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4/5)
副将哼了声:“现在杀尽潞州城,就是把自己当成鳖!跑进别人的瓮里,等着晋军的来抓?蠢货!”
说完,副将狠狠甩开了张隐,带着兵往旁边的林子里逃窜。
必然是不能走原路回去,指不定冯怀鹤早就预料到了,在原路上也安排了埋伏。
张隐愣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真的很蠢吗?为什么总是在谋士这条道上,败给别人。连一个只打仗的副将都说他蠢。
张隐恍惚中,没有关注祝清,等回过神来时,不知道人去了哪里,正好有个晋军朝他杀来,他转身就跑。
转身刹那,却见潞州城外,以冯怀鹤为首,背后跟了百来个晋军,祝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骑马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冷冽,他们看起来,好似才是那天造地设实力相当的一对。
张隐出神的这一刹那,杀他的晋军跟了上来,一刀砍在他的小腿。
那晋军时刻之前冯至简的吩咐,活捉张隐,是以并未砍在张隐的致命之处。
张隐小腿一痛,跌倒在地面,身后的梁军和晋军杀做一团,没多久,人数更少的梁军就已全军覆没。
有两个士兵上前来,提住张隐的两只胳膊,将他拎到冯怀鹤与祝清面前。
随即士兵退下,跟随晋军去追跟着副将逃走的那些人。
张隐趴在地上,抬头就能看见前方已经打开的潞州城门,胜利明明就在眼前,他不甘心握紧双手,手指深深抠进泥巴地里。
视线里,出现一双褐色的莲鞋。
张隐抬头,见祝清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张隐本以为,她会居高临下,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他,但没想到祝清蹲在了他面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究竟夹杂着什么心绪的目光,只是那么定定与祝清对视,忽然想起了曾经两人的晋阳城的大婚。
起初本是利益成亲,处处做戏,可如今想来,那时祝清唇边的笑不似作假。
张隐感觉胸口有些发闷,既惶恐又期待祝清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起身骑上马,进了潞州城。
祝清没再多耽误时间,进了潞州,按照冯怀鹤给她说的去了晋军照料伤兵的地方,找到了祝正扬,与祝正扬一起赶回晋阳。
他们已经换了住处,没再留在洗花堂。
新的院子不大不小,正好够一家人住,院子里晒满了祝雨伯的草药,到的时候,祝雨伯正在收拾草药和行囊。
“二哥!”祝清一进门便喊了一声。
祝雨伯拿草药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见祝清,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卿卿?”
“卿卿?”正屋里,卓云梦听见声音出门来,看见果然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祝清,眼睛一红迎上前来:“我以为你回清溪村的路上遭劫了……”
祝清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这半年的去向,便索性揭过不提,只问:“三哥呢?”
“里屋呢。”卓云梦叹口气,“他不是很好,吵着要出门,要不是收到冯怀鹤的家书,说你很快回来,他等着见你一面,不然已经走了。”
祝正扬上前道:“进屋去吧。”
屋内窗户敞开,春日的阳光和风洒进来,祝飞川坐在窗下,凝视着院子发呆。
院子里是聂贞带着满满摘菜,这会儿听见声音,都放下手里的活,往屋里来。
满满一看见祝清,便和往常一样去牵她的手,用满是喜欢的眼睛仰望祝清。
祝清牵着她走近祝飞川,“三哥。”
祝飞川转过身来,祝清见他瘦了许多,双眼无神,整个人无精打采,看上去好像被人强行抽了魂一般。
祝清心里不是滋味,本来她拿到了陈桑果的铃铛,可是穿杨又被张隐抢走,只能看冯怀鹤能不能抢回来。
祝飞川对祝清用力扯出一个笑,“兵器都运去潞州了,我伤好了许多,见你也回来了,我可放心出门去。”
祝清道:“去找桑果吗?”
上一世祝飞川人间蒸发后,是陈桑果在找他。长安战乱,陈桑果与流民逃走,最后辗转到了契丹。
阿保机喜欢劫汉人到契丹,建起了汉城,想必陈桑果也是被劫走的其中之一。
只是如今与前世有了出入,包福说了,冯怀鹤找过契丹,但没有桑果的踪影。
祝飞川点了点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得找到她。”
祝清没有阻拦,只问:“都准备好了?”
“明早就走。 ”
祝清问:“那你才开在晋阳的铺子怎么办?”
祝飞川道:“交给二嫂嫂还有你打理。”
“二嫂?”祝清疑惑地看了眼屋内的卓云梦,才注意到她已经束起妇人发髻,想来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就与祝雨伯成了亲。
祝清点头。
她本是担忧祝飞川,着急回晋阳,可见他伤已大好,她一颗心放了回去。
只是祝清又记挂起那个老媪来。
但想到自己该报答的都报了,如今还有包福在那边,祝清无需担心,她想多陪陪家人。
夜里,与还在清溪村那样,一家子围桌用晚饭。
祝飞川一愣一愣的,动作抽魂一般机械,祝清劝他没胃口不用强撑,但今后聚少离多,祝飞川不想缺席。
屋里的烛火映着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温暖的剪影。
谁都没有深问祝清离开去了何处,或许是忌讳,或许是担心她过得不好听了更难受,也或许是不想提起她不开心的事。
饭到一半,祝雨伯把祝清的药端来:“我明日也要出发,既然飞川好了,我得去战场。”
祝正扬点点头:“我也是,该上战场了。卿卿,我们……”
“无妨,比起困在这儿陪我,我更希望你们能走出去。”祝清知道大哥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刚回来,他们便要走,无法陪伴她的歉疚。
但祝清活了这么久,走过轮回,她深深清楚,他们不走出去,就守不住今夜的家与晚饭。
祝正扬道:“那你可还回清溪村?”
“既然嫂嫂们和满满都在这儿,我自是不回去了。只是我曾答应过一个故人,要送她回长安,待此事了了,便留在这儿。”
聂贞皱眉,面露不安:“那冯怀鹤他,他……”
祝清笑了笑,“他给了我和离书,放心吧。”往后,她就是自由的。
聂贞给祝清备好了闺房,几乎还原了她在清溪村的屋子,只是如今不再贫困,床榻与妆几,都换成了更好的。
她的窗外看出去,也有一棵石榴树,开春了,树已经生长出蓬勃的绿意。
-
潞州。
刑狱。
牢里又湿又冷,什么物件都没有,就连铺在地面的干草也没有。
张隐躺在地面,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小腿的伤还在流血,四肢又中了数不清的箭,他一动弹就剧痛。
痛得迷糊中,听见牢房门打开的声音。
紧跟着,视线里摇曳进冯怀鹤灰白的衣角。
张隐睁开眼,艰难地往上看。
冯怀鹤拿着穿杨,末端的铃铛不知所踪,他低头,如神般沉重威严的目光压下来。
“我本可以杀了你,可很不巧,你是我这世上最恨的人,两世都是。”
冯怀鹤目光扫过张隐。
在将张隐关在此处之前,冯怀鹤在他四肢射了十六支箭矢。
不致命,但很折磨人。
张隐抖了一抖,虚弱道:“我不明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为何就是比不过你……”
“世上不是所有不明白,都会有答案。上一世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流着冯如令的血,遭受冯杨梦不公平的待遇。”
冯怀鹤拿出一支箭矢,蹲在张隐面前,用锋利的一端挑起张隐的脸,慢森森地说:“后来祝清死了,我才明白。这是命。
“一出生就定好的命,有人就是一出生拥有一切,像你,有人就是一无所有,像我。有的人就是紫薇天赋,哪怕你付出一切也追不上他,像我。”
冯怀鹤突然笑了声,“其实命很公平,只是大部分人都像你这样,只盯着别人有的而自己没有的,才会过得那么辛苦。”
张隐不屑地冷哼:“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因为我也曾像你一样,盯着你有的,而我没有的,过得百般痛苦。如果你不再追求当一个名声震天的谋士,只凭借与张承业的这层关系,你会成为晋阳城的公子哥,过着和在岭南一样的生活,不是吗?”
“……”
“如果我不再需要冯如令,李氏还有冯杨梦……我也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我做到了,你没有,你还要去将你所有的不幸归咎于我,归咎给祝清,所以你失败。”
冯怀鹤用那支锋利的箭矢,从张隐的下巴慢慢滑,滑到张隐的命脉。
张隐顿时警惕。
冯怀鹤轻笑:“放心,不会杀你。我说了,你是我最恨的人。
“上一世,我恨不能剔你血肉,哪怕你死了,也要将你的尸体挖出来虐待。可惜你化成白骨。这一世,我会将你永远囚禁在此,随时可以折磨。”
他要让前世的所有恨都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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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祝清送走了三位哥哥,随即带上和离书和婚书,前往官府。
她与冯怀鹤,再不是登记在册的夫妻。
回去的路上,听百姓议论潞州之战告捷,梁军大败,没听说冯怀鹤与张隐如何。
此是意料之中,前世也是这般走向,祝清心中没太多波澜,只希望战事尽快结束,像她这种小老百姓可以少点儿疾苦。
沉思中,祝清不慎撞到了人,她急忙道歉,抬头见是一个妇人从洗花堂出来。
祝清愣了一下,竟然到了洗花堂。
那妇人看起来是打扫的,祝清道歉后,便匆匆赶去下一家。
祝清看着洗花堂上锁的门,有些犹豫。
她有冯怀鹤强行塞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