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时值仲冬, 天儿冷得出奇,明月居烧着地龙,不觉得冷, 但一出门就打寒颤。
昨晚得了谢尧口头的答应,玉梨终于可以不顾他的约束,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但除了做糕点, 她暂时还没有别的想法,叫了静羽来安排出门,她决定去市场上寻找商机。
天寒地冻, 她穿了好几层衣裳,丝袄,又裹了厚厚的斗篷, 这才出门去。还未繁茂的院子略有些荒疏,秋日种下的花树都来不及开花就碰上了冬天, 但入冬前都做了保暖, 也施了肥。
玉梨相信,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来年春暖花开, 她的院子一定长势喜人。
玉梨出门去了西市,这儿人流量最大, 可以看到最多的消费人群画像。
玉梨捧着暖炉坐在马车里,蹲守在牌坊门下, 按往常一样, 先欣赏一番来来往往的女郎们。
虽然是封建的古代, 但这个时代没有明清那样保守,女子或结伴出行,或与兄弟夫婿出门都很常见。
来西市的女郎们大多跟她第一次来一样, 都精心打扮了。
时下流行美艳的妆容,女郎们梳着高髻,戴着钗环,描娥眉,点花钿,婀娜多姿美不胜收。
夏日时玉梨看得目不暇接,冬日里女郎们穿得厚些,显不出身姿,好似面容的颜色都灰暗了些。
玉梨仔细对比,发现她们仍是盛妆,只不过许多姑娘没有夏日那样大朵大朵的鲜花做衬,显得不那么亮丽。
而戴绢花的很少,玉梨也有绢花,先前逛首饰铺子时问过价,好的贵极,差一些的又不够夺目,且时下绢花款式比较单一,色彩也不那么丰富。多是粉的,红的,不像夏日,各色花朵都有。
玉梨立刻想到了要做什么生意。
前世短视频太发达了,她爱好很杂,有一阵非遗复兴,她看过许多精美绝伦的非遗制作视频,其中看起来漂亮又不那么难的是绒花。
她还买过制作包来玩,做得像那么回事,但新鲜劲过了就没做了,她得上班,卷不过那些心灵手巧的视频博主,之后就只能看着人家不断推陈出新,连连惊叹。
玉梨在西市逛了整日,搜罗了大堆用具和材料,在外被风吹得脸颊通红,回到府里已经是傍晚。
把东西放在书房没一会儿谢尧就回来了,天冷他不让她去接他,看她还有些寒气的脸,捧着给她捂,“就这么迫不及待去干一番事业。”
玉梨任他捧着,笑道,“我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我要做世上没有的东西,等着看我发财吧!”
谢尧笑了笑,捏了下她的脸,“发财了想买什么?”
玉梨:“当然是买宅子。”
“想要宅子,我给你买。”谢尧盯着她。
玉梨顿了顿,拉开他的手握在手里,“我想要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可以自己做主的那种。”
谢尧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些,“莫非你想有朝一日离开明月居?”
玉梨察觉到空气有瞬间凝滞,她有些紧张,但这次没有选择退缩,“是啊,往后的日子那么长,你要惹恼了我,我就离家出走,去我自己的宅子里,把你关在外头。”
玉梨察觉到谢尧的手掌紧了又松,最终道:“那你的宅子要买围墙最高的。”
谢尧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见他还会对她开玩笑了,玉梨比他笑得还开,“我就照着那标准买。”
天底下最高的皇宫城墙尚且挡不住他。但谢尧不介意哄一下她。
玉梨说得对,他们的日子还长,他还有新的身份需要她适应,若是一切顺利,她不必知晓他的过去,只需要做皇后就好。
到那时小小的宅子算什么,整个天下都可同他共享。
接下来几日,玉梨日日窝在书房里,鼓捣她的新玩意儿,谢尧偶尔去看一眼。
书房里摆满了各色丝线和金属丝,金银铜铁都有,还有剪刀熨斗鱼胶等物,看不出来要做什么。
玉梨非常认真,雪咪想上桌时,都被她无情地抱了下去。
谢尧在她身边站着不走,也只得到一个敷衍的亲吻。
几日后,玉梨终于完成了闭关,拿着一朵牡丹花型的红色绒花一早就要出门。为防谢尧插手帮忙,也不告诉静羽去哪,径直去了城中首饰铺子一条街。
几乎逛遍了每家铺子,却是只观察不买,反而看中了做绢花的匠人,和两个做掐丝的匠人。
打算趁人家掌柜的不在,重金把人挖走,但因他们都是男子,看到玉梨穿着富贵,又容貌出尘,虽然看了她的绒花眼前一亮,还是客套说上几句就婉拒了。
“姑娘要做的或许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花儿,可老朽干了多年,在这一行已经打下口碑,不想改行了。”
或是,“姑娘的店铺还没开呢,这花儿确实漂亮,但谁能保证卖得出市。”
另一个直接说,“姑娘嫁人否,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何必来抢这等生意,就是真做起来了,兴许月利还买不起你那身斗篷。”
碰壁一整日,玉梨略感憋屈,她这么漂亮的绒花,几乎以假乱真,除了她手艺不是特别精,没做得特别完美外,这样的花儿应该有极大的市场。
这些人就因为小看她而小看她的产品,迂腐!可悲!
她一定要让他们后悔!
玉梨决定先把铺子开起来。
那必然就要用钱,而且前期投入会巨大,虽然绒花的丝线成本比绢布低,但租房,雇人都是大头。
玉梨把谢尧给她的金锭子拿了出来。
都给她了,用一点不过分,往后赚了补齐就是。
在选好店铺之前,首要的还是人才。
她的店铺初创,就算规模再小,掌柜得有,账房要有,最要紧的还是能做好绒花,甚至青出于蓝的匠人。
玉梨连着几日去那些首饰铺子,别说老师傅了,就连学徒都挖不到一个,她有些犯愁,偶尔在明月居显露出来,谢尧就看着她,问她可遇到难题了。
这时玉梨会立刻打起精神,这等小问题算什么,她可以的。
第二日玉梨就去了牙行。
先前她反感售卖奴籍的牙行,人怎么能被明码标价呢,还是官方许可,法律齐全的。
去了牙行才发现,那些奴籍的人也并非如她想象的那样凄惨。
除了第一次被卖的,其余人都很平静,对他们来说,被转卖一次,就像换个东家。
买家通常也是出于实际劳务需求来买,虽然把他们当低一等的人,但不会真当作牲口打骂之类,毕竟,人是有喜怒哀乐的,哪怕是奴,买了去,也要进行人情沟通。
但玉梨看着一妇人用尺子测量一个小姑娘的身高,腰身,再细细看牙口,打量面貌,明明挺满意的,却还佯装嫌弃,跟老板讨价还价。
玉梨还是有些受不了。
“这丫头的爹曾经是工部的工匠,出工被石头砸死了,她娘急着改嫁才拿来卖的,读过书,还会些她爹的手艺,十两你还不要,就别谈了。”牙行老板捋着山羊胡,气定神闲道。
妇人:“我买来给我儿做童养媳的,会洗衣做饭,生养孩子就行,不要那许多用处。”
“那你去那头看去,是乡下来的,实惠。”
妇人看不上那几个,又不想出那么多钱,转而开始挑少女的毛病,“你看她这闷葫芦样,也不说句话,想是不明什么事理,大户人家看不上她作丫鬟的,模样只能算周正,做妾还差点姿色……”
玉梨听得这些,已经有些不忿。
却见那老板揪着胡须,竟是真松动了。
玉梨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掌柜的,就十两,我要了。”
她一直在雅座默默品茶,掌柜还没来得及招待,听得她的话,点头哈腰就要答应。
那少女看向她,灰暗的双目闪过一丝亮色。
妇人却急了,“十两就十两吧,我先来的。”
玉梨:“那我出十二两。”
妇人这下没声儿了。
掌柜立刻对玉梨堆起笑,抛下妇人到她身边,静羽不动声色朝玉梨走近些,把人隔得远远的。
玉梨拿出财主一般的气度,“还有旁的小姑娘,也都带来给我看看。”
掌柜喜笑颜开,看着玉梨,眼中闪过精光,“看夫人出身不凡,这女子确实是个闷葫芦,来这儿许多天了,笑脸儿也不露一个,小的这有更好的,这个就算了,配不上夫人的身份。”
玉梨暗暗唾弃这人,面上却不动声色。
“夫人,夫人!”少女忽然疾奔过来,静羽大惊,却见她只是朝玉梨跪下了。
“小女会写字会算账,会雕花儿会画画,洗衣做饭针线刺绣虽然不精,但都能学,小女学东西很快的,小女愿意跟着夫人,求夫人买下我。”说着朝玉梨重重磕了个头。
老板和那妇人都呆住了,玉梨忙把她扶起来。
“好好好,我正需要个会写字算账的。”玉梨笑道。
少女眼里立刻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
玉梨忍着心疼,转向老板,“说好了十二两,身契给我吧。”
老板有些犹豫起来。
玉梨:“往后我还要买不少的人,你这里还有她这样的,给我留着,到时只要我满意,价钱好说。”
玉梨画下大饼,但她穿着富贵,真像那么回事,老板欣然应下。
“你叫什么名字啊?”玉梨转向少女。
“请夫人取名。”
“就用你本名就好。”
“小女刘知乐。”少女道。
好听又寓意丰厚,玉梨赞道:“好名字。”
知乐终于牵出一个带泪的笑,“我爹给我取的。”
看来她爹生前对她很好。同样都是爹,也是天差地别的。
玉梨把知乐领回了谢宅,关心了些她的家境,跟牙行老板说到的差不多。
眼看谢尧快回来了,得先把她安置了。都是不到十四岁被家里人卖掉,喜云对她天然更亲近,想留她在自己屋里。
静羽却不同意,“知乐是良家姑娘,但到底初来乍到,还是我带她去熟悉下府中事宜,以免出了差错,惹夫人和公子不快。”
听得前头,喜云还想反驳,听到公子二字,噤了声。
玉梨也是第一次听她明着抬出谢尧,知道静羽心思细腻,不是没分寸的人,事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也就应下了。
晚上谢尧回来后,亲自见过了知乐,第二日得到了暗卫查出的她的底细,这才把人交给玉梨。
静羽领回知乐时,面上带着轻松的笑,对她也比昨日亲近得多,玉梨就猜到,谢尧那关过了。
但看知乐并没有变得谨小慎微,也就随他去了。
知乐所谓的学东西很快,大大超出了玉梨的预期,她教她做了一次绒花,她就能依样复刻,玉梨自认自己做得有模有样了,可知乐做的比她的更真实灵动。
同样的花型,大小相同的花瓣,她捏出的弧度就是要自然一些。
玉梨想起她说会画画,雕花,马上安排她展示一下。
她抿着唇,用细细的画笔,很快描摹出一幅花鸟图,还没上色,已经细腻得要跃然纸上。
跟玉梨半路开学的,简直云泥之别。
玉梨按下惊讶,让人去厨房找来刻刀和萝卜,让知乐雕花。
“雕一个你最拿手,最能显出你功底的。”玉梨道。
知乐郑重应下,寻了个角落开始动手。
玉梨一边做绒花,偶尔看她进度,眼看着她从那条小臂长的萝卜里刨出了一条雪白的龙。
白龙腾云驾雾,栩栩如生,像要腾飞而去。
知乐额角挂着细汗,轻抿唇,“之前奴婢是用的木头,这萝卜太软,不好成型,夫人要是多给些时间,奴婢可以雕得更好。”
玉梨看得出,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或许先前对此还些骄傲,但因这般遭遇,磨了心气,眼里虽然有亮色,但手指却捏着裙边搓弄。
玉梨轻声问:“这是你爹教你的么,他是做什么的?”
知乐:“他是雕刻梁柱,给房梁和藻井作画的。他从小就教我雕刻和作画。”
原来是童子功,玉梨牵出大大的笑,她这是捡到宝才了啊!
“知乐。你可曾想过像你父亲那样,做个匠人去雕梁画栋?”玉梨郑重问她。
知乐怔了怔点头,“想过,父亲曾经答应等我再长大些带我去,但我娘不让。”
“那你怨恨你娘吗?”玉梨问出这话,觉得自己好像那面试时无情的人事。
知乐抿了抿唇,“我爹在世时,天南海北去造房子,一出门就是一年,她一个人撑着家,很是不易……”
她说着哭了起来。
是怨的,但也知道她的不易。
玉梨也红了眼眶,十三岁的女孩,在现代正是初中青春期,叛逆又中二,没想到她竟然懂事到这个地步。
玉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她哭得更大声了。
玉梨叹了口气,拿出手帕递给她,走到一边去,等她哭一会儿之后才走回来。
“过去的都不提了,我打算做一门生意,正需要你的这些才华,我聘你做工匠,你跟着我做绒花好不好?”
玉梨先前说的是做账房,知乐还以为自己的手艺要荒废了,听到这话,尤其是才华二字,简直让她心都活了,知乐又惊又喜,连连点头答应。
“我给你按市场价开工钱,不过你现在还小,我先保管你的身契,等你长大些,从我这里赚足了钱,能自立门户了,我再给你放良,如何?”
知乐对玉梨说的暂时没有概念,只全然相信玉梨,没有犹豫地应下。
玉梨也没有多说,一切都得她的铺子开起来,赚到钱再说。
玉梨在牙行捡了宝才,也不排斥那里了,但再去了几次也没再寻到知乐这样的女孩。
要么是大字不识,要么是有些才貌,但宁肯卖到富裕些的人家做妾,也不愿来她店里做伙计。
这期间玉梨选好了店铺,下了定金,知乐很快也做好了足以令人惊艳的绒花。
她做的造型来自玉梨的创意,但能做得完美无瑕,栩栩如生,纯是她的手艺。
不过由于这个时代的丝线色彩不那么丰富,还没达到现代视频博主中卷王之王的最高境界。
玉梨给店铺取名花颜坊。
她想了一个营销点子,需要做出一朵最夺目的绒花才行,在临近开张的这几日,她奔走于京城各个售卖丝线的店铺,去找最合适的颜色的丝线。
丝线一般在成衣铺子或是布料行售卖,玉梨寻了多时,寻到了一家专卖丝线的铺子。
看着架上挂着如色卡般丰富的丝线,玉梨顿时心花怒放,从红色开始细致地看到黑色去,最终选定了一卷蓝紫色的丝线。
她看得专注,掌柜一直在柜台后立着,看她拿起那丝线,眉梢一挑,过来招呼。
玉梨问了价,又暗暗询问了静羽,静羽管着谢府的开支,对市面上许多物品的价格了如指掌。
静羽表示价格还算公道,玉梨又挑选了几样颜色,二话没说付了钱。
走出店铺,回头来看店名,万色坊,倒是名副其实,以后就来这进货了。
玉梨计划先回去拿给知乐做了绒花看看效果,再来与老板谈长期合作事宜,转身和喜云静羽离去。
二楼窗边,颀长男子看着她们渐远。
掌柜上楼来,“少东家……”
“看见了。”男子身上穿着的襕袍和玉梨挑走的那卷丝线颜色一样。
似蓝似紫,又有莹亮光泽,时下人多爱湖蓝,绛紫,这蓝紫是他精心调出的颜色之一,但向来卖得不太好。
楚虹理了理袖口,勾起笑,“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