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宋瓒握住容显资还手的手腕,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脸色微沉:“你怎么会有内力。”
容显资挣扎无果:“与你何干?”
宋瓒确定容显资离开他府上时体内并无内力:“这是那商贾之子留给你的?”
容显资眼神一凛:“他有名字,叫季玹舟。”
这是默认了。
也就是容显资在宋府时未曾炼化这份内力, 直到来了内廷。
“你病成那样, 明明有内力却不使,还敢去杀那畜生?”宋瓒皱眉。
容显资咳了几声,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我怎知你会不会有什么法子化去这内力。”
宋瓒神色一僵。
如果在他身边时,他知道容显资有内力了, 他会怎样?
那金锁链晃荡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会想办法化去的。
但宋瓒更难受的是,容显资为了防他,在病重时,宁可冒着更大死机去杀那野兽。
“你寻我是何事?”容显资冷冷开口。
宋瓒强硬抓过容显资手腕探脉:“你眼下有内力了,怎还会如此虚弱?”
容显资冷笑一声:“宋瓒, 你觉得你有资格过问我的身子吗?”
宋瓒眼神一慌,嘴角抿直。
“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很忙, 没功夫同宋大人叙旧。”容显资抬脚欲走。
“关于夏至祭祀, ”宋瓒拦住欲走的容显资,“容尚功难道不想同我聊两句吗?”
此话果然有用,容显资收回步子, 终于正眼看向了宋瓒:“宋大人还请直言。”
宋瓒轻笑, 懒洋洋看了四周:“你打算在此处聊,不怕隔墙有耳?”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难道不是宋大人要在此处拦我?”
宋瓒耸肩:“带我去你住所。”
话落,容显资同宋瓒对视, 却见他眼底一副无赖模样。
她二人相见,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容显资苦心经营的“忠诚”就会顷刻崩塌, 她还没有到能和宋瓒扳手腕的程度。
容显资极快思量利弊。
“宋瓒,你又逼我。”
.
因为容显资身份特殊,并不住在尚功局里,孟回给她单独寻了间清净处。
宋瓒站在内院子里,环视一圈。
方砖满地,不过两丈见方,墙角处栽种了两棵树,一株是玉兰,一株是腊梅,但眼下都不在花期,嫩绿与深绿交叠。
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两侧并无厢房,东侧搭一溜矮厦,容显资自个垒了一炉子和小灶,堆了些柴火。
容显资住所自然比寻常宫人宽敞,却仍是处处显着分寸,比起在宋瓒府上更是云泥之别。
宋瓒走到柴火边,看着那明显是女子所坐的小矮凳,语气莫测:“你算计这么多,就为了过这日子?”
他看着简陋的灶台:“孟回现在指望着你在陛下面前同王祥争脸,没给你派宫女太监伺候着吗?”
容显资舀了一瓢水净手,没有理会宋瓒的讥讽:“派了,但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便叫她们回去了。”
想了一下,宋瓒虽然不理解,这是容显资能做出来的事,他不再多言。
容显资背对着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回头宋瓒已经兀自踏入了她卧房。
容显资快步进去,见宋瓒正在翻弄她柜子上旁人送来的礼。
他随手拿起一尚食局送来的供奉:“你都瘦成这样了,我还以为各宫这么没眼力见不给你送东西。”
宋瓒看着柜上都没拆封的东西:“原来是你自己不用。”
寝居之处,陈设依旧清简。一张榉木榻,窗下的书案偏大,放着公文,未有熏香。
算不得简陋,但是离享福二字太远,宋瓒看着容显资住处,心下愈发闷得慌。
忽然,他瞟到柜上摆放的药瓶。
他走上前,随手拿起一瓶:“我给你送的药都是顶好的,千金难寻,你为何不用?”
宋瓒又摆弄了几下,发现容显资不是不用他的药,连兰婷孟回送的亦未服用。
他声调骤急:“你又服不得汤药,这样下去能撑多久?!”
容显资冷冷抬眼看去:“踩过的坑,有必要踩第二次吗?”
这话叫宋瓒一怔,将容显资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回,他才明白容显资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说她“小产”那件事情。
灶台前的东西连同那些未拆封的糕点又在闪过宋瓒眼前,他语气有些轻:“你是不用任何经他人手的东西。”
想明白这件事情,宋瓒看这容显资玉减香消的模样,心底密密麻麻泛起一股刺痛。
可随之而来是一股隐秘的喜悦。
哪怕她离开我了,却还是有我带给她的痕迹。
容显资看着宋瓒,几乎立刻明白宋瓒此时的想法。
其实还有的,是她信不过宫里的人。
她根基未稳又颇得圣上青眼,还因为孟回直接和掌印太监王祥成了对头,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可容显资想到了什么,将话咽了下去。
她立于窗前,背着天光,淡淡看着宋瓒:“寒舍宋大人也观赏完了,现在能同我共商事宜了吗?”
宋瓒看着容显资冷漠的样子,那股喜悦淡了下去:“不急,本官尚未用午膳,来找容尚功讨一口面吃。”
他抬抬下巴,示意院里的小灶。
出乎意料的是,容显资并未出言讥讽,她沉思片刻:“如果我给你煮面,你能不能帮我将阿婉送入宫?”
她顿x了一下:“不是女使,是嫔妃。”
想到容显资要对付宋栩,宋瓒立马明白容显资这是要保宋婉。
他眼睑微眯:“显资,她出卖过你。”
“这是我和她的事情,你且说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容显资看着宋瓒,“至于陛下这,我自会想法子,你只需帮我将阿婉带出宋府就好。”
“如果我不答应你,你就不给我煮面?”
“是。”
宋瓒深吸一口气:“我要你陪我吃。”
.
午间算不得灼热,容显资将袖子拢上揉面,宋瓒则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准备柴火。
容显资揉面的神情很专注,宋瓒看得有些出神,忽而一阵微风,将容显资的碎发吹乱,她抬手去撩,弄得自己脸上沾了白面。
宋瓒没忍住轻笑。
容显资莫名其妙看过去,眸子明亮,可脸上白面将女子的精明变得有些虚张声势。
宋瓒从未见过容显资这模样,想多看两眼,也没出声提醒,他扯过话口:“本官遇见你是去年七月,眼下四月末了,也没见你过生辰,估摸着也就后面几月了,可有想要的生辰礼?”
容显资揉面的手没停,云淡风轻道:“我生辰已经过了好些日子了。”
宋瓒嘴角的笑凝住:“是吗,什么时候?”
“冬月甘八。”
宋瓒彻底僵住。
还是在宋府的时候,他竟浑然不知。
那时他在做什么?
宋瓒回想,发觉那日并非平淡过去。
是容显资在膳房被责难那日,那天她打扮的很是美,叫他第一眼有些愣神。
那是容显资被他绑去宋府时唯一一次主动戴他送的头面。
那天早上,她还很开心地跟他说“早去晚回”。
但却遭了那样的罪。
当日他在做什么?
宋瓒几乎不愿承认。
他在会见崔令仪。
甚至容显资受伤的起因,也与此有关。
宋瓒猛地低下头,慌乱拾起一根柴便塞进去,也顾不得火候,徒然搅起烟灰。
容显资留意到宋瓒的动作,也没说什么,这碗面她自己也要吃,故而做得不算马虎。
.
春夏之交气候温宜,容显资将面盛出来时,日头斜过了灰瓦屋檐。她将两碗阳春面放在院内石桌上,二人相对而坐。
风过时,带来护城河边槐花的清甜香气。
宋瓒接过朴素的木筷,翻动两下,发现碗里只有白面条,他看向容显资那一碗,卧了一个蛋,撒了些火腿碎,还放了一把青菜。
宋瓒笑着摇摇头。
容显资做家常菜堪称惊天泣地,这些时日都是自己煮面,太忙了就烤些面包烧饼边吃边看公文。
她感觉自己已经进化掉味觉了。
她捞起一筷子面,边吹边问:“大人是府上山珍海味吃腻了,来我这找罪受?”
宋瓒夹面的手定了刹那,没有回话。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今日是我生辰。
可这话眼下宋瓒说不出口了。
宋瓒避而不答,容显资也没有吃饭说话的习惯,二人就坐在北京皇城的春天里安安静静吃完了面。
当容显资碗底最后一根青菜不见时,宋瓒碗里还剩下大半碗,容显资抱着膝盖等他,却觉得有些不对。
这厮什么时候吃饭这么慢条斯理了?!
可想着有求于人,容显资压着火气等宋瓒。
等宋瓒终于把汤喝完时,容显资已经有些走神了。
他拿出锦帕,眼睛笑着看容显资,看了好一会,容显资才回神。
“大人,眼下可以商量正事了吗?”
宋瓒道:“前些日子陛下忽然传旨,说祭器微恙,要大典当日各官员去凝灰阁静心两个时辰,以弥补天象之缺或器物之瑕。”
他语气沉了下来:“是你的手笔?”
容显资不躲不闪,冷静看向宋瓒:“算吧。”
“容显资,上一位杨阁老下台,便是因为怠慢了陛下的青词,你有几条命?!”宋瓒语气急促。
容显资看着桌上面汤里倒映出的模糊影子,轻声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才选择的祭祀大典。”
宋瓒扳过容显资肩膀:“你不告知我你的计划,但不管你要做什么容显资,上一任阁老下台是因为陛下喜恶,一朝之内陛下绝无可能再因为同样缘由罢免首辅。”
“说得好像你告诉我你的算盘了一样,我的暂时盟友,”容显资拿开宋瓒的手,“我明白,但你以为我就能这么精准推算到陛下会让臣子去哪个楼,呆多久?”
闻言宋瓒瞳孔微缩。
他想到朝廷这几日兰席为了三大殿的银子同宋栩争得面红耳赤,而手握季家财产还负责砖石的容显资却独善其身。
他提醒道:“容显资,很多时候上面的人默许你做什么,只要没有明文下旨,做了之后的孽都被你担。”
宋瓒想到此处,看着容显资瘦得让人害怕的手腕,语气有些不善:“你不要觉得那时陛下宠信你,当今圣上最会的便是权术驭臣,底下人哪怕杀得头破血流了,只要最后银子到了内库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会保你,保孟回或者任何人的。”
“你自己都说了,圣上不会特意保任何人,”容显资冷冷看着宋瓒,“宋瓒,这是我唯一能同你爹和你叫板的砝码。”
这位自小在礼学和大明律的庇护下长大的男子,终于在灵魂上正眼看向了这位孤女。
-----------------------
作者有话说:青词是道教祭天文书,朱厚熜罢免首辅夏言(后一任是严嵩)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夏言怠慢朱厚熜信奉的道教失去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