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巳时正, 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在大街的青石路上,不疾不徐地行着。宋瓒走前那句话一直萦绕在容显资耳边。
季玹舟斟了一杯茶递过去:“阿声, 我要先去季府看望母亲, 给父亲上香。随后还得再去宋府拜见姑母。你若是疲于应对,可以直接去我院子歇息。”
容显资接过茶:“我也没有混账到去了别人家,还不拜见长辈的地步。”
那句“别人家”刺到了季玹舟的耳朵,他抿唇道:“过几日我便在京城另辟府邸。”
容显资笑笑:“那得让我选。”
说完她抿了一口茶, 眼底的忧虑却始终散不开,她自言自语道:“或许‘待会儿见’是指拜见你姑母吧。”
闻言季玹舟脸色有些凝重:“抱歉阿声,我也不能确定他那句话是何意。”
容显资深吸一口气:“管他呢,我们既然猜不到,那就不猜了。谁和他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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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中之末时, 容显资和季玹舟到了季府门口。
京城早有传闻,季府那先老爷的独子还活着, 不日将归京。路人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一缟素男子扶着x一俊美女子下车。
季家老爷的白布刚撤下, 季府又挂上了庶叔的。
朱梁未施彩画,屋瓦皆是寻常青灰,门楣更无半点斗拱装饰。容显资明白这都是“商人轻贱”的规矩。
只是本就素雅的府邸又披麻戴孝, 更显悲凉了。
然在规格之内, 仍可见其富足。广亮大门规制,虽素面朝天但木料厚重。青瓦单调,却色泽光润。
门口管家应该等了许久, 见马车停下就大步上前,哈腰含笑:“公子回来了,这位便是容姑娘吧?”
容显资礼貌回笑。
“李叔, 劳烦先带我去为父亲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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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到,季玹舟同容显资便到了祠堂门口。
容显资家里刨地三尺,四家姓里都挖不出一本族谱。她看着祠堂的黑漆门,有些无措扯扯季玹舟衣角。
“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祠堂的规矩。”
季玹舟牵过容显资的手,捏捏她手心:“你就算哪步不合礼制了,又有谁能说你一句?”
旁边的管家侧眼撇了一眼,到底不敢说话。
进门便是牌位,一边的丫鬟奉上三炷香给季玹舟,容显资随后伸手,却和丫鬟大眼瞪小眼。
丫鬟有些慌张,按理容显资尚未同季玹舟结亲,并无必要上香。
季玹舟柔声开口:“阿声,你愿上香吗?”
容显资没意识到这些,她有些懵:“我没有不乐意,而且来都来了,不上香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季玹舟朝丫鬟道:“劳烦替阿声理三炷香。”
四下仆从相互张望,也无一人敢言于礼不合。
容显资学着季玹舟跪拜了三下,把香挨着季玹舟的插好,一旁上了年纪的婆子想说些什么,被管家轻拍了一下。
季玹舟看着凑在一块的六根香,淡淡一笑,指着下方一个牌位:“这是我父亲。”
容显资点点头,想了一下,朝那排位鞠了个躬:“叔叔好。”
想了一下,又改口:“伯父好。”
她看见了旁边是那庶叔的牌位,又侧眼看了看季玹舟脸色,想了一下,上手把那牌位给打了下来。
一旁仆人皆敛声屏气,不敢抬头看一眼,暗道此女甚是大胆,却听见自家公子轻笑了一声。
“阿声,我没那么脆弱。”
容显资又抬脚把那牌位踢开:“有些事你不好做,我来吧。反正我也是坚定的无神论者。”
“李叔,”季玹舟抬手“麻烦将庶叔牌位另起一处,按礼庶出子女无后不供祖祠,更何况他乃犯律之人。”
季玹舟不是这般迂腐之人,容显资知道他就是厌恶这庶叔,哪怕这庶叔是嫡出,他也会另寻由头。
那李叔犹豫两下,挣扎开口:“这牌位,是……是夫人放的。”
季府的夫人,就是季玹舟母亲。
容显资感觉到季玹舟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季玹舟后背,走上前捡起那牌位单手捏碎:“我出钱,给他供外面去。放在这让别人知道了,说你们不服天子之法怎么办。”
说罢抬手把那碎木扔到门外,结果却见一枯瘦如柴的素手将其捡起。
见到来人,下人皆恭谨行礼:“夫人。”
季母坐在轮椅上,身形干瘦,裹在素净的青缎比甲与棉裙里,空荡荡的。细看之下,骨相极其清俊,衬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愈发幽深。
母子二人有七分肖似。
进府之前,容显资多问了一嘴季母名字——赵静姝,静女其姝。
赵静姝没有抬眼看自己亲生儿子,而是拿出丝娟细细擦拭着那碎了的排位。容显资注意着季玹舟脸色,并未开口。
季玹舟躬身行礼:“不肖子季玹舟,拜见母亲。”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祠堂内,良久未有回音。赵静姝只当未听见一般,专注擦着牌位。
虽然知晓内情,明白眼下局面母子二人各有难处,她不该干涉。可容显资看着季玹舟这般,还是感觉心被攒住一样。
反正人心都是偏的,管他呢。
容显资扶住季玹舟有些发抖的手臂,干脆开口:“伯母,那牌位是我弄碎的,与玹舟无关。”
此时赵静姝终于抬头,她眼神十分黯淡,没有一丝光彩,看着容显资良久:“容显资?”
祠堂内二人皆一愣,不知传闻疯癫,耳目闭塞的赵静姝是怎么知晓容显资名字的。季玹舟抬步想挡住容显资,容显资却制止了他。
“是我,容显资。本欲拜见过玹舟父亲后去看望您,不想您却先来了。”
如果知道您在,我确实也不至于当着您面把牌位弄碎。
看着赵静姝黯淡无光的眼神,容显资愈发愧疚。
不料赵静姝却未曾怪罪,转动轮椅便离开了。
“来我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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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显资以为赵静姝那句“来我房间”是对季玹舟说的,不想季玹舟甫一踏入赵静姝的院子,便有一茶盏砸来。
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季玹舟并未多言。他站定良久,长舒一口气:“阿声你进去罢,母亲身边未有习武之人,她若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只管走便是。”
容显资未答,有些担忧看着季玹舟。
察觉容显资有些替他难过,他笑笑摸摸容显资的脸颊:“无妨,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赵静姝的院落算不得富丽,却十分雅致,假山池塘,水榭凉亭。只是不知是不是与这三年外传的赵静姝疯癫有关,院中草木都已枯萎。
容显资被赵静姝带到卧房里会面,或许是赵静姝脾性的缘故,院落竟无一奴仆伺候。
在如此私密的地方,容显资有些不自在,但她记挂着祠堂的事:“抱歉,我并不知道……”
“你扔了那牌位,”赵静姝打断了容显资“我十分开心。”
这话让容显资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迟疑片刻:“您寻我是何事?”
“你喜欢季玹舟?”赵静姝反问。
她说的是季玹舟,不是“我儿子”抑或其他。容显资点点头:“两情相悦。”
赵静姝终于正眼看她:“你爱他吗?”
此问容显资一瞬间答不上来。
爱他吗?
容显资自己也不知道。她从小到大零零散散也喜欢过几个人,谈过几段世俗恋爱。但确实不曾把谁放在过心上,分手后惆怅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思索片刻,她明白这么一会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了,只道:“玹舟,在我心里,与旁人很不相同。”
这个回答很微妙,赵静姝不由得笑了一下。她可能很久没笑了,所以听起来有些别扭。
“我不喜欢季玹舟,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爹是谁。”赵静姝道。
这话有些石破天惊,容显资没想到赵静姝会跟自己说这种事,一时不知作何回应。
赵静姝没管容显资,自顾自继续讲:“我和季家这两位的事情,想来季玹舟也跟你说过了,我便不赘述了。”
她将轮椅推得往前了一点:“按理季玹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我应该爱他,对他好。但我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容显资嘴唇微张,在用词上斟酌了很久:“因为您担心玹舟是季父的孩子。爱他的儿子,会让您觉得背叛了你自己。”
闻言赵静姝一愣,随后两眼放光,有些骇人地笑了起来:“没错。但对,也不对。如果他是他庶叔的孩子,我也不会爱他。”
容显资微微点头,季家庶叔在赵静姝被他兄长强娶后的次月便成亲了。于赵静姝这般敢爱敢恨的女子,必是又一道心结。
刚才情绪太激动,赵静姝有些扛不住,她连着咳嗽了两声,推开容显资端来的茶水:“所以你现在猜到季玹舟庶叔为何没有孩子了吗?”
容显资哑然。
她留意到赵静姝称呼玹舟父亲和庶叔时,都避开了名讳,这是连名字也不想提了。
“是您的手笔?”
赵静姝点点头:“你不觉得我恶毒?”
容显资看着赵静姝空荡的衣衫,干涩开口:“理解。但我乃局外人,实无资格多言。”
其实她有些觉得季家庶叔的妻子无辜,但此时此刻,这话不应该在赵静姝面前说。
整个季家,都是荒唐的。
赵静姝将容显资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容显资以为她会过问自己的情况,比如何地人士,父母年岁。结果她只转过轮椅,背着容显资摆摆手:“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去和季玹舟拜访他姑母罢。”
容显资有些茫然,她没想到赵静姝唤她来,只为了同她说说旧事。除了同为女子,她想不到赵静姝有什么理由,同她这个陌生人说这些。
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赵静姝开口:“你是有什么想问的?”
容显资想到了季玹舟第一次去现代时,在车上对她说的话。她问:“这三年,为何外面传你疯傻?”
赵静姝有些自嘲笑笑x:“是季玹舟想知道吧?”
“没什么,就是他庶叔想杀我,但又怕我死了后,季玹舟姑母回季府吊唁发现异常。思来想去给我灌了神志不清的药,”赵静姝语气十分平淡,好似说的是别人的事情“我被他灌了第一碗,导致身子成了这样,后面的药我想法子吐出来了。”
突然,她转过头,咧开嘴角朝容显资笑:“所以我现在有点疯,你别介意。”
这一笑让容显资白日也觉森然,她行过礼,便离开了。
出门前,容显资看着赵静姝的背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季家这一辈仅玹舟一人,皆是您的缘故。您动机繁杂,但其中是不是也有,让季府一定会落到玹舟手里的考量。”
话落良久,赵静姝始终缄默。这个问题,容显资也并未盼望赵静姝会回答,她留下一句告辞,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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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落已是未时。可今日不知怎的,天始终阴沉沉,未见一丝日光漏出。
季玹舟还站在她进去时他站的地方,见容显资归来,掩下心思,淡笑着道:“可觉疲惫?”
容显资摇头:“一点都不累。”
季玹舟给她揉揉后颈:“那你要随我拜访姑母吗?”
“自然,我也去给阿婉撑腰。”
季玹舟笑笑,牵着容显资便离开了。容显资看着季玹舟背影:“玹舟你不问问你母亲同我说了什么吗?”
季玹舟的声音从前面飘来:“母亲不让我进,便是不让我听。阿声若是想说,我也会听的。”
这话说得容显资感觉心皱巴巴的,她闷声道:“没什么,就是问了我家里情况,我打哈哈过去了。”
她感觉到季玹舟捏了捏她手心,表示自己知道了。
却没说信与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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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正,容显资随季玹舟到了宋府。
虽然宋府明面不能如商人府邸一般穷奢极侈,但不像季府受制颇多,大门三间五架,油黑漆,配以黄铜兽面门钹。
匾额金墨提笔,为“敕赐宋府”四字,好生光耀。
但容显资看着“宋”字便有些不适。
季玹舟察觉容显资的抵触,低声道:“不若我替阿声寻间茶楼,阿声听会儿书?”
容显资摇摇头,此时杨叔已经上前敲门,告知宋府季夫人侄子拜访。
宋府也应该是早有准备,知晓来者后直接引着二人进府了,也未多言,直达宋母季筝言院落。
院里,阿婉同季筝言坐于凉亭,好似等候已久。
季筝言先是打量了一下季玹舟和容显资,方才走上前,语气亲切道:“玹舟,三年不见,愈加英姿勃发了。”
她又转头看向容显资:“你是容姑娘吧,我听阿婉说是你救了她,才让我们母女俩团聚,那你可是我季筝言的贵人”
容显资扯着嘴角不自然笑笑。枉她还担心阿婉,这季夫人比她们还想认这个阿婉这个女儿。
见容显资和季玹舟对她的说辞并无异议,季筝言抬手朝下人道:“你们先下去,留我同侄子贵客好生叙旧。”
外人一走,季筝言那熟络的样子便冷了下来,她带着容显资和季玹舟到了凉亭:“这女儿我认下了,玹舟可还认我这姑母?”
季筝言说得漫不经心,可容显资注意到她发白的手指,便知季筝言心里也是没底的。
“自然,”季玹舟揖礼“有阿声和宋婉宋姑娘,姑母有事,可随时寻玹舟。”
闻言季筝言僵直的身子即刻松了下去,她长吐一口气,再开口竟有些哽咽:“我真未料到,我在宋府的日子,会是这么好起来的。”
她咽了咽气,又问:“季家那庶子死了,你接手季家了,听阿婉说山东造砖的生意你也有了?”
季玹舟点头:“最多一月,玹舟便可全部接管季氏。至于山东造砖,那是阿声的。”
季筝言又看向容显资。
这生意在季玹舟手里和在容显资手里,于她而言都一样。反正容显资和宋婉是一条船的人,宋婉又是她的女儿了。
“只要不在宋家父子手里就行。”季筝言点点头。
容显资有些诧异,竟不知季筝言同宋家父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迎着容显资目光,季筝言自嘲开口:“老匹夫用了我季家的钱得道后,就到处沾花惹草,总觉得我季家原先看轻了他。我那儿子贪名图权,一个劲想往上爬,和他爹是臭味相投。”
这个容显资倒是深信不疑,宋瓒确实是把野心写在脸上的人,如果不出所料,宋瓒肯定是十分顺从于宋阁老。
不仅仅是父子的顺从,更有上下级的关系。
“不过我这儿子唯一做的好事,”季筝言努努嘴,指着外面“就是打压了这些庶弟庶妹,所以老东西再待我不好,这些妾室也压不到我头上。”
这话容显资有些接不了:“现在阿婉在,您也能舒心些。”
季筝言看向阿婉,这个同她毫无关系的亲女儿。心底油然一股讽刺。
亲生儿子靠不住,要靠个野女儿。
她有些难受,又不知怎么疏解,竟下意识牵过了阿婉的手。
四人又闲聊几句,细细分析了当前局势。容显资从季筝言话里能觉察出,她已不对宋瓒这个儿子包有任何希翼。
谈话间,天色愈发晦暗,容显资看着那几乎惨白的天,有些郁闷。
大学她在北京呆了四年,她记得冬月初的北京天确实寡白低垂,要是早点来,赶上秋高气爽那阵,应该还是有机会看见通透蓝天的。
运气不好吧。
容显资正宽慰着自己,却见远方不知哪升起一股浓烟,忽然杨叔疾步进院。
申时一刻。
“季公子,容姑娘,不好了,夫人她在自己院子里自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