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好呀, 我叫容显资。”
“容易的容,显赫的显,资质的资。”
“显资天壤, 以曜阙声。”
季玹舟一直都记得第一次见容显资的场面。
那天容显资帮他固定好伤腿后, 竟直接将他扶了起来,他才发觉这姑娘身量颇高,饶是有些男子也是不及她的。
她大大咧咧介绍了她的名字,搀着他一步一步沿着水流走着。
他记事以来, 从未和一个女子如此亲密。
连母亲,也因嫌恶他,总离他远远的。
他想说男女授受不亲。
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季玹舟,你真是妄读圣贤书。
她又问了他的名字,家住何方, 作何活计。
“季玹舟,禾子季, 王玄玹, 归舟的舟。”
他侧头望去, 看着扶着自己的女子侧颜,当时曦光恰好打在她脸上,如流绪, 似微梦。
“我……忘记了, 只记得我叫季玹舟。”
如果你说你只是因为我皮相尚可而对我施以援手,那可不可以允许,你我相识只因为我是我。
在以后的长久相处中, 他发现阿声其实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同小贩讨价还价,都是靠察言观色来判断有没有摸到对方底价。
但那天为何她没有看出来自己撒谎呢?
季玹舟想, 或许因为那时自己满眼都是她吧。
后来他跟着容显资,在日落时分寻到了一个屋子,已经积灰结网,四处漏风。
一路上容显资同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如此有趣。
她路上问了好几次他为什么在笑。
季玹舟想说你一开口我就想笑。
可是太失礼了。
所以他总扯谎,有时是指着远处一个木桩子说那有只兔子撞上去了,有时是说河边有条鱼在和河虾打斗。
容显资总是信了他的鬼话,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却只看到空空荡荡。
“姑娘回头太慢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
不对,心还是跳的,跳得五脏俱碎,跳得壳子里就剩这颗心还岿然独存。
他想去帮容显资打扫屋子,却被她一把按下来。
“哪里有伤员上前线的道理,小季同志,组织理解你有一腔热血,但你坐在那,就已经让容显资同志非常有积极性了!”
她说话遣词造句都让他耳目一新,后面也像她说的那样,容显资每次扫到一半想歇一歇,就会支着脑袋去看他
……的脸。
容显资显然不是个常事劳务的人,半个晚上拉稀摆带也就扫出一间屋子。
她打量了一下,十分肯定道:“能睡!”
那是季玹舟第一次与女子同榻而眠。
容显资十分自然指着那唯一的一张床:“伤员优先,你想睡床头呢,还是床尾呀!”
她眼睛很大,眨巴得流光溢彩。
这次季玹舟终于守了礼节,他听见自己磕磕绊绊道:“我,我睡地下便好。”
容显资一听就垮下脸了。
最后他睡了床尾,容显资睡了床头。
因为容显资说他要是敢睡地下,那她会在半夜把他抱到床上。
起先容显资是想脱鞋的,但她注意到她刚碰上鞋带,他身子就僵了。
最后容显资便穿鞋睡了,反正也没被褥。
那天他背对着容显资,根本不敢多动一下,他听着容显资绵长的呼吸,才惊觉自己的吐纳是那般重。
翌日,他从身上的衣带上取下一金挂饰,想着去拿去换些东西。
他本来是想下山找有无季氏产业的,可当他摩挲着那玉佩时,容显资却不似昨日那般近乎了。
他看见她的笑明显僵起来,眉毛挑了挑,问他是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犹豫很久,试探问道:“姑娘,或许此玉佩能让我们眼下境遇转圜一二。”
容显资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客气,却是直言不讳:“但鄙人更害怕麻烦。”
他不敢再言。
这是欺瞒。
他知道。
容显资接过他手里那金挂饰,打量两眼,确定没什么异样,就下山去换了。
那天他很后悔没跟着去,因为后面容显资吭哧吭哧一个人抱着比她三倍大的棉絮杂物的回来了。
容显资不会扎头发。
确切来说她不会扎这个朝代发型。
“还没拍过明代写真,这下穿上明制了,还没个好发型来搭。”
他看着容显资对着镜子呲牙咧嘴,莞尔一笑道:“容姑娘,我或许可以试试?”
他看见容显资诧异回头,少女脸上全是惊奇。
“你扎得真漂亮,是给你女朋友扎过吗?”
“女朋友,是何?”
“就是你心悦的女子。”
“我没有心悦……我没有女朋友”
“那就是前女友,就是和你有过曾经的姑娘”
“我亦无女朋友。”
他感觉到手下青丝的主人明显松快了几分,又开始谈笑:“小季同志,你这种情况可以和组织反应,组织会照顾每一位同志的家庭情况哒。”
虽然还是有些不太能听懂容显资的词,但这些天他大概也能摸清容显资的话是好是坏,他笑着反问:“为何容姑娘总唤我小季?”
容显资一下子回头看去,却被扯得呲牙咧嘴,他连声抱歉。
“不怪你,我自己马大哈……因为你小啊,所以叫你小季,你可以叫我容姐,他们都这么叫我。”
这话总有些怪,可他也不知何处奇怪。
他颦眉:“我已经及冠了,容姑娘你看着方才及笄。”
“又忘了,我现在是十五岁花季美少女。”
他听见容显资嘟囔,随后她又道:“可我真的比你大,你信不信?”
他不假思索点点头,他看见容显资在用镜子看他。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有么,我不曾察觉,但为何我不信你?”
他仔细着手下发丝,回话也没太思索,却感觉容显资一下僵在那了。
“你真的没谈过吗……”
这话他听得不真切,也没回她的话。
后面容显资一直立志于让他改口,称呼她为容姐。
“小季,要有礼貌,叫容姐。”
“容姑娘,你才及笄,我已及冠。”
“你说过你信我比你大的!”
“……”
他不知道为何,他想说他相信她说的,她比他年长。
但不知为何,他不想唤她“容姐”。
后来有一天,他莫名壮着胆子,问容显资她家中人如何唤她。
“声声,正常情况他们都这么叫我,有时候我太混账王八蛋了,就连名带姓叫。”
“是显资天壤,以曜阙声么?”
他看见在码“烤箱”的容显资愣神回头:“我才说一次,你就记住了啊……”
“那我可以唤你阿声吗?”
他都忘了那天自己怎么张口的了,只记得等待的煎熬。
他觉得上刑前也莫过如此了。
容显资双手沾着湿泥巴看了他很久,随后迷花笑眼道:“好呀!”
不好,阿声。
不要对我这样笑。
事与愿违,季氏的人还是找上他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想要你们寻我时,你们弃我如敝履。
却偏偏在我想摆脱你们时来了呢?
他知道阿声会武功,是有一次他下山说去给她买烧饼。
但杨宗他们寻来了。
那晚他要知道的、要交代的事情太多,当他终于吩咐清楚后,天已经暗下来了。
遭了,阿声还等着他的烧饼。
忽然,他感知到房顶上有人来,步伐很轻,武功同他大差不离。
但让他惊讶的是,这个步子太让他熟悉了。
是阿声。
可阿声并无内力啊。
她来时他已同杨宗等人商议完,但他最慌的是,阿声会不会看见杨宗他们,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
他慌忙让杨宗等人待在屋子里,不要乱动也不要乱看。
他急急忙忙离开了屋子,察觉阿声也在跟着自己。
她没有上前,就远远跟着他。
直到他终于快到木屋时,那脚步才骤然加急,越过了他回了院落。
他怕阿声还没缓好气,特意拖慢了步子,待他回到院落时,阿声正装作在院里歇凉。
她若无其事伸出手:“你跑去哪里玩啦,我好饿,我的烧饼呢?”
他忙不迭拿出烧饼:“在路上遇见一户人家,家中丈夫突发哮喘,我会些医术,便去搭救了,耽搁了些。”
他一直盯着阿声的脸,却见阿声竟真无探究之意,喃喃道:“你没事就行,救人好啊,不算你误我吃饭了……”
后来季氏来人愈发频繁了。
“你今天画的没昨天好看。”容显资凑过来,认真评价着他的画。
那股“自由之水”的味道又凑近了,他一下子回过神,有些慌乱x。
“抱歉。”
容显资还是俯着身子瞧画的模样,皱眉纳闷:“抱歉什么?”
“我……我没画好。”
容显资歪歪嘴巴,起身抱臂看着他:“玹舟,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小心翼翼。”
她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却还是说出来了:“你这样,我怎么有些难受呢?”
季氏的人寻他,说母亲疯了。
他必须回京了。
走前他站在院里站了很久,听这三年的风,沐这三年的暖阳,直到乌金垂落树梢。
他告诉自己,阿声不是这里的人,总会回去的,能遇见她就很幸运了。
要和她道别吗?
他想了很久,还是不敢去同阿声说话。
他是一个这么麻烦的人,他骗了阿声好久,阿声不会骂他,她只会笑着说来日再见,但那灿若星河的眼睛一定冷若冰霜。
光是想到容显资的反应,他就觉得有刀背在砍自己的心,这颗被阿声无意识修补好的心。
阿声会放弃我。
但他如果真的去道别,那刀将会转过来将他千刀万剐。
那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结束罢。
季玹舟对容显资十分了解,她确实喜欢这种心照不宣的辞别,免了很多场面话和难堪。
但唯独低估了他自己。
天有不测,他被卖了情报,被土司擒获。
受刑算不得严重,但他总是会出现幻听。
“玹舟,我不会生火!”
“玹舟,看我的新裙子。”
“玹舟,尝尝这个面包,刚出炉。”
“玹舟,你退后,让我同这摊主大战!”
“玹舟……”
“玹舟……”
后面他终于联系上了手下人,却得知阿声居然遇见了他那心狠手辣的表兄。
他好害怕,真的好害怕,那是他第一次责备手下。
不是让你们护着阿声吗?
可夜深人静后,他又有些委屈。
你怎么捡别人了呢?
纵使我一走了之太过麻烦,可那宋瓒能是什么好东西?
还是他的皮相……你也喜欢?
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在那日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醒来看见阿声后,全都大白于天下了。
她说她也很惊讶于她更在意他去了哪里。
她问他是不是更在意她。
他很想很想问,阿声你救别人,是不是为了寻我。
最后直到阿声睡着了,他也没有问出口。
第二日醒来,他以为昨夜的都是梦,下床时甚至踩到了一旁的椅脚,有些滑稽地差点摔了。
摔在了阿声的怀抱里。
当他第一次跟随阿声去她的世界时,他甚至隐隐有种暗喜。
他可以更了解阿声了。
阿声好幸福。
他好开心。
阿声给他治病用了很多钱。
但他不缺的也是钱。
阿声说愿意带他走。
带他走……
再见到他那表兄时,他看着那表兄望阿声的眼神。
那是觊觎,那不是爱。
至少,爱不该是那样的。
他没法告诉阿声,他的表兄是一个多么雕心鹰爪的一个人。
他甚至想放弃母亲和季氏,带着阿声远走高飞。
但阿声不愿。
她比他以为的,更在意他。
在意他的父母,在意他的那不算家的家。
他那表兄愈发疯癫,行事甚至让他也拿不准这人会做出什么。
他只好能做一点是一点。
那日初雪,他站在北镇抚司外。
如果阿声当时没有救我就好了。
她不会遭这些罪了。
当盯梢宋府的人来报信时,他知道这是宋瓒要逼他寻死的诡计。
可阿声在宋瓒手上。
关一天不成就两天,五天,十天。
离除夕还有一个月。
宋瓒只会更下狠手。
他赌不起,但好在他留下的东西,也算不得少。
他召了所有愿卖命的人,去接阿声。
最好的结局,是他能顺利将阿声送到孟回私宅,宋瓒再放肆,也不敢直接去寻司礼监的麻烦。
天晓得他看见裙裾染血,脸色苍白的阿声时,神魂有多疼。
他根本没想过其他,只想她可不可以不那么疼。
还好,在我走之前,没让你受伤。
抱歉阿声,我食言了。
.
清明节有什么?
调休啊!
但关月从来不调休。
因为医院是她开的啊!
但她现在调休了,因为容显资那个死丫头又昏过去了,好在她那天带她的小白脸来包扎就在她医院歇下了,所以很快就被护士发现了不对劲。
可她那小白脸呢?
关月嘟囔着,和加班的护士一起查房。厚重的眼皮压得她难受,遂随手在容显资的缴费单上,把清明节的费用给乘了个三。
她在想应该再加点,让容显资给她把清明节加班员工的加班费给包了。
正思索着,却一下子撞上了前面护士的脊背。
常年查房的直觉让关月来不及叫疼,立刻探头去看,却见容显资仍安然躺在病床上,可地上却多了一个鲜血淋漓的人。
远远一眼,关月便认出这是容显资那个小白脸,她眼疾手快捂住护士的嘴巴。
“快,叫急诊医生,直接送ICU!”
那护士忙不迭点头,转身狂跑去值班台。
关月三两步上前,只见这小白脸身上简直伤痕累累,她小心蹲下去看他身上有没有枪伤一类的,掂量着该怎么处理这人。
突然,窗外不知哪来一道灯光晃了她一眼。
那小白脸手上有个什么在闪。
她低头看去。
是一截碎裂的白玉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