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腊八节算是过年的开端了, 宋瓒府邸的位置选得微妙,在府门处转转悠悠能听见外边卖年货的叫唤,但略往深处走两步便只余寂静。
是货真价实的闹中取静。
容显资看着铜镜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冬月十五那日玹舟母亲去世, 不过才二十来天,镜中人竟消瘦大半,若非正值桃李,恐怕脸颊已凹下去了。
她伤病未愈, 忍不住咳,活似西子捧心。
看着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容显资一把盖下镜子,朝张内管道:“今日米饭多盛些。”
张内管瞧着容显资风鬟雾鬓,没明白容显资为何照着镜子就发了火, 她恭维道:“夫人今日这身虽说素净了些,但夫人丽质天成, 仍风姿绰约。”
容显资面无表情瞥了眼张内管:“谢谢, 你也是。”
张内管被容显资这话回得一哽, 她讪讪笑道:“奴婢已然三十有五了。”
“夸你漂亮又不是裁员,什么三十五。”容显资淡淡道。
此刻外头又飘了小雪,容显资透过窗柩看去, 庭院里枯枝光杆, 这点白都算是亮缀了。
她忽然很爱在京观雪了。
容显资望雪良久,又轻轻抠起镜子,打量着自己今日的模样。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 她才起身上街。
“去城门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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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腊月,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但腊八这一日, 寒气倒被满街的粥香与热气驱散了几分。从府里往城门口去的路上,早已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然再攒动的人潮,望见宋府的马车,也得挤出一条道来。
刚至街口,容显资便言人多不便,叫车夫候在原地。
张内管眼珠子转了两圈:“腊八赶场,往来人员驳杂难辨,还是叫奴婢们跟着夫人吧。”
话音一落,被搅了兴致的容显资踢了一下车木橼,呛声道:“那便都跟来罢,跟来算了!叫百姓都看看宋瓒府里的人多气派!”
说罢怒气冲冲往前走去,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愣着做甚,全都跟上啊!”
被怼的张内管不觉受气,朝仆人们使了个眼色,只留下一车夫看着马车,其余人尽数跟上容显资。
城门街的铺子都是白丁们的,往来人看着容显资打扮,以为又是哪家小姐夫人来体验新鲜了,连声招呼她,盼着能是个冤大头将他们的货全买了去,就免得在寒风中受冻了。
被张内管等一干眼睛盯着的容显资倒真煞有介事地选起了干货,这家看看那边挑挑,好容易有个看上眼的,那摊主眨巴眼睛等着容显资开口,却见容显资微笑道。
“四两,上称,多谢。”
那摊主又打量了容显资通身的料子,虽然素净但显然是好宝贝,他又不可置信问道:“贵人称多少?”
容显资礼貌答:“四两。”
那摊主饿狼似的眼神立马泄了气,他别别嘴,哼唧道:“一斤上称。”
容显资礼貌答:“那我换家看看。”
见状众人皆朝容显资投来鄙夷眼神,莫说高门大户,腊八节寻常人家也没这般小气抠搜,偏生容显资还一副不买称心不罢休的架势,苦得本就算不得宽敞的街道愈发局促,一片怨声载道。
可又没人敢惹容显资,便将火撒给了张内管一干人。
眼珠子粘在容显资身上的张内管本就有些自顾不暇,何况路人还刻意去撞她们,张内管被撞的一个咧跌,回头一看原处哪里还有容显资?
她慌乱拨开人群,就见容显资原是去了另一个摊子。
这么提心吊胆地陪着容显资逛了好一会,硬是慢慢让张内管习惯了不见容显资的那刹那,到后面还多了几分安之若素。
就在一切都无异样时,忽然数张白纸打着转在人们头顶上飘着,不远处幽幽传来苍老而沙哑的嗓音。
“吉日良辰,季氏玹舟。”
这声砸在张内管脑海里,她感觉自己身子都空了一瞬间。
“起——灵——咯!”
又一波素白圆片的黄泉买路钱随着烈风分撒飞扬在众人肩上,张内管愣愣看着自己手里的纸钱。
待那道声音稍微远去,街上的活人们才开始议论起来,这嘈杂的声音唤回了张内管的魂,她猛然抬头定睛一看,却见容显资这回是真真不见了身影。
惊慌失措的张内管扒开人群去寻,忽而听到不远处人群传来比骂她更肮脏的声。
“你个憨包挤什么挤,腊八节穿得这么寡淡,守丧啊你是要去?”
那人头也没回喊道“抱歉,我真是去守丧!”
这个回话有些晦气,叫被她挤开的路人也回不了嘴,只能嫌弃拍拍自己被碰的衣衫。
可这声却叫张内管一激灵。
这是夫人的声音!
张内管慌忙抬头看去,只见银装素裹带着白色风帽的人正在人群中挤开,朝一条街外那起灵的队伍奔去。
张内管暗叫不好,立马朝着那推搡的女子走去:“去拦住季家的执绋队伍,出了城还了得?”
这容氏怎的这般傻,不跟着大人,去寻一个死人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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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街口,粗壮的马车夫正百无聊赖地给马梳鬃毛,忽然察觉有人跳上了马车,抬眼一看,正是拎着干货纸包的容显资。
那马车夫一愣,一下子话没把住门:“夫人,您不是要逃……”
容显资掀开帘子的手一顿,神色木然扭头看向马车夫,眉梢一挑:“我要什么?”
马车夫哪能就这般直愣愣地说出来,他摇摇头,朝街边看去:“张内管她们呢?”
容显资疲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走散了,寻不着,去珍宝阁取我昨日要改尺寸的衣衫。”
马车夫有些转不过弯,扣扣脑袋:“张内管她们还没回……”
“难道还叫主子等奴才吗?”隔着厚重帘子都能感觉到容显资的不耐。
那马车夫不敢再多言,连忙扬鞭赶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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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东西,张内管,你是觉得自个去了宋瓒府上就了不得台了是吗?!”头戴孝帽的季筝言横眉怒斥着扒拉起灵队伍的张内管。
今日腊八,街上人本就多众多,此番喧哗自是引得人人拔颈而观,评头论足。
“这不是宋佥事府上的管事吗,立府那日我去看热闹,瞧见过她。”
“宋佥事,这狗……这位大人杀了人还不够,还来闹人起灵?”
“唉唉唉,这季家公子不是宋大人的亲表弟吗,这也太……”
“嘁,别说亲表弟,看见气得失礼那妇人没,那可是宋大人的身生母亲!”
“哟,前几日还说季氏公子不肖生母,看来这不孝之人,另有其人啊!”
“嘘,小声点,不知道锦衣卫搁哪听着呢……”
四周从低声看热闹逐渐演变成对宋瓒的声讨,这些只言片语砸到张内管耳朵里叫她面红耳赤。
良久,待她手下人都一一探看过起灵队伍后,有一人俯耳低语,张内管的红脸刹那转白。
“没有?!”
这动静被季筝言听见,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守礼,三两步走上前踹在张内管身上:“闹够了没有,我们季家是欠你们宋家吗?还要做什么叫宋瓒自己滚过来,告诉他,他老子娘还没死!”
一旁的人见收不了场,慌忙拦住季筝言。
被季筝言完全吸引目光的张内管没瞧见的是,那躲在队伍里,还气喘吁吁的阿婉。
她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非常小的黑色物件,如果现在有人不小心撞她一下,或许会意外按到某个地方,随之传出容显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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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阁内,容显资正翻着昨日那件红色衣衫改过的衣角,忽而有一人到来,见到容显资后,面漏诧异。
感觉到来者脚步的停顿,容显资转身,毫不意外道:“兰婷小姐,别来无x恙。”
容显资似有感知,抬眼朝对面茶楼看去,只见兰席果然在某处看着自己。
珍宝阁的掌柜自是认得兰婷,只是昨日锦衣卫要他留意容显资的一举一动,未免多生事端,他连忙上前接待兰婷。
兰婷冷着脸:“素净些的衣物,丧宴用。”
容显资挑眉,随意道:“是季府的宴?”
兰婷是见过容显资和季玹舟一路上的伉俪模样的,她扭头看过:“你不难过?”
容显资道:“兰婷小姐不知晓我不日将同宋瓒成亲么?有什么难过的,又不是没了去处。”
这话兰婷倒是能听明白意思,可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容显资说的话。
望着兰婷有些困惑的眼神,容显资莞尔:“兰小姐在成都府,不也觉得同你的宋大哥哥在一块很好么?”
闻言兰婷并不害羞,她想了想,将心比心也没再多言。
玹舟死后,季氏无人可继,理当将皇商开中交还朝廷,兰席当日愿同宋瓒合污,替他斡旋公然残杀皇商一事,应当就是为了此事。
扬州一案,柳海牵扯的户部右侍郎梅论也倒台,他兰席新官上任三把火,要卸磨杀庐拿玹舟开刀。
然眼下,孟回应该是已然找上兰席,告诉他户籍一事。玹舟说过,孟回被王祥硬拉上了东厂提督的位子,可王祥又反手以她容显资为要挟,欲榨干被孟回引荐的玹舟。
此举不言自明。
孟回是弃子,提拔他只为卖个好价钱。
孟回为求保住他自己一定会力保她容显资成为季氏女子,兰席隔岸观火,最差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如果孟回没将她容显资捞出来,她容显资成了宋瓒夫人,那兰席可全替宋瓒做了嫁衣,彼时才是跳梁小丑。
可她想再将兰席拉过来一点。
容显资随口道:“不过按你盼望同宋瓒联姻的想法,或许我们也可以成为闺阁密友。”
兰婷一怔:“凭什么?”
容显资答:“凭兰小姐你此刻站在这同我讲话。”
她淡淡笑道:“一切如常即可。”
兰婷正欲再问,容显资只拍拍自己手下衣料:“同一家铺子出来的成衣有喜有丧,倒是唏嘘。我也不懂这些礼节,兰小姐还是按照惯例选去季府的衣衫罢,我便不多言了。”
容显资言尽于此,抬头正对上兰席目光,又瞬间错开,拿起改好的衣物起身去里间更换,走前告知掌柜将账记在宋瓒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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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起灵的队要出城门了,张内管心急如焚,此刻一队打马声沿长街奔袭而来。
是脸色铁青的宋瓒。
京城之中,谁人不是谈及北镇抚司锦衣卫刹那色变,见宋瓒本人亲临,连最爱看热闹的人也连着后退好几丈。
宋瓒驾马至起灵队伍前拦住去路,勒绳停步时拉得良驹几乎直立起来,将他墨发也凌乱扬起。
季筝言怒目抬眼:“宋瓒,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瓒望着起灵队伍,攥着缰绳的手发白,他嗓子发紧:“人丢了,找人。”
季筝言看着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脸色气得涨红:“你的人已经寻过了,你要找的人并不在此处!”
“还有一个地方未寻。”
宋瓒目光挪向那口黑木棺材。
他同季筝言都知道,这副棺材是空棺。
季筝言反应过来宋瓒的意思,目呲欲裂低声吼道:“宋瓒你莫要太过火!”
心里发酸的宋瓒记挂着容显资,并未理会季筝言,他抬腿下马,朝身后锦衣卫挥手。
“按住。”
飞鱼服绣春刀得令,利刃出鞘瞬间按得季氏之人动弹不得。宋瓒步伐沉重挪至那空棺前,抬手抚上。
你在里面吗?
我竟不知是你在里面好,还是不在里面好。
宋瓒耳边传来百姓的议论纷纷,季筝言的厉声质问,却都像是狂风刮过荒原一般。
本无生机,谈何伤害。
良久,长身玉立的男子喉结滑动,那抚着棺材的手陡然用力,沉重漆黑的棺材板被掀翻开来。
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
眼尖的人瞅见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季筝言再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她破口大骂:“你既不肯将玹舟尸身交还于季府,又何至于做出当众开棺的丑事!宋瓒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此话连同此景,如惊雷暴响于静籁夜空,刹那间愤慨盖过恐惧,众人从道路以目到窃窃私语,骤然烈变为大张挞伐,空棺前的正三品佥事一下成了众矢之的。
同来的锦衣卫欲遏止愈演愈烈的闲言碎语,然众怒难犯。
千夫所指的宋瓒发愣地看着空棺,一股恐慌朝他铺天盖地而来,成百倍压过他以为容显资躲在此处的酸涩和愤怒。
你在哪?
宋瓒一瞬间竟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欣喜若狂的喊叫。
“贵人撒钱了!贵人撒钱了!”
金银碰撞,轰然作响,无数铜板碎银自城门楼上泼洒而下。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原先还被宋瓒的闹剧吸引目光的人群像炸开的锅,男女老少全都弯下腰,疯了似的争抢。
人群如失控的洪流,裹挟着道道残影从宋瓒余光中奔涌而过。他僵立原地,未曾转动一分。
好吵。
怎么这么吵?
我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可是宋瓒,有何能让我恐惧的?
“宋瓒!”
忽然,少女平和的声音穿过喧呼鼎沸,直达混沌之人的灵台。
宋瓒猛然回首,仰头望向城门楼上。
一袭红衣的女子,正悠然踞坐于高耸的砖墙之上。
容显资从身旁的宝箱中掬起金银铜钱,天女散花般向下抛洒。
她撒得极有章法,钱雨时疾时徐,既不至于过密而引人生乱,亦不会稀疏而令人难寻。
万千喧嚷之上,容显资凭栏处于巍峨城楼,可望而不可即,淡淡睥睨着人群中的宋瓒。
她朱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一语。
隔着汹涌人潮,宋瓒看清了这句只说给他的话。
玩不起就别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