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玉梨前脚到了明月居, 谢尧后脚就到了。
买回来的画被喜云放到了书房,玉梨今日有些收获,心情比前几日开朗了些, 见谢尧回来,走出几步去迎。
玉梨抱了抱他就要松开,谢尧拉着她的手腕重新按进怀里。
抬起她的下巴, 看见她的嘴唇还嫣红微肿,垂首就想吻。
玉梨抿唇,“别亲了, 麻了。”
谢尧停住,笑了笑,玉梨松开嘴唇, 他飞快垂首,深深含住她的双唇, 吮住轻咬了一口。
玉梨唔了一声, 推他不动,等他亲够了松开,玉梨的嘴唇沾了润泽湿意, 红得更加艳丽。
玉梨气息微乱,有些不满地瞪他。
谢尧轻抚她的雪腮, 再次垂首抵近她。
一浓一淡的双唇要贴不贴,“允你咬回来。”
他虽如此说, 但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宠溺纵容意味, 还有即使她全力咬回去也尽在掌控的闲适。
玉梨真恼了, 勾着他的脖子紧贴上他的嘴唇,启口咬了下去。
谢尧呼吸一紧,吐息发烫, 玉梨忙松开他,勾唇笑,“好了,扯平了。”
玉梨趁他未彻底回神,挣开他的禁锢,走到桌边,“饿了,吃饭。”
谢尧没再闹她,只是在她吃饭时,有意无意看她,眼眸藏着暗色。
玉梨有所察觉,昨晚他才弄到夜半,今天她有些累了,只想早些休息,只当看不见。
饭后,玉梨逗了会儿雪咪,就去沐浴了。
谢尧到了书房听静羽汇报。
“夫人在画摊看见这幅画,马上就奔过去了,帮着摊主收了摊去见了画师。夫人夸他的画颜色精妙,但说他的工笔欠缺,勉励他多修炼工笔,说有多少画买下多少……”静羽将今日玉梨的言行道来。
谢尧坐在书桌后听着,桌上放着玉梨带回来的那卷画,没有打开。
静羽:“夫人提出聘他为工匠,染出新色,担心他不答应,许诺三月期限,工钱任开,还帮他卖画。”
谢尧轻点的指尖停了,看向桌上的画,静羽上前将缠绕的线解开,在他面前一点点展开。
色彩确实是夺目,画的是秋日山林,色彩浓厚,明暗对比极其鲜明,可惜,真如玉梨所说,工笔一塌糊涂。
他主政以来,天下寒门和士族几乎地位颠倒,翰林院的画待诏是个闲游的居士,放从前,不可能进得翰林院,是他破碎了门阀,才让有才的寒门升天。
他还以为真是什么沧海遗珠,看来不过如此,他所施行的举选人才制度,没有疏漏。
谢尧扫过那画只一眼,“其人相貌如何?”
静羽垂首道:“身形孱弱,气质畏缩,着装寒酸,也不爱说话。”她说得委婉,实际上看起来像个就要活不下去的市井边缘人。
谢尧冷笑了一声,“不许他靠近夫人三尺以内。”
静羽略有迟疑,“可他或许真能帮上忙。夫人向来重视身边有才能的人。”她有法子镇住那地位低下的人,可她影响不了夫人。
夫人身边的,丽珍是良家妇,且极有才干和主意,夫人毫无架子又信重她,她刚来时还跟她学着恭敬,现在也放松了,知乐还小,把夫人的纵容当真,跟喜云有样学样,毫无尊敬之意,喜云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仗着夫人喜爱,不知主子身份,有时连主子都敢不敬。
在花颜坊,她的尊卑有别反倒成了异类。她也担心那画师得了夫人重视,想要亲近夫人,他和喜云知乐不同,他是男子,真有样学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不会想跟他走得过近。”谢尧淡道,“既然他有用,孤先不见他。”免得自命不凡的微末小人被吓走。
静羽应了是,谢尧起身离去,她将画收起了,按原样放置好。
谢尧沐浴了出来,玉梨已经裹着被衾快要入睡。
他靠过去,贴着她,玉梨自然往他怀里挨,谢尧唇角微勾,“听说今日你聘了个画师。”
玉梨随意嗯了一声。
“那人潦倒落魄,或许心性歪邪,靠近你身边,我总不安心,不如我替你寻个正经画师。往后都别见他了。”谢尧在她耳边温声道。
玉梨又感到一阵凉意,仰首看着他,果见他面容深邃莫测。
玉梨也不是没想过,但她看那画师虽然落魄,但有傲骨,不像是恶人,而且她身边有两个护卫,她又不单独与他相处,怎么还不安心。
玉梨心里复杂,轻声道:“没事的,天底下哪里这么多恩将仇报的人,他只做织染的事,我不跟他多接触。”
谢尧:“也是。若是有处理不了的,告诉我。”
玉梨应下,谢尧没再说话,两人相拥着睡去。
第二日,玉梨起得晚,到了花颜坊,丽珍说有位叶画师到了。
玉梨还未接话,静羽道:“夫人,此人交给奴婢来安置吧,奴婢带他去见见那两位染匠,若他有话要说,奴婢立即来传达给夫人。”
出了谢府这段时日,静羽已经很少自称奴婢了,听得她又如此恭敬地自称奴婢,玉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随她去了。
后院里,玉梨往北屋走去,见静羽走进染坊里,很是有礼地对里头的人福身行礼,玉梨只看见一片青色布袍衣角矮了矮,是叶未青在对着静羽行礼。
想来静羽也不会怠慢了人,玉梨就安心进屋了。
接下来几日,叶未青只安静呆在东厢染坊里,虽然都是和颜色有关,但做颜料和做染料细节上相去甚远,叶未青还有得学。
在静羽的提点下,叶未青安守本分,没有到玉梨面前来过一次,染好了丝线,都是通过静羽或是喜云传来,玉梨偶尔碰见他,他也只是远远站着,不靠近。
若是玉梨对他回以善意,他只在原地拱手行礼。
听喜云描述,他人话很少,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但做起事来不含糊,常常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与两位老师傅也相处融洽。
玉梨也就没再注意他,虽然少了细致的沟通,研发进展缓慢,但她总不能真视谢尧的掌控不见,要她激进了,给她穿男装都是轻的,怕是真不让她在外行走了。
研发进展缓慢还不算糟心,玉梨面临的问题在二月底这日内忽然接踵而至,先是富贵之家的采办接连上门催货,不接受赔礼退单,赖在花颜坊不走。
玉梨支了一个护卫去也没用,正觉无能为力心头焦躁,喜云又来传话,说今日在外面看见了荣华丽花的赝品,颜色几乎一样,只是工艺粗陋,花型不佳。
听着前厅丽珍的温和解释被对方大声压过,冲突愈演愈烈。
玉梨终于没忍住,带着剩下的一个护卫要去店里。
静羽想拦,低唤一声,“夫人。”
玉梨:“晚上我去与公子说。”
静羽眉头未松,忙招呼上喜云一起跟上了。
玉梨自帘后出现在厅里,混乱的场面静了一瞬,三个围在丽珍面前的采办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重新拿上架子。
丽珍身旁的护卫立即退后,到了玉梨侧前方,左右两个护卫把玉梨夹在中间,玉梨后侧左右跟着喜云和静羽。
“这位想必就是宋老板了。”玉梨拱手还未开口就被其中一人打断了。
“年纪轻轻,气势不小,怎么,靠这两个看门的就想让我等认栽?”
丽珍在一旁对玉梨摇头,示意她进去,别理这些人。
玉梨挂着和善的笑,朝那三人把拱手礼行完了才说,“三位莫急,方才姜掌柜已经将事宜交代清楚,在下知道你们是想要花,但眼下我坊经营有难,实在拿不出货真价实的荣华丽花,在下本着诚信经营的理念,断不能以次充好,还请诸位担待些,一旦我坊出了新品,定优先让三位挑选。”
方才丽珍已经按与玉梨事先商议好的,先放低姿态道歉,全额退定金,他们不满,再双倍返还定金,赠送三支小型绒花,又是端茶,又是弯腰行礼,可他们碰在了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声势越来越大,说什么都不肯让步,就要丽珍交出荣华丽花。
玉梨带着不卑不亢的气度,说的也是没用的话,将三人镇住片刻,但很快有个刺头嚷起来,“别说这没用的,当初下了定,这白纸黑字写着契约,眼下交不出货,咱们公堂见。”
玉梨仍旧镇定,“先生稍安勿躁,我知三位想要的是花回去交差,可眼下即便是公堂见,我也拿不出花来,不如一起想想法子,如何给诸位府上的女郎们交代,让她们满意了,事情也就迎刃而解了。”
玉梨这话一说,另外两人脸色和缓,已经松动了。
“丽珍,带这两位先生去楼上雅间,让知乐将手头正在赶制的绒花都带去,给他们挑选,若有看得上的,当我送给二位了。”
两人相视一眼,想想也是这个理,被玉梨说动,抬步要跟着喜云走。
那刺头又嚷起来,“这就完了?府上小姐就要荣华丽花,你要不给,今日老子府门都进不去,就在你这住下了!”
丽珍已经把那两人带走,独留的这人眼看势单力薄,开始耍赖了。
闹起来,翘着二郎腿,真坐在门槛上不走了。
玉梨宁肯相信他府中真有骄纵的小姐,走到门边去好言相劝,“先生若是不好交差,不如这样,我随你进府,亲自与你家小姐解释,我这坊中绒花皆出自我的设计,到时见到你家小姐,我当面设计一朵独一无二的,定让她们满意,如何?”
这采办将信将疑,玉梨加把劲,“先生想啊,我花颜坊开出的赔偿已经算优厚了,即便对薄公堂,也得不到更多好处,反而让贵府颜面受损,恐怕也不是贵府主家想看到的,不如帮我说说好话,让我带人亲自去解释,到时你如何说我花颜坊的不是,我都受着。”
采办已经被说动,其实玉梨还有一招,那就是给他回扣,但她不想这样做,也就没提。
玉梨为示尊敬,与这采办平视交谈,他坐在门槛,她是单膝蹲着的。
那采办面带不屑,玉梨始终带着笑意,门外来往的行人众多,无有不侧目的,玉梨身旁的两个护卫几乎把采办围起来,只等玉梨一声令下就要把人打个稀巴烂,这样子着实不太好看。
眼看已经有人围观了过来,玉梨站起身,“你若不答应,那就公堂见吧。你们两个——”
“行行行,你跟我走,现在就去!”
采办终于松口,玉梨站起身,松了口气,“待我准备一下就随你回府。”
玉梨当真要上门去给人赔礼讨好,静羽不顾身份拦在她面前。
她不用说玉梨也知道她的意思,笑道,“放心,我带着他们两个去,不会有事的。”
静羽:“公子不让夫人待客,就是不想让您低声下气讨好旁人,若是真走了这一遭。”静羽顿了顿,“公子会心疼的。”
静羽说心疼是轻的,怕的是主子动怒,这花颜坊里每个人都难逃责难,到时夫人必定出面维护,静羽不敢想那场面多可怕。
玉梨也觉谢尧定是会生气,但她有信心把他哄好,仍旧轻松道,“不碍事,他要是真心疼我,会顺着我的。”
静羽仍旧焦急,但无可奈何,玉梨若是恃宠而骄,她还可袖手旁观,但她这样坚韧自强,她怕的是她被主子折了精气神。
静羽没能拦住玉梨,她上了马车,在那采办领路之下,离开花颜坊,辗转进了一家大宅子。
一路跟随的,除了谢尧的暗卫,还有一直旁观着这场闹剧的楚虹。
他也没想到,到了这份上,这位宋夫人竟还能从容自若,看似隐身幕后,没想到关键时刻,竟能为了把事情解决到最好,放下身段去受这份委屈。
玉梨倒不觉得委屈,她只是直觉,会喜欢她的花儿的千金,应当也不会难对付到哪里去。
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无非就那些,甜食,漂亮的小玩意儿,要是喜欢小动物就更心善了,比那些商场上的笑面虎好相处得多。
玉梨带了店里的绒花,又让祥福斋现送来一盒点心,带着和善的笑,不卑不亢就去了。
采办没能进后宅,两个护卫也只停在二门,是一个婆子把她和静羽领进去的,静羽垂着眼,看起来恭敬,实则戒备非常。
婆子先带到了一处正院,将她们两个留在外头,进去问了话,得了回话,又将她们领往别处。
穿过两条回廊,在过了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春意浓厚的花园。
几个女郎正在花园里荡秋千,笑语连连的。
玉梨着浅蓝色男装,佩一串紫色紫藤花型绒花,看起来雌雄莫辨,风姿绰约,又洒然松弛。
几个姑娘见了她,当场呆了几瞬。
“你就是花颜坊的宋老板,你是男是女?”看起来是主人家的少女率先开口。
玉梨一听她娇俏又腼腆的语气就知道,她来对了。
玉梨先是不卑不亢致歉,又送上专门准备的赔礼,三朵小型绒花,一盒祥福斋的点心。
“祥福斋的点心!你是怎么买到的?”见到点心,少女们都围过来,做东的少女陆三娘问。
玉梨笑道:“宋某与祥福斋的老板有些交情,上门来时,特意央求胡掌柜给我留的。”玉梨的话半真半假,陆三娘听了很是开心。
“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这花也很衬你。”陆三娘娇羞道。
玉梨:“先前我还以为订花的是雍容少妇,没想到是三娘这等可人的少女,我看三娘更适合明媚些的花色,我这串紫藤勉强与三娘相配,三娘若不嫌弃,我赠予你可好?”
三娘抿嘴笑着,连连点头。
玉梨将绒花摘下来,递给三娘,几个少女蛐蛐一阵,三娘:“她们也都想要,你还有吗?”
“自然。在下的花,好就好在可以做出和自然所有形状相同,但色彩殊异的花,这串紫藤,还可做成绿色的,黄色的,端看三娘心情换着佩戴。”
三娘这下真被哄得高兴了,“哼,都怪那李管家,非说花颜坊仗势欺人,瞧不上我陆府,把我订的花给了别人,看来是他撒谎,回头我让母亲打他的板子。”
玉梨但笑不语,最好是真能把他打上一顿。
陆三娘看玉梨哪哪都合眼,最后连她穿的衣裳在哪做的都问上了,衣裳是谢尧给她准备的,静羽帮着解答了。
最后告辞时,静羽也不由得带上温和笑意,仿佛被那几个少女感染,大着胆子盯着玉梨看了许久。
玉梨走时,忽然被人截住,带去了来时等候过的那处院子。
屋内坐着个端庄的贵妇,见了玉梨,只抬了下眼皮,丝毫不露情绪。
玉梨拱手行礼后站直了,对方慢条斯理开口,“花颜坊的宋老板是吧,倒是有几分姿色。”
人的气场有时就是很特别,方才那几个少女,玉梨见到第一眼就互相生出亲近,可眼下这个妇人,玉梨一见到就心生抵触,显然对方对她也是一样。
玉梨站着,不卑不亢,也不说话。
“我那女儿是骄纵了些,非要追逐时兴,也不分来路,把那鱼目当珍珠。”妇人说完,接过身旁丫鬟递来的茶,缓缓喝了一口。
这期间玉梨仍旧面带笑意,但不说一个字。
妇人放茶盏的手停了片刻,更加倨傲了些,“往后应当都不会买你这劳什子绒花了,劳烦你跑这一趟,接赏吧。”
妇人身旁的婆子走上前来,朝玉梨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