙那个老登就不能稍微抬抬手吗。
如果老登实在不能抬手把二弟妹放了,那看在她们这么多儿媳第一次联名上折子的份上放了三格格也好。
淑娴最初构思折子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抓王爷当壮丁给她写折子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王爷说的,她已经拿这套说法说服自己好几遍了,如今到了太后面前说这些话,那是相当的理直气壮。
淑娴蒙语会的不多,在太后面前说的是汉语,说完便只能等太后身边的嬷嬷将她的话译给太后听了。
等候的功夫,三福晋忍不住瞥了大嫂一眼又一眼,好家伙,在宁寿宫讲上道理了,这是跟太后讲道理吗,这分明是在跟皇上讲道理。
不愧是在废太子之后能张罗着往外捞人的,胆子就是大。
三福晋微微挺了挺脊梁,大嫂都能跟……太后讲道理,那她和荣妃也不过是婆媳而已,甚至荣妃都不能算是她的正婆婆。
八弟妹屡屡不给良嫔面子,这宫里谁管了,皇上不也没说什么,八弟妹不光对婆婆不恭敬,还善妒,以至于八爷府上子嗣凋零,至今只有一子一女,生下这俩孩子的女子还不是宫中选秀出来的正经格格,而是由侍妾抬上去的格格,小门小户,连参加选秀的资格,可担着跋扈善妒之名弟妹的八弟妹既没有被宫中斥责,也没有被人排挤,腰挺的比谁都直,嗓门比谁都亮。
她跟八弟妹比,差什么了,论家世,她在妯娌们里是一等一的,八弟妹也就外家还能拿得出手,可阿玛不过是个被判监斩候的罪人,论子嗣,她给王爷生了一双儿女,论长相,她亦不输哪个妯娌。
不敬婆婆的八弟妹能挺直脊梁,为人继室还无所出的大嫂能活得恣意,她若是再窝窝囊囊的都对不起自个儿的姓氏,对不起地底下的阿玛。
四福晋低头,爷昨晚上便交代过她了,若来了宁寿宫要多听少说,一切以大嫂为主。
五福晋竖起耳朵,生怕等会儿漏下哪句话,等她今日回去,不用她派人去请,王爷自己就能主动来正院打听消息,她可不希望自己到时候连复述都说得磕磕绊绊含含糊糊。
七福晋屏气凝神,来宁寿宫之前,她没想到太后会过问,本以为真正的难关会在皇上那里,若是太后开口阻拦……恐怕皇上那一关就更难过了。
八福晋是不想来这一趟的,太后的反应虽然在意料之外,但这折子能不能送到乾清宫去她都无所谓,爷和她都已经仁至义尽了,此事本就是大嫂不自量力,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有废太子关着废太子妃却被接出来的道理,就算是三格格一个小姑娘,要优待也不该是这个时候,怎么也要等到皇上气消了,等到新太子上位,等废太子掀起的风波彻底平息之后。
九福晋其实也是奔着‘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去的,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如何,那就由不得她们了。
别看十福晋汉话说得不怎么利落,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们来捞人,太后和二嫂这些年又没有仇怨,相反二嫂代管后宫,又一直住在宫中,相处的时间最久,打交道的机会最多,以太后和二嫂的为人,两个人不可能起冲突,所以不管她们是要捞二嫂,还是捞二嫂的女儿,太后都不会阻拦。
果不其然,精通蒙语的十福晋头一个听明白太后的交代,不等一旁的嬷嬷将其翻成汉语,她便已经半蒙半汉地跟嫂嫂们解释开了:“皇玛嬷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这儿等等,她这就派人去乾清宫。”
老人家打算直接把皇上请到宁寿宫来。
淑娴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紧张而剧烈地猛跳了几下,联名写折子是一回事,在心里偷偷骂老登是一回事,但直面掌管生杀大权还在气头上并且刚废了太子的老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康熙是怎么折腾那些亲儿子的就知道这人心里如今憋了多大的火气,四爷都给折腾病了,虽说四爷是出了名的力弱,但她们这些做儿媳妇的,力气还比不得四爷呢。
想想这十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淑娴略略有些心虚,这实在不符合养生健体之道,她这副体格子可不如王爷能扛,偏偏今日又没有为面圣做准备,一早就做好的护膝压根没带上。
时间在淑娴为自己双膝的叹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皇子福晋们皆惴惴不安,有的微微塌下脊梁,有的咬紧嘴唇,有的目光涣散,有的身体僵直,在一片寂静中,终于等来皇上驾到的消息,众人齐刷刷跪下行礼。
康熙进了大殿先给太后请安,须臾,便抬手让底下人起来,儿媳妇们联名上折子的事儿他昨日便知道了,甚至还知道今日这折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还不到两日的功夫,求情的折子便已经递到宁寿宫了,动作迅速到他都想下旨让他的朝臣们向这些皇子福晋学学了。
没被刻意罚跪,淑娴心中一喜,只要不是体罚,旁的不管是训斥还是罚俸禄,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最怕的就是康熙体罚她们这些年纪不轻又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她自认是个经不起折腾的体力废,但她的情况在妯娌们当中已经属于较好的了,年纪排在后几位不说,也从来没怀过生过,康熙是要体罚,她受不住,妯娌们更受不住,这一遭可是她把人张罗过来的。
康熙接过他早已知晓内容的折子,展开后只是扫了几眼,便没有耐心再接着看下去了。
废太子如今人不知错,他没有要安置废太子的打算,至于废太子妃……这样的口子如何能开,如果将废太子妃放出毓庆宫,还把人放到公主所去管事,外面不知会有多少人以为他原谅废太子,甚至以为他要复立太子。
早在他知晓保清福晋的打算之后,他就已经想好了,这道特殊折子的所求,他只能同意一半,废太子妃不能出毓庆宫,但三格格可以,他不光允许三格格搬到宫外的公主所,也会为其赐婚。
就是这同意的一半,也是看在诸多儿媳第一次联名上折子的份上。
太后本不应该插手此事,依着太后从前的习惯,将折子转呈乾清宫就算了了,可太后却是把他请到宁寿宫来,他疑心太后这是要给废太子妃求情。
儿媳妇们上折子,他可以驳回去,但如果是他这位嫡母开口……老人家这些年从来也没求过他什么,没给他惹过什么麻烦,他还真不好不同意,但为前朝局势,他不可能将废太子妃放出来。
大殿内是久久的沉默,太后没有开口求情,康熙也没有善解人意的主动提出将太子妃放出来。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淑娴看到了太后的心意,也看到了康熙的决心,捞二弟妹出来这事儿可能不太行,再僵持下去,恐怕康熙肚子里的怒气会越积越多。
“启禀皇阿玛,儿媳学识浅薄,不通文墨,折子也写得四六不通,词不达意,还请皇阿玛容儿媳细细禀明。”
“准。”
“儿媳此番上折子,一是为毓庆宫三格格,她已是待嫁之龄,按理应接到公主所教养备嫁,皇阿玛授予儿媳代管公主所之责,儿媳理应恪尽职守,不负皇阿玛信任;二是为后宫几位母妃,母妃们接管宫务,但毓庆宫是后宫绕不开的一部分,尤其眼下年关将至,事情繁杂,毓庆宫的一应供给又需重新衡定,儿媳心疼几位母妃,便想着……想让毓庆宫众人挪个地方,母妃们也就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既然不能把二弟妹捞出来,那能不能折中——给毓庆宫众人换个地方。
虽然都是关着,但毓庆宫真真就只有巴掌大点儿,住得拥挤不说,又位处紫禁城中,莫说是捎东西了,捎句话进去都难,她们在外面全然不知里面的消息,搭把手都有心无力。
太子已经被废,可安置废太子和毓庆宫众人之事却迟迟没有动静,如果能把人安置出来,换个大点的地方,也算是最后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里面的人心里应该能安稳些。
皇上不愿意安置废太子不要紧,废太子继续关在宗人府大牢那才好呢,在没有废太子的情况下,毓庆宫众人里能做主的便是二弟妹了,那几位侧福晋也只有听从的份。
淑娴想的是她们各退一步,在不触怒龙威的情况下尽量把事情办成,看她用了那么多自谦自贬的词,又自称儿媳,口称皇阿玛,捞人的理由也是出于责任和孝心,就能知道她此时有多么的小心谨慎和胆怯了。
淑娴说完,大殿里静悄悄的。
三福晋就站在大嫂身侧,低着的脑袋忍不住往一旁偏了偏,目光撇向她的好大嫂,昨日她还在嫌弃爷的色厉内荏,现在她突然觉得色厉内荏也不错,若爷像大嫂这样傻大胆,那……那现在被关在宗人府大牢里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废太子了,被围起来的也不只是毓庆宫。
大嫂到底是怎么敢在此时此刻开口的?
皇上看完折子后一言不发,她整颗心都已经提到嗓子眼上了,若不是其他人都不跪,都还站在原地,她其实早就想跪下听圣训了。
从前腹诽爷胆子小,但今日她才惊觉自己的胆量也不大,大嫂这样铮铮的铁骨就不说了,余下的弟妹们胆子也都不小,胆子小的这会儿都站不住,像她,现在腿都是软的。
四福晋额头和鼻翼都已经出汗了,她全神贯注,整个身体蓄势待发,一旦妯娌们有哪一个跪下,她便也立刻跟着下跪,偏偏领头和发言的大嫂眼下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要跪的意思。
人的胆子怎么能大成这样。
五福晋口干舌燥,偏又生出一股进食的欲望,她算是知道爷为什么近来肉眼可见的变更胖了,原来人在紧张的时候是会忍不住想吃东西的。
她在心中宽慰自己话都是大嫂说的,事儿也都是大嫂张罗的,天塌下来那也是大嫂先顶着,她排行不靠前,万事又不争先,皇上即便是要罚,她也是排在后面的,可话虽这么说,但在皇威之下,她还是忍不住提心吊胆,甚至都已经后悔来这一躺了,她哪里知道大嫂能莽成这样。
七福晋心惊的同时,已经开始思量后果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但她们这些人不是朝臣,不是百姓,是皇上的儿媳,皇上再是怒,也没有下旨杀儿媳的道理,下旨休弃……应该也不至于,皇上是耀耀圣君,不会这般糟蹋自己的名声。
罚娘家……那也不至于,既嫁进皇家,那便是皇室之人,问责也问责不到娘家去。
皇上要么罚她们本人,要么就是罚各家的爷,妻不教,夫之过。
想明白这些,七福晋略略地松了一口气。
八福晋既为大嫂的胆量感到震惊,又万分不解大嫂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这段时间皇上杀了多少人,贬了多少官,大嫂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太后把皇上请到宁寿宫来便足以说明太后的态度了,皇上这都不松口,大嫂哪来的勇气求皇上安置毓庆宫。
废太子和直亲王一直不对付,哪怕是在直亲王避开京城的这十年里,两边也并没有和解,结果两个人的福晋好成这样?
要不是二嫂为废太子生了一子一女,她都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情况。
九福晋眼观鼻鼻观心,一边担心,一边盼着能有人出来打破僵局,若此时此刻,哪位娘娘和哪位皇子能来宁寿宫就好了。
十福晋似懂非懂,她现在深刻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很明显皇阿玛现在生气了,但她怎么听大嫂的意思是折子上没写明白,大嫂不是想接二嫂和三格格出宫,而是想把整个毓庆宫的人都接出去。
汉人说‘得寸进尺’,是得一寸才能进一尺,哪有一寸尚难便奔着一尺去的。
康熙的眼睛扫过站在下面的儿媳们,最终把目光停留在长媳身上,若是换个人,他势必会怀疑此人是来为废太子说话的,但张氏不会。
除了两个儿子不和外,张氏和废太子也有旧怨,张氏从前之所以上交千金阁的份子和经营权,便是因为废太子的人当年手伸得太长了,这些年张氏虽然和废太子妃交好,但也仅限于废太子妃了,跟毓庆宫的其他人来往甚少,甚至还跟弘皙生母闹得很不好看。
毓庆宫之人确实需要安置,他之前不提,是因为废太子还在宗人府大牢里关着,那混账至今毫无悔意,口出狂言,他原本是把打算把人在牢里关到老实为止的。
“那就让废太子家眷搬到养蜂夹道,如此也好将毓庆宫腾出来。”
不是,老登疯了?
现在的养蜂夹道是什么破地方,跟后世不同,如今的养蜂夹道幽暗潮湿,夏热冬冷,并不宜居,且地方不大,搬去那里,还不如让人在毓庆宫被围着呢。
淑娴一个激灵,人便跪了下来,求情道:“二弟妹是女子,侄子侄女们年纪又小,在养蜂夹道待不住的。”
康熙怎么不把废太子扔养蜂夹道去,扔一群妇孺算什么。
“儿媳斗胆,求皇阿玛给二弟妹和孩子们换个好去处。”
淑娴背上贴身的衣裳此时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帝王的无情,二弟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毓庆宫里的小孩子不光是废太子之子,更是康熙的孙辈,之前弘皙不还是康熙最喜欢的孙子吗,嫡孙出生时,康熙还欢喜到孩子洗三亲自驾临,这才过去多久。
她是想伸手捞一把这些年的好友、好上司、好伙伴的,不是跑这里来落井下石。
伴随着淑娴的下跪,皇子福晋们也都齐刷刷跪下,动作只慢了一瞬。
三福晋恨不得上前去用两只手将大嫂的嘴捂上,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说,还求,那胸膛里莫不是真长了一颗熊心豹子胆。
四福晋额头抵在地上,袖子里手已经忍不住在发抖了。
五福晋咬着嘴唇,生怕自个儿撅过去会惹怒皇上。
七福晋不敢抬头,干哑的嗓子里挤出声音:“儿媳也斗胆,求皇上开恩。”
八福晋离得最近,她都能听到七嫂上下牙打颤的声音,显然也是害怕极了,但这么害怕还是开口了。
比起大嫂,这位七嫂的求情更让她震惊和困惑,大嫂从嫁进来开始就没消停过,哪怕直亲王不在京城的时候,这位也很活跃,几次得御前奖赏,但七嫂就不一样了,这是个没脾气的蔫人,在外少言寡语,在府内也是拿侧福晋没办法的架子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七嫂这些年跟大嫂走得近的缘故,才这么大胆莽撞的,早知道两个人这么莽这么憨,她今儿就不该来,免得被连累。
九福晋的唇抿紧又松开,眼睛一闭,嘴巴就张开了:“儿媳也求皇阿玛开恩。”
“求皇阿玛开恩。”十福晋保持着一贯的做事准则——跟九嫂共进退。
“皇上就当是给哀家一个面子,二福晋服侍哀家多年,孩子们也都是皇家的骨血,换个去处吧。”
康熙用蒙语回答道:“朕听皇额娘的,毓庆宫家眷皆安排京城西北郊的一处新园里。”
那是处刚建成的园子,本来想留着赏皇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