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容显资心下一惊, 好在腰间所藏物品算不得显眼,她便也收了心坐在宋瓒怀中。
宋瓒看着怀里冷了他半月有余的人,从尾骨窜上一股闷, 像是被人捂住口鼻一样。
见宋瓒良久不语, 容显资有些心虚,她抬手环上宋瓒:“怎么啦?”
她又道:“你还要忙多久?”
“我忙起来,是忙不完的,”宋瓒被容显资这一扯, 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怎么来了。”
容显资一脸理所当然:“今日除夕,想着和你过,就来了。”
赌煤气灯效应今日应该是最鼎盛的。
如果拖得再久一些,城门楼那日宋瓒难得感知到的“不舍与惶恐”就该被他的倨傲给磨灭了。
宋瓒看着容显资近在咫尺的脸庞,居然不知为何生出一股皈依感, 这些天的冷遇下勉强维持的自尊让他此刻莫名倦怠。
“你这些天为什么不理我?”宋瓒听见自己自暴自弃道。
可眼前的人却一脸惊讶,连迟疑也不曾有过片刻:“哪有啊, 我只是因为想着要成你夫人有些紧张罢了, 可能……最多有些心不在焉吧!”
说话间, 容显资环着宋瓒的手摸到了他后颈处,一个致命的脆弱地方,习武的宋瓒本能地想动手自护, 容显资却反手将他按向自己, 状似随意可力道不容抗拒,二人呼吸交织。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听规。”
容显资皱皱鼻子, 是一个很难得在她脸上看到的娇俏神情:“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理不理的,我人都在你府上了你怎么还可以说这些呢?”
宋瓒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却见眼前的女子摇了摇头:“你说过,整个府上, 你我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只是你我从小长大的环境不同,所以有些暂时的相互不理解。”
容显资皱眉,眼底满是失望:“你怎么可以把这些归咎于‘理不理’这么一个可以发生在旁人身上的情景呢?”
她有些气急:“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听规。”
脆弱的后颈处,容显资的手还未离开,被把住命门的宋瓒觉得有些不安,可看着容显资说话的朱唇,又硬生生克制下来。
“你说过我们是同一类人,对吗?”容显资眉尖稍挑,看着十分纯良。
宋瓒深觉眼前看着像小白兔的容显资,应该有一副毒蛇的牙,他不能顺着她的话了。
可这话是他自己说的。
他与容显资是一类人。
他不会自己否认的,也不愿否认。
宋瓒点点头,眉心皱得有些许化不开。
容显资修长冰冷的手指抚上他额头,将宋瓒皱着的眉头抚平:“你说我们是一类人,怎么连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呢?”
见宋瓒眉头舒展后,容显资的目光又落回在他琥珀似的眸子里:“你这样我有些失望,听规。”
覆在宋瓒后颈处的手指开始打转,竟叫宋瓒有些适应了这触摸,危机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难以言喻的快感。
容显资留意到宋瓒逐渐放松的警惕,在这诘问后,她终于轻笑了两声,于宋瓒而言,像是久旱逢甘霖。
“不过我不会生气,毕竟我现在只有你了。”
说着说着,容显资语气尾染上了几分委屈:“但你以后不要这样想了,好吗?我已经很努力地跟着你的脚步了,你不可以一面要留住我,一面还用什么‘理不理’来局限我们的关系。”
她瘪嘴:“听规,你得谢谢我,如果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心不在焉’,怎么会让我们之间的问题暴露出来呢,对不对?”
怎么会是小小的心不在焉呢?
我从来没有这般煎熬过。
宋瓒心里的声音撕扯着他,他觉着自己喉咙像是被一根绳勒住,一个字也漏不出来。
见宋瓒久久不答,容显资眼睑微眯,随后立马换上那有些委屈的模样,眼含秋水:“你好像没功夫听我说话,那我先走了。”
她嘴上说着先走,可先离开的确实在宋瓒颈后的手。
被玩弄的命门突然失去威胁,反倒叫宋瓒觉得自己像被打开一样,好像四周不知何处会钻出来魑魅魍x魉从后颈钻进他身子。
他极快地抓住容显资将要离去的手腕,不着痕迹地将她的手指又放回了原处,用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道:“是我不对。”
容显资眨眨眼:“什么?”
宋瓒沉沉看着容显资:“是我不对。”
这次,声音气沉丹田,沉稳有力。
“没关系,我不生气,”容显资大方笑笑,“那你先忙,我给你研墨。”
说罢,容显资便要起身,可宋瓒环在她腰间的手叫她动弹不得。
那略带薄茧的手将容显资的腰肢环得更紧了些,又将她往前压了压,使二人离得更紧密了。
那股灼热终于隔着衣衫烧在容显资身上,她压下不耐:“宋瓒,你总不能真想要孩子吧。”
宋瓒本想抱着容显资压一压自己的野火,可容显资像是枯草一样,将这火点得更大了些。
他埋在容显资颈间:“我服药了。”
“啊?”
这回倒不是装的,容显资确乎有些懵,可反应过来后,她的表情便有些皲裂。
“我还是想你,所以寻了男子服的药,留不了孩子。”宋瓒说话的热气呼在容显资颈上。
“你身子已经大好了,显资……”宋瓒顺着容显资的肌肤,用唇寻到她的耳廓,咬着说了四个字。
还不等容显资对此有何反应,宋瓒已经一把捞起坐怀的人,扫开了案上的公文。
笔架上的毛笔横飞,在墙上留下狂乱笔迹。青玉笔洗应声碎裂,与清水一同绽开。公文雪片般落满一地。
那方歙砚里,将才容显资随意搅弄的墨汁,此刻却染上了二人衣襟。
容显资拧身,却被宋瓒禁锢得更狠了些,她抬眼撞进宋瓒眼眸,良久,她散了力。
窗外此刻已然全黑,鞭炮轰鸣更为响耳,容显资隔窗望着黑得叫人喘不过气的天。
忽然,一束花火炸开,照亮了这一隅。
容显资被这突然的光亮照得瞳孔紧缩,她倏而回神,抬手覆上宋瓒双眼。
另一只手,去散落的衣衫里摩挲着什么,随后将其塞入桌案之下。
“烟花太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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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段时间,容显资同宋瓒相安无事,却也没闲着,将宋瓒的新府邸重新翻修了一遍。
美其名曰,为新婚做准备。
为了不打草惊蛇,容显资并未再同外界联系,何况眼下急的不应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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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大人,眼看着就要春狩了,仲春后冻土开化,三大殿可得开始动工了。”孟回恭谨道。
兰席以手撑额,眉眼间压不住的烦躁:“孟提督莫要给我打圈子了,那容显资竟一句话都没从宋瓒府里传出来吗?”
孟回摊手:“兰侍郎,那可是北镇抚司佥事,容姑娘再机敏,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天吧?”
兰席眼下是真进退两难,陛下那边已经被孟回捅开了口子,届时要容显资接手季府若无山东砖瓦压着,朝廷必多有异议。陛下明面上不会罚自己,暗地里……
可若冻土开化,容显资接手不了季家,那最后顶罪的也只有他一个。
我脑子糊了滩这趟浑水!
那容显资宋瓒季玹舟三人慢慢唱他们的情调小曲去,我做什么要去贪那点子!
焦头烂额的兰席想掀桌子,抬眼却对上孟回笑得诡异的眼睛,强压下火气:“还请孟提督给个痛快话。”
孟回对兰席这低声下气的态度十分满意:“二月初一,容宋二人大婚。”
孟回顿了一下,又道:“圣上赐婚,宋瓒必会大张旗鼓地办,兰大人何愁见不着容姑娘?难不成以你与宋瓒的交情,他还能不给您发请柬不成?”
兰席强压火气:“大婚之日,新妇那能见外男?”
孟回挑眉:“那可是容显资,你以为是谁?”
兰席哑然,嘴唇微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孟回道:“她连这都做不了,兰大人你我也就等着圣上发怒,人头落地罢。”
话罢,孟回似乎是忍不了了,他嫌弃道:“再说了,不还有您妹妹兰婷,还有个宋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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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今日又要去陶瓷窑吗?”张内管恭谨站在一旁,看着容显资用笔在纸上勾勾画画些什么。
容显资咬着笔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
张内管看着外面守着的裁缝娘子,笑道:“眼看着就要大礼了,这婚服还得再改改,夫人不若改日再出门?”
容显资没管张内管,用棍子戳了戳眼前的木桶里灰色的粉末,又看了看旁边她垒好的台子,摇摇头:“不行,还是得去。”
她皱眉道:“你不是都寸步不离跟着我么,担心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张内管有些戚戚焉,她望着在一旁坐等的裁缝娘子,问道:“夫人的礼服,你目测着合适不?”
这裁缝娘子闻言立马起身站直,搓了搓手,赔笑道:“夫人身量纤细,定是能穿的,左不过大些,但眼下尚未回暖,里面套点衣服也正好。”
她从来没给这么显赫的门府夫人改过衣服,自打一进府都觉得这些屋子暖得让她发虚汗。
张内管低头寻思,这个理倒也没错。
她摆摆手:“罢了,你且先回吧。”
那裁缝娘子如释重负,擦了擦脸上的汗便准备离开了,此时容显资捧着她那些泥巴石头出房,随意问道:“怎么走了?”
那裁缝娘子不敢看容显资,恭谨道:“夫人若要唤我,派丫鬟来便是,自是随叫随到的。”
她低着头,容显资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有些发肿的手腕和稀疏的发缝。容显资随口问:“你一日能挣多少银子?”
裁缝娘子有些尴尬。
她不是很想在这片贵地方漏怯。
“抱歉,我最近脑子混了”容显资摇摇头,“张内管,你给她包二十两银子。”
她朝这裁缝娘子努嘴:“你这月且莫做旁人的生意了,每日来府上等我就行,就在此间。”
她又顿了顿:“把你孩子带上也成,但离我远些就好,我不喜欢小孩子。”
裁缝娘子诧异抬头。
腊月间她好容易挣了些钱,腊月初六带自家男人去了九天阁,也不知怎的,后面男人被拉去北镇抚司挨了板子。
眼看着冬日难挨,腊八那日容显资撒钱她要照顾男人,也没赶上,结果没多会儿这宋府居然找到她,要她来做嫁衣。
天知道这些达官贵人都是有自己顶好的绣娘的。
容显资的话落地半晌,那裁缝娘子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张内管看不下去,提醒了她一下。
那裁缝娘子喜得连眼角皱纹都糊作了一团,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容显资摆摆手:“你不要谢我。”
裁缝娘子看见这富贵夫人又低声了一口气,像是对她自己说的:“你不要谢我。”
手上木桶有几分重量,一旁下人想接过却被挡了回去,容显资指着院外她垒的一个狗窝。
“这些天我都出门去了,不一定在府上,都说裁缝心细,您每回来在此间喝茶,劳驾帮我看顾一下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