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钱格格眼巴巴的看着福晋。
淑娴:“……”
确实是胖了些, 将来恐有三高的风险。
“先前大伙都住在阿哥所里,地方小,也不方便出院子, 不瞒你们说, 我进宫选秀不过半个月就胖了足足十斤。
王府后院宽敞,我和王爷还预备在后院设演武场,诸位没事儿可以在后院多转转。
对了, 我们还打算在后院置办几处农田,不让下人插手,由主子亲自耕种,你们如果有兴趣, 届时也一道过来,既能强健身体、保持身形, 又能打发时间。”
“妾一定去。”吴雅格格信誓旦旦的道。
钱格格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她倒不是嫌活重,王爷和福晋又不是真正的农夫农妇,能开多少田,想也不会累到人。
只是……和福晋一起种田也就算了,如果王爷也在场, 她到时候大气都不敢喘,那就不是强身健体了, 是会折损寿命的。
钱格格不愿意去, 但关格格乐意。
“妾也一定去,妾有的是力气。”
如此便能见到王爷了,而且只瞧王爷如今对福晋的爱重,便晓得王爷和这世上大多数男子不同,不爱那肤白貌美的。
福晋原就不算白, 今日被晒得更不白了。
所以她也不必担心种田晒黑了脸怎么办。
淑娴原就是让大家自由选择,并不是要强迫都来,但看到钱格格为难的样子,才意识到由她来说这话不强迫也是强迫。
就像上辈子领导要带部门员工聚餐,哪怕累得躺地上就能睡着了,恨不得一秒就飞回家里,可谁又会反对呢。
“想去的去,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这个不强求。”
也没什么KPI。
“我们现在都还不太了解对方,但我这个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不需要过分解读,也不会有什么正话反说,什么话外音之类的。”
她就没长这根筋,也最烦这一套,每次开会都担心没有理解到领导的真正意图,还要向同事请教,单独跟领导沟通的时候就更费心了。
吴雅格格点头,道:“妾看出来了,福晋是位爽利人,不爱拐弯子,不瞒您说,妾也是,妾最烦那种话里有话的了。”
“你们饿不饿?我让厨房炖了一只走地鸡,烙了发面饼,要不要一起用些?”
等不到回府用晚膳了,她沐浴前肚子就已经饿了。
“妾却之不恭。”
淑娴要的并非是京城口味的炖鸡和烙饼,而是上辈子记忆中的东北大乱炖,什么豆角、茄子、排骨、芋头都能放里头一块炖,发面饼也是和炖鸡一锅出来的。
东北大乱炖的份量,六个人用也尽够了。
“福晋,妾出府时,带了一坛梅子酒,能否取来共饮?”
“那可太好了。”
一坛酒六个人喝,以这个年代酒水的度数,都不必担心有谁会不胜酒力。
吴雅格格让人拿来的梅子酒,原就是适合女子饮的淡酒,可酒再淡,也不是米汤,不能闷头喝,喝酒之前总是要讲几句话的。
吴雅格格便说起这酒的来由。
“听说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这一坛梅子酒如果放在江南,价值几何?”
“看酒的成色,便宜的可能都用不了一两银子,你这酒的成色不错,在江南也能卖个五六两。”
“那您知道我是花多少银子买的吗?”
“多少?”
吴雅格格抬起手,五指伸开比了比。
“五十两,这么一坛酒花了我五十两。”
淑娴:“……”
从前她只觉得王爷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王府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有人在。
京城物价虽高,但也不至于高到这种程度。
梅子多产自南方,在北方少见,梅子酒的价格到了京城肯定是要涨一些的,但涨个一倍也就差不多了,涨十倍,吴雅格格日后不如找她买梅子酒。
“你让人在哪家铺子买的酒?哪家的奸商?”
吴雅格格摇了摇头,眼圈微红,酒不醉人人自醉。
“不是在铺子里买的,王府规矩森严,没有理由哪能出去,妾是跟膳房负责采买的管事买的。”
五十两一坛的梅子酒。
二十两银子一筐的金桔。
十两银子一包的油糖面酥。
……
连个管事太监都敢欺负她,这便是不得宠的待遇。
她能在格格里耀武扬威,是因为大家谁也没比谁强,便是关氏,一年又能见到王爷几回。
她们说是府里的半个主子,可谁拿她们当主子看,王爷身边的嬷嬷太监哪个不能在她们面前充大头。
“福晋,妾可算把你盼来了……”
吴雅氏越说越委屈,酒也不喝了,趴在桌子上呜咽起来,仿佛找到家长做主的小孩子一样。
钱格格叹了口气,这哭声听着挺让人心酸的,要哭的不是吴雅氏就更让人心酸了,见惯了吴雅氏梗着脖子跟别人吵的模样,突然哭成这样还真挺让人不习惯的。
王格格垂下眼脸。
小吴雅格格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落,落在素色的旗装上,她又想起了两个月前落水时的情形,差点没了命。
虽然在那之后,王爷处理了许多人,其中也包括当时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可她还是害怕。
关格格把眼睛撇到一旁去,心里被吴雅氏哭得腻歪,跟受多大委屈似的,上赶着找人家掏银两买东西,不宰她宰谁。
刚抱上福晋的大腿就开始告状,告状的时候还不忘巴结福晋,吴雅氏这身本事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淑娴伸手轻轻拍打安抚着吴雅格格的后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日后再想采买些什么东西,禀告一声,让你身边的人出去买,大伙都一样,不过不许买什么违禁之物,进府是要检查的。”
她可没忘了王爷的身份和如今的处境,买东西可以,但也要防止有人使坏。
吴雅氏转身抱住福晋的腰接着哭。
呜呜呜……她想她娘了。
小吴雅格格也哭,她如果不长这么一张脸就好了,如果不这么年轻就好了,如果也发福变胖就好了。
王格格也像福晋刚刚一样,轻轻拍打安抚着小吴雅格格的背。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一个院子里住了三个月,怎么会处不出感情来,更何况小吴雅格格落水后便格外依赖她。
钱格格用帕子遮着揉了揉鼻子,免得真笑出声来,虽然这场面实在好笑。
福晋虽然是正室,是主子,但毕竟年岁不大,还是个小姑娘。
吴雅氏呢,在这个年纪做祖母的人也不是没有,又打扮得老气横秋,还跟个小孩似的抱着福晋哭,四格格都办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关格格面色尴尬,坐立不安,既有格格不入之感,又深觉丢人,福晋进门这才几日,格格们就丢盔弃甲了,弄得跟一群傻子似的,说不定福晋这会儿就在心里头骂她们傻子呢。
屋外,大格格同样面露尴尬之色,她原是过来问问嫡额娘何时出发返程的,幸好没带三个妹妹过来,不然日后就更尴尬了。
“福晋正和几位格格在屋里吃酒。”小桃解释道,呜呜哭着的不是她家福晋,是旁人,“大格格是想见福晋?奴婢进去通传。”
“不不不,我还是先回去吧,小桃姐姐不必告知几位庶母我来过,若是嫡额娘问起,便说我是无事过来闲聊的,见这里有人便离开了,并无他事。”
都哭成这样了,恐怕没少喝,今日能不能回府还两说。
不过到底是谁在哭呢,是小吴雅格格吧,便是没见过几次,大格格也能明显看得出来小吴雅格格胆子甚小,且犹如书上写的那般有着弱柳扶风之姿。
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庶母留给她的印象就没有这样柔弱了。
“事关长辈,方才之事不可多言。”大格格认真交代跟着自己过来的四个丫鬟,免得传出去让人误会。
哭总是容易让人以为受了欺负,但嫡额娘还不至于把格格带到庄子上来欺负吧,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她更倾向于是小吴雅格格喝醉了酒,情难自禁。
大格格带着几分尴尬和欢喜离开,无意间听见庶母的哭声,是尴尬的,可看眼下这情形,今日未必还能回府,她还是第一次在除了皇宫和王府之外的地方过夜。
阿玛粮庄上的小院虽然简朴,却是处处有趣,又因为地方小,她们四姐妹住在两间房里,且两间房之间是紧挨着的,床与床之间只隔了一道墙。
午休的时候二妹妹躺在床上敲墙壁,她和四妹妹在另一个房间听得清清楚楚,连二妹妹和三妹妹的说话声都能隐隐约约听到。
颇为有趣,也颇感温馨,倘若可以,她真想在这里小住几日。
另一边,直郡王王直接骑马去了庄子外面,沿着最近的官路,痛痛快快的跑了一场才回。
“去通知福晋和大格格她们,准备回府了。”直郡王下了马背便吩咐道,手中的马鞭都尚未放下。
结果赵德福出去了还不到半刻钟,便回来报:“奴才方才亲自去了福晋主子处,福晋正同五位格格小酌,去大格格处的小太监也回来说,几位小主子正在用膳。”
直郡王看了眼还未落山但即将落山的太阳,此时尚未到晚膳时间,而他也从未说过要留宿在此。
不用想也知道,敢且会越过他拿主意的人只有福晋。
小酌……还喝上了。
别喝醉了才好,这前院就孤零零的几间房,且连张床都没有,他若不去后院居住,大抵就只能睡地上了,而且前院连用膳的地方都没有。
“让厨房重新置办一桌膳食送到福晋处,就照着方才福晋点的菜上就行了。”直郡王吩咐道,他也饿了,既不返程,那便用膳吧。
这几日他和福晋吃住在一起,福晋虽生活简朴,但在吃上颇有见识,宫里的、民间的,京城菜、苏州菜、四川菜、广东菜、山东菜、湖南菜……没有福晋不知道的,连他这个王爷都跟着品尝了不少新菜,也算是在吃食上见识了一回大清的地大物博。
入府十日,膳房那边已经得了□□回赏了。
直郡王未曾换衣,也未曾洗漱,因为在外面跑了一圈的马,路上扬起的灰尘让他整个人都蓬头垢面。
在王爷进屋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一坛子青梅酒喝没了,哭花了脸的吴雅格格已经重新净了面,不过因着时间原因,并没有重新上妆,只抹了些面脂防脸干。
“嗝~”
听见动静扭过头去的小吴雅格格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整个人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其他几人也向门口望去,发愣的发愣,起身的起身,还有边起身边拽着旁边的人一块起身行礼的。
席上总共也才六个人,却硬生生给了直郡王糟乱之感,又乱又吵。
“王爷……王爷可要沐浴更衣?”不等王爷回答,淑娴就已经张罗上了,“小桃,安排人去备水,石榴去取王爷的衣服来。”
“王爷,浴盆放在旁边的耳房,您请。”
直郡王:“……”
“福晋不伺候着吗?”
“几位妹妹还在此,臣妾——”
“妾等先告退了。”吴雅氏直接打断福晋的话,迅速福身走人,走的时候左右手各拽了一个人,左手是关格格,右手是小吴雅格格。
看得淑娴目瞪口呆,别走啊,正吃得好好的,刚才只顾着喝酒闲聊了,菜都没吃几口,再说王爷从前也没让她伺候着沐浴更衣过,这业务她太不熟练,也不太想做。
事实上,虽然自成婚那一日起,王爷除了正院就没去过别处,她自认为两个人还算和谐,但那都是灭了灯以后的事儿,让她在白日给一个男人沐浴更衣……这事儿两辈子她也没干过。
不过,想想年俸,想想内务府送去的嫁妆,想想直郡王交到他手里的铺子、库房还有银子,淑娴想着便是当一回搓澡工又能如何,天天当都成。
“王爷,您这边请。”
进了耳房,洗澡水已经备好了,上面甚至还撒了一层红色的玫瑰花瓣,淑娴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不行,不够热,孙公公再去拎桶热水来,舀子也一并拿过来。”
脱衣,解辫子,淑娴心无旁骛,搓……
“张氏,你在干什么?”
“臣妾给您搓澡啊?你们……”
你们满族的老家不是东北吗,东北的搓澡文化源远流长,她出差的时候也有幸体验过,难不成搓澡文化现在还没发源。
直郡王闭上眼睛,嘴里吐出两个字:“继续。”
他倒是要看看福晋能有多愣,全然没有把他当做男人一般。
这里毕竟不是东北的澡堂子,淑娴虽然看在钱的份上,有心做好,奈何硬件跟不上,王爷整个人坐在浴盆里,她能搓洗的也只有上半身。
不过,为了弥补这一点,她决定从另一个方面补足,让孙德福提取了剃刀来,用澡豆打出些许泡沫,将王爷月亮头上的发茬部分和脸上的胡须浸湿,然后小心翼翼的剃干净。
全程别说划破王爷的皮肤了,王爷连眼睛都没睁过,想来是一点都没弄疼。
这技术,这……脸。
淑娴久久凝望着直郡王的脸,手里还拿着一把剃刀。
这居然是一张放大版的小弘昱的脸——一张娃娃脸。
虽然不比弘昱白嫩,但她也真的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几分可爱,甚至是那种软萌的可爱感,透着无害,透着乖巧。
她好像知道直郡王为什么留胡子了。
所以……王爷刚刚不是在闭目养神,可能真的是睡着了,未能察觉到她刮胡子的动作。
“王爷?”淑娴轻轻唤道,拿剃刀的右手悄悄背到身后去。
睡中的直郡王醒来睁开眼睛,如愿看到福晋两侧脸颊的微红和眼神的闪躲,还算有点女人该有的羞赧。
“出去吧,剩下的爷自己来。”
淑娴抿了抿唇,小声道:“要不还是让臣妾帮您吧。”
她也好将功补过。
直郡王直接冲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光洁的下巴。
淑娴闭了闭眼睛,慢慢挪出屋子。
心存侥幸的想道,可能……可能王爷刚刚只是她最初以为的那样是在闭目养神,而非真的睡着了,知晓她给他刮了胡子。
直郡王望着门口忍不住摇了摇头,连门都忘了关,他之前还差点以为福晋真的愣到连男女之别都感受不到,现在看来,大概只是反应慢吧。
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手巾擦了擦脸,从脑门到下巴……
“张氏!”
淑娴扒着耳房的房门,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不知道您睡着了,臣妾以为您知道,但没有阻止我,我就以为您是同意了。
而且,您剃了胡须之后比先前看起来更俊美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翩翩美少年,看上去得年轻了十岁,说您今年十八岁,臣妾都相信。
您想啊,虽然您有胡子的时候,显得更成熟稳重有担当,但我想朝中的官员信服您并非是因为您的脸看起来稳重,而是因为您的精明能干,您的才华和智慧,您的英明和远见,总之,他们是折服于您的能力和人格魅力。
因此,刮了胡子不会影响到您的威信,相反它还有许多好处。
比如……比如这会让您看起来更意气风发,比如,看起来年龄小了,同僚,不,是您的长辈,您的长辈们对您会更包容更疼爱,您想想大阿哥,您现在能抱他,他尿你身上你都不会生气,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还成吗。”
王爷如果驻颜有术,十年后依旧是这般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康熙的容忍度或许会更高些,就不会把人圈禁起来了,便是圈禁起来,可能待遇也会更好些。
淑娴胡诌的自己都快信了。
“王爷,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呢,哪个人不想青春永驻呢,若是臣妾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也还看起来像十七八岁时一样,臣妾做梦都能笑醒。”
当然,她也万分理解王爷留胡子扮成熟的原因,听说王爷入朝早,顶着这样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就不靠谱,如何让同僚和下属信任,后面两次出征,在军中就更得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了。
要早知道王爷的络腮胡子下面长了这样一张脸,她绝对不会胡献殷勤,给人把胡子刮了。
“臣妾错了。”淑娴低头。
屋里,直郡王已经穿好了衣裳鞋袜,大步流星的走出来,直奔卧房,卧房外间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面铜镜。
直郡王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还是要比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要老成些,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也不是白受的,比十七八岁时黑多了。
淑娴悄悄跟过来,依旧站在门口的位置张望,不进门。
直郡王板着脸,心里却想着福晋刚刚的话——长辈会对年幼的孩子更包容。
可他看起来再是显年少,也是皇阿玛的长子,皇阿玛会更喜欢看到他年少时的模样吗。
会吧。
他虚二十七岁,他出生那一年皇阿玛十九岁,如今已经四十六岁了。
祖父,也就是先帝顺治,英年早逝只活到二十四岁。
往前是太宗皇帝,驾崩时五十二岁。
再往前,太祖皇帝活到了六十八岁。
人人都说皇帝万万岁,可事实上活到百岁都是奢望。
皇阿玛已近天命之年,连十七八岁的福晋都会担忧年纪渐长后会容颜衰退,皇阿玛恐怕也会忧心寿数吧。
他当年蓄胡是为了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孩子气,但在那之后,他也有听说过民间的关于蓄胡子的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父在不留须。
意思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儿子不留胡须,否则便是对父亲不够尊重。
但这毕竟是汉人的规矩,而非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所以他并未太过在意,现在却突然记起,皇阿玛会不会也如他一样记得这话,哪怕不信,也记得有这样一个说法。
“侍膳吧。”直郡王路过福晋身旁的时候吩咐道。
这胡子许是刮对了,但福晋这性子真的要好好掰一掰了,今日是刮他脸上的胡子,改日呢,若是继续这样不讲规矩下去,还不知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淑娴心虚理亏,乖乖当了回侍膳的丫头,站在餐桌旁,给王爷夹菜。
厨房那边已经把最大的瓷盆端来了,但桌上放的不是一个瓷盆,而是四个,三个瓷盆里放着一样的菜,剩下那个瓷盆则是放了满满一盆的发面饼,都冒尖了。
直郡王全程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吃了十几个饼子和足足两盆菜。
淑娴夹菜的手都要抽筋了,恨不能直接把盆端到王爷面前,反正是一样的菜,反正就王爷一个人吃。
奈何‘戴罪之身’,她不敢。
“这是什么菜?”
“乱炖,大乱炖。”
淑娴并未在‘大乱炖’前面加上‘东北’这两个字,她不知道东北这会儿有没有这道菜,而且和她比起来,王爷才是东北人——祖籍东北,长在京城,比她更了解如今的东北。
“这是哪里的菜色?”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菜色,偶然听人说起过,今儿就让厨子试着做了做,味道还不错吧?”
东北乱炖能征服所有北方人,对东北人来说更是刻在基因里的美味。
直郡王点了点头。
“这名字太潦草了,不如改成‘田园风光’吧,皆是田园菜色。”
“孙德福,赏今日做菜的厨子,顺便通知他,从明日起进府当差。”
这道田园风光味道很是不错,不比宫中的山珍海味差,正好他也该进宫给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请安了,顺便把这道菜孝敬上。
淑娴看着桌上的东北乱炖,哦不,是田园风光,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王爷的起名水平。
还田园风光,怎么不起个名叫五彩缤纷,正好对应上那匹枣红马大红的名字。
*
翌日,吴雅氏早早地就打发了人盯着福晋这边的屋子,等王爷一走,丫鬟就立刻来通知她,她便去答谢福晋,谢她昨日离开时福晋赠的金花生。
样式精美,造型悦目,颜色纯正,分量不轻,而且是刚好六个。
“六六大顺,福晋应该是在祝福我顺心顺意,一切顺遂。”吴雅格格手捧着六个金花生道。
金花生都快捧到眼前来了,王格格只能笑着夸道:“福晋待姐姐真好。”
“那可不,我待福晋也是诚心诚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投桃报李,福晋便是这样的赤诚之人。”
“是是是。”王格格点头。
“小吴雅妹妹你也看看。”吴雅格格把手移到小吴雅格格面前。
“甚是美观,数量也吉利,妹妹恭喜姐姐。”小吴雅格格小声道。
“同喜同喜,这金花生乃是福晋赠我之物,我舍不得送你们,但可以送你们些别的。”
吴雅氏回头扬了扬下巴,身后的丫鬟便将格格早已备好的礼物从袖口取出,双手奉上。
“王妹妹,这支银簪是给你的,珍珠耳饰是给小吴雅妹妹的,都别客气。”
都是王爷以前随便赏下来的,福晋和大格格挑剩下了,就赏给她们,里头没一个她喜欢的。
“谢谢吴雅姐姐。”
“没事没事,我也是看你们俩人好嘴甜,不像那个关氏,丧眉耷眼的,说话还酸里酸气。”
不过,关氏昨天晚上的酸言酸语,她听着心里还挺舒服。
王格格几乎能想象到关氏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由于屋子不够住,福晋便安排她们两两住一间,她和小吴雅格格住一间,吴雅氏和关氏是住一间,钱氏独自住一间,想来福晋也是考虑到钱氏的体型,不然论资历、论宠爱、论相貌、论家世,都不该是钱氏独占一屋。
可从前最爱掐尖要强的吴雅氏竟也没说什么,还同意了和最不对付的关氏住在一个屋子里。
但只看吴雅氏一大早跑她们这儿来说了这么多炫耀之言,就知道昨天晚上关氏的经历了,怕是耳根子就没清静过。
吴雅氏把金花生放起来,拿出先前装有金花生的荷包,刚想说些什么,就见福晋身边的小桃姑娘进了门。
“奴婢给几位格格请安,福晋让诸位格格用过早膳后直接去院门口上马车,还是按照来时的位次乘坐。”
“是要回府,还是要去下个庄子?”王格格问道。
昨日出发前,王爷和福晋原是预备多转几个庄子的,不过是在一日之内转完,现在已经比最初的计划在外面多留一夜了。
“回王府。”
这是王爷的意思,也是福晋的意思。
淑娴头一次带府里的人到庄子上来,事先了解不够充分。
庄子虽大,可里面修的院子却不够大,偏偏带的人又多,主子多,下人也多,住着拥挤。
再有便是她低估了众人对这里的兴趣,本是想着把人都带出来散散心,坐在马车上转转,既不会被晒到,也不必考虑体力问题,但难得出来一趟,大家都想下车走走,如此一来耗在一个地方的时间就长了。
她倒是不怕耗,反正回府也没什么事儿,但王爷未必。
胡子刮了,娃娃脸露出来了,但却是一张冷得能结冰的娃娃脸。
而她这个‘戴罪之身’,在王爷的胡子没有长出来之前,尚需谨言慎行。
京郊余下的几个庄子,只能下次再看了,下次谁都不带,若她自己能来就尽量自己来,若是不行,那就只能带着王爷一道了。
直郡王蓄胡子已经很多年了,从身体开始长胡子时就蓄起来了,以遮住这张容易显孩子气的脸。
因此,不只是淑娴没见过王爷胡子底下的脸,也不只是王爷的儿子、女儿没见过阿玛不长胡须的模样,就连比先福晋进宫还早的吴雅格格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猛一瞧,是吃惊。
细细看,是大阿哥长大变黑后的模样,又还抱着大阿哥,除了王爷也不会有旁人了。
远远望着,吴雅格格轻轻叹了口气,福晋昨日还夸她看起来年轻,说她风华正茂,可凡事就怕对比,刮了胡子的王爷,在这方面俨然把她压下去了。
王爷没事刮什么胡子,一个大男人,快三十了还要什么俏。
格格们是远远的看,大格格、二格格、三格格和四格格是偷偷的看,弘昱是在阿玛怀里盯着看,好似不认识了一般,淑娴……淑娴是错开目光,尽量不看。
她如果是个理发店的ony,王爷的前后形象都能拿出来拍照当广告宣传了,宣传她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
可这般手艺,放到王爷身上却是捅了个大篓子。
从昨天剃完胡子到现在,王爷就没笑过,那锅乱炖好吃到王爷把厨子都带走了,还让人打包了食材,也没见对方笑笑。
整张脸都是紧绷的,隐有怒气,比她新婚之夜发毒誓绝不在弘昱长到十五岁之前生育的时候气得更久更明显。
她已经在尽量减少她在王爷面前的存在感了,尽量不对视,不看王爷的脸。
从庄子到王府的一路上,也老老实实,连马车的帘子都没有掀开过。
直郡王脸上也始终保持着冷漠,抱儿子的时候面色严肃,进府的时候僵着脸,出府的时候面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骑马到宫门口,亦是不苟言笑,直至进了乾清宫西暖阁内,提着食盒的直郡王这才面色和缓了些。
康熙刚瞧见梁九宫进来禀报时的面色不对,便觉得有些奇怪,此时看着保清一步步走进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把留了十多年的胡须刮了,看着又好像回到了少年时的模样。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坐这儿。”康熙抬手指了指一侧的位置,坐近些,让他好好看看。
“是。”
直郡王把食盒递给一旁的梁九功,上前坐下,整个身体向斜前方也就是皇阿玛的位置顷去。
“福晋昨日说儿子看起来像十七八岁,但她不曾见过儿子少时的模样,皇阿玛看看儿子现在和十八岁那会儿像不像。”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
“像也不像,你十四岁就开始蓄胡子了,而且整体看着也比十八岁的时候更稳重了,也更壮实了。”
那时候保清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整个人都带着锋芒,不顾一切向前挥的锋芒。
十九岁便随裕亲王征讨噶尔丹,冲锋在前,是数位将军都夸过的猛将,在乌兰布通一战中,更是战果卓著。
而如今,整个人比那会儿确实是沉稳多了。
“还是皇阿玛的记性好,儿子昨天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没了胡子的模样,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
昨日儿子携妻儿去庄子上小住了一日,吃到了一道味道不错的菜肴,便让人做了给您和皇玛嬷、额娘送来,您现在要不要趁热尝尝?”
“好啊,呈上来吧,正好也到了午膳时间。”
梁九功拎着食盒上来,打开最上面的盖子后,将里面锅大的瓷碗端出来,抽掉食盒中间的隔板,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是一盘子的饼,方饼的盘子并非瓷盘,而是藤编的,下面还铺了块蓝布,看起来野趣十足。
“饼子和菜是一起的,一锅出,儿子福晋幼时不知听谁说过一嘴这样菜品乱炖还配上饼子的做法,昨日便让厨子试着做了做,没想到味道竟还不错,菜名则是儿子取的,叫‘田园风光’,因为食材都来自庄子,农户自己养的鸡和猪,自己种的菜。
粮庄本是皇阿玛给儿子的,也不只是粮庄,儿子长到现在,没少让皇阿玛费心,前几日更是……儿子今日便借花献佛,请您尝尝这道菜。”
康熙难得收到儿子这样朴素的孝敬,盛菜的器皿与其说是碗碟,不如说是个盆,里面装的菜更是五花八门,且没什么美观可言,手掌大小的饼子叠放在藤编的盘子上。
看来儿子的新福晋也是个妙人。
康熙尝了尝味道,竟意外的美味。
能让保清敬上来的菜,味道肯定不差,但他什么样的菜肴没吃过,保清的这道农家菜竟格外合他口味。
“你福晋折腾出来的菜品?跟江南菜色完全不一样,和京城常见的菜色也不同。”
“是,她在吃食上颇有些巧思,也把儿子的儿女照看得很好,对府里的格格侍妾也多有照顾,是儿子……儿子耽误了她。”
康熙瞥了眼老大,不想在此事上再多说一句话,保清这事儿办的不只是欠稳妥,且从法理上就站不住脚,对新娶的福晋感到亏心再正常不过。
现在是因为亏心而补偿,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亏心而让步,这世间所有的关系包括夫妻关系都存在博弈,其中一方后退,另一方面会前进。
张氏现在看是个好的,但人心向下,将来未必不会因为不能生育而怨愤,也未必不会因为保清的退让而猖狂。
他自信他的儿子不会受妇人钳制,若张氏真被纵得骄狂了,让保清受个教训也好。
左右还年轻,才二十六周岁,满殿的朝臣王公里有几个是比保清小的,保清是儿子,而非臣子,有犯错的资本。
“你今日来的正好,也省得朕派人去你府上了,回去以后抄写《佛说盂兰盆经》百遍,放在今年给你额娘预备的寿礼里。”
惠妃的生辰在八月,很快了,保成还有不到二十日的假期,好好抄经书吧,省得往外折腾。
本来请一个月的婚假就已经够扎眼了,昨儿还带着妻妾儿女去了庄子上。
今年上半年多省都出现了旱情,尤以山东为最,米价上涨,粮食紧张,再加上山东饥民流入直隶者甚多,六部都在为赈灾抚民控制粮价忙碌,偏这个之前最闲不住也最坐不住的人比谁都逍遥。
“儿子……”直郡王抿唇,他都多大了,还被罚抄书,“儿子遵命。”
康熙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刮个胡子,还真成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了,他竟从保清脸上看到了一丝委屈,这还是他勇猛无双的大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