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浑羊殁忽
◎原来你们还在啊?◎
立冬后,零星下了两回雪,没等沾地便化了,却已足够让郊市人兴奋得叽叽喳喳。
往年,这地方得挨到大寒天才可能敷衍飘一场薄雪,今年竟真按着节气,早早给了点甜头,那等到小雪、大雪节气,是不是真能见着手机里才能看到的小雪大雪?
人们满怀期待着。
似有神明听见了这份雀跃的祈祷。
小雪节气当日,天幕沉沉,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洒下,虽不厚重,也堪堪在地面积攒起一层薄薄似糖霜的白。
郊市人沸腾了,朋友圈、短视频平台都被层出不穷的雪景打卡淹没。
云岫山因着地势更高,林木葱郁,积雪更扎实些,成了郊市人趋之若鹜的赏雪圣地。
山道上,从未如此亲近过积雪的郊市人,像一群闯入童话世界的孩子。
他们兴高采烈,用五花八门的简易模具——塑料小鸭子、星星、爱心,甚至矿泉水瓶剪出的奇怪形状,在路边的石阶留下了一路歪歪扭扭的雕像,好似一支蹒跚的雪人大军正向着山神庙进发。
“人类,怎的如此可爱。”
瑾玉倚在银杏上,看着山道上攒动的人影和那些稚拙的雪作,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
目光流连间,她瞥见石阶上出现一个与周遭欢快气氛略有些格格不入的身影。
来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步履利落,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久居人上的锐利,其模样并不像来吃饭。
果然,这人目标明确,先是对瑾玉客气却疏离地点头示意,目光便径直越过她,扫进庙内,精准锁定了某个身影。
王海石正美滋滋吹着汤碗上氤氲的热气,准备享用这碗一看就炖足了火候的鲫鱼萝卜丝汤,旁边还搁着半碟炸得金黄酥脆的藕盒。
“王、海、石。”
不高不低的一声,却让王海石一个激灵,差点把碗摔了,抬头看清楚来人后,脸上的惬意更是一扫而空。
坏了,监制兼投资人找上门了!
他心里哀嚎,脸上却挤出笑脸,“齐总?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齐秋月没接他的话茬,锐利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第一句话就直戳要害。
“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王海石讪讪地放下碗,下意识想吸肚子,徒劳无功。
他能不胖吗?
不胖的话岂不是对不起芝麻烧饼、桂花糖藕、虾皮煎饼、山药干贝鸡汤、红糖姜汁板栗糕、白萝卜炖羊肉、莲藕花生排骨汤、药膳羊肉炉、腊味菜饭等等顺应节气的层出不穷的饭菜?
看到齐秋月那山雨欲来的脸色,王海石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好日子到头了。
他搓着手,陪着笑,“齐总,您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齐秋月打断他,声音里压着火气,“《寻味》第二季的档期是死的,素材、剪辑、宣发,哪一样能等?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至于让你把工作都抛在脑后耽搁这么久吧?”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向以工作认真著称的王海石,会被这家餐馆迷得如此神魂颠倒。
“不是,齐总,这真不是普通的……”王海石试图辩解。
“我不管是什么!”齐秋月斩钉截铁,“今天,必须跟我下山!设备、素材、人员,全部归位!没有商量余地!”
王海石肩膀垮了下来,知道再拖延不得。
他迈着沉重步伐找到了瑾玉,“那个…老板,真得走了……”
瑾玉盯着他,半晌,她“哎呀”一声,“原来你们还在啊?”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王海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愤怒地拍了拍自己圆润的肚子,“好歹吃了您这么多天饭菜,您居然把我们忘了?!”
瑾玉轻笑,“开个玩笑。”
“这还差不多…”王海石嘟囔,随即又想起正事,赶紧凑近一步,“不过走之前能不能再拍最后一顿?正好是小雪节气,多应景,也算有始有终。”他边说边偷瞄院中站着的齐秋月。
齐秋月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眉头蹙得更紧,显然对这种“浪费时间”的要求极不满意。
她正要开口,瑾玉却已笑着点头,那张温婉的脸让她最终咽下了不耐。
“小雪冬藏,万物归巢,人亦需敛藏精气,固本培元。既是告别,更需一顿温补大餐,好好犒劳诸位数月辛劳,也为冬藏开个好头。”瑾玉微笑道。
齐秋月抱着手臂,听到这话,一声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眼神扫过王海石不容忽视的肚腩,“他?还需要补?”
美食面前,王海石有了对抗的勇气,梗着脖子道:“就补!就补!”
瑾玉听着他们吵嘴,不由莞尔,而后转身,声音清越,“烦请各位,让出院子中央一块地方。”
前院中心很快清理出宽敞的空地,惹得食客们频频注目,而当看到接下来的一幕,更是“哇”了一声,再不顾上看雪,纷纷看了过来。
是几个帮厨小伙子吭哧吭哧抬出尘封的巨大烤架,黝黑的铁骨足足有一人高。
紧接着,惊人的食材被逐一请出:一只体态丰硕、膘肥体壮、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全羊,被稳稳架在特制的巨大托盘上,羊皮油光水滑,透着新鲜的红润;
一只羽毛拔尽、通体莹白、个头同样不小的肥鹅紧随其后。
各色调料盆、香料罐摆开阵势,伙计们搬来新鲜木炭,火钳敲击声清脆。
这大场面实属罕见,连齐秋月也忘了继续释放冷气,目光略带惊讶地望向那堆庞然大物。
而王海石早已触发本能,指挥工作人员架起机器,对准这前所未有的大阵仗。
镜头里,瑾玉指挥若定,吩咐着助手们将备好的各种香料细细捣碎,混入酱料,涂抹在鹅腹内壁,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
再填入一层混合了油脂和香料的香软糯米,依次铺上山珍丁、火腿粒、板栗、莲子、青豆……一层层,色彩纷呈,堆叠饱满,如同在鹅腹中构筑一个丰饶的小世界。
保证每一层都压实,确保不留空隙。
最后,用浸透香料的细麻线,将鹅腹密密缝合,一只肥硕的、鼓胀如球的酿馅白鹅便完成了。
接着,那处理好的整羊被抬至大案上。
瑾玉亲自操刀,取过数根光滑坚韧的竹签,行云流水般将羊的四肢以一种稳固的姿态撑开固定,随即,她示意帮厨托起那只沉甸甸的酿馅肥鹅,塞入整羊的腹腔之内。
羊腹内的空隙,又被填入大量香葱、姜块、以及整颗的萝卜,随后,撕裂的羊腹也被粗韧的麻线紧紧缝合,一个不可思议的“羊包鹅”就此诞生。
王海石死死盯着这“羊包鹅”,看着这庞大的食材组合,这繁琐的嵌套手法,脑中灵光猛地一闪,一个尘封在古籍中的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是、是浑羊殁忽吗?《太平广记》里记载的那个盛唐名菜?”
瑾玉正用混合酱料涂抹全羊,尤其是缝合处,听到他的声音,挑了挑眉,而后对满眼希冀的他点头肯定,“王导博学,确实是‘浑羊殁忽’。”
王海石激动到连拍大腿,“‘取鹅燖毛,去五脏,酿以肉及糯米饭,五味调和。先取羊一口,亦燖剥,去肠胃。置鹅于羊中,缝合炙之。谓之‘浑羊殁忽’。”
“我真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尝到这口古籍上的味道!”
院中一片哗然。
食客们光听着这是还原古代名菜,就足以议论纷纷,齐秋月也面露惊异,看向瑾玉。
瑾玉则认真关注着火候,等炭火烧旺,她招呼帮厨,合力将这只庞然大物抬起,安放在烤架上,离炭火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烤制的过程漫长而繁琐。
瑾玉需要不时翻动全羊,用长刷蘸取特制酱汁涂刷羊身。
羊皮在火力的作用下,渐渐呈现出金黄色,表面鼓起细密的油泡,发出悦耳的“噼啪”声,油脂如金珠般不断渗出、滚落。
雪还在下着,尚未触及滚烫的羊皮便化作蒸汽,缭绕升腾,将这炙烤的场面衬托得如同某种神秘的祭祀。
而等羊皮的颜色由金黄转向更诱人的焦糖棕红,所有人再也想不起什么“古法名菜”“浑羊殁忽怎么写”了。
香气在随着火候层层递进。
初始的是酱料辛香,旋即是羊肉脂肪的丰腴醇厚,再到内里的鹅肉与八珍馅料交融后逸散出的、更为复杂鲜美的香气。
庙里鸦雀无声,只剩炭火的噼啪和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
齐秋月不复之前的冷脸,和王海石并排站在离烤架最近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只在炭火与飘雪中缓缓蜕变的巨物。
终于,时辰已到。
帮厨们合力将烤架抬下,置于早已准备好的宽大木台上。
羊身滚烫,热气蒸腾,勾魂摄魄的肉香直冲云霄。
瑾玉手持一把锋利的解肉尖刀,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手腕沉稳落下,刀锋轻盈划开羊腹焦脆的缝合线。
“嗤——”
一股无比浓郁、无比复杂、无比鲜美的热浪伴随着白色的蒸汽喷薄而出。
那热气里,是内层鹅肉与各种山珍馅料在羊腹密闭空间中共同孕育的精华,而等羊腹打开,露出里面被保护得极好的肥鹅。
鹅皮呈现着近乎半透明的琥珀色,包裹着内里丰腴的馅料,油脂浸润间,万分光泽动人。
“按照菜谱,‘羊肉若熟,便堪去却羊,取鹅浑食之’。”
瑾玉的声音在雪中显得格外清亮,她指挥帮厨,将这只吸收了整羊精华、肚腹滚圆、散发着无上香气的鹅,从羊腹中完整地取出,置于另一个大盘中。
而被剖开的、烤得金黄酥脆的整羊,则被推到一边。
“老板这叽里呱啦的,没听懂……有没有人解释下啥意思?”
“就是说羊不要了,只吃鹅。”
“啊?这么大一只羊,不要了?!”
食客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痛惜——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老板你别听菜谱,听我们的!我们愿意吃羊!”
“就是就是,古人可太浪费了,我们不浪费,不嫌弃的!”
“这羊油、这羊皮……光看就知道应该无敌好吃,我们要吃!”
瑾玉看着众人群情激愤,都在谴责“弃羊”的行为,无奈一笑,眼中带着纵容,“也罢,今时不同往日,诸位喜欢,便都尝尝吧。”她手腕一翻,长刀再次亮起。
下一刻,刀光如雪片纷飞,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只听得“唰唰”几声轻响,那硕大的羊身竟被精准肢解开来,焦脆金黄的羊皮被完整片下,露出下面烤得恰到好处、浸润了鹅油与香料的羊肉,纹理间闪烁着晶莹的油光。
而羊皮被切成方便入口的菱形小块,整齐码放。
接着,刀锋转向那只肥鹅,轻轻一划,缝合鹅腹的麻线断开,刀尖探入,向两边一拨——
“哗——”
如同打开了传说中的聚宝盆,热气裹挟着更加澎湃的香气汹涌而出。
被羊脂浸润、吸饱了所有精华的糯米饭首先映入眼帘,米粒油润饱满,晶莹剔透,紧紧包裹着色彩斑斓的山珍馅料。
各种食材的香气在密闭空间里经过高温炙烤,早已水乳交融,不分彼此,鹅肉本身更是呈现出完美的粉嫩色泽,皮脆肉嫩,汁水仿佛要溢出来。
瑾玉运刀如飞,鹅肉连皮带馅被迅速分割。
鹅腿、鹅翅、鹅胸肉被斩成适口大小,带着里面丰盈的馅料,每一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皮、肉、馅层次分明,热气腾腾,油脂与汁水在切口处微微颤动。
“客人请用。”瑾玉收刀。
话毕,场面失控。
什么镜头,什么矜持,在如此极致的人间至味面前,统统化为乌有。长条木桌旁,挤满了捧着碗等瑾玉分餐的食客。
齐秋月被裹挟在人群中,几乎是被推搡着坐到了桌边。
一块连着酥脆鹅皮的鹅肉落到了她的碗里,她来不及思考“老板怎么做到人人都有”的这种问题,身体的本能已经驱使她拿起筷子。
入口的瞬间,她瞳孔倏然放大——难以言喻的的极致美味在她味蕾上绽放。
是鹅皮吗?
炭火赋予的焦香和油脂的丰腴,带着炙烤后的焦香。
是鹅肉吗?
极致的嫩和鲜甜,丰沛的汁水在齿间迸溅,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渗透骨髓的香料气息。
是馅料吗?
软糯粘牙的糯米吸饱了鹅油、肉汁、菌菇的鲜、冬笋的脆、板栗的甜,和珍馐肉丁带来的独特脂香与嚼劲。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满足的喟叹,碗已经本能伸出去,如嗷嗷待哺的幼崽恳求着投喂。
她完全理解了王海石,这哪里是食物?这是陷阱!是温柔乡!是能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只想沉溺其中的极乐之渊!
难怪他乐不思蜀,胖成这样。
“老王,你碗里那块羊肉给我尝尝。”齐秋月的声音完全没了平日的冷静。
王海石护着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嚷嚷,“这、这就不用了吧。”
“少废话,你补得够本了!”齐秋月眼疾手快,硬是把王海石碗里那块油亮诱人的羊肉抢了过来。
她顾不得烫,一口咬下。
羊肉的外皮酥脆如薄冰,内里的羊肉却因长久熏烤而变得酥烂,吸饱了鹅肉与八珍的精华,虽不及鹅肉那般惊艳,却也别有一番粗犷浓郁的脂香。
整个院子成了战场。
摄影组的工作人员早固定好机器,加入抢食大军。
食客们更是顾不上形象,或蹲或站,捧着分到的鹅肉和羊肉大快朵颐。
雪还在静静下着,炭火的余温混合着浓郁的肉香,笼罩着整个院落,是一幅温暖又喧闹的雪中盛宴图景。
这一顿,吃得酣畅淋漓,吃得心满意足,吃得肚子溜圆儿。
当最后一点馅料被刮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块鹅骨被嗦得没了滋味,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碗筷。
饱胀感带来的慵懒与美食带来的无上幸福感,让告别也显得不那么伤感了。
摄影器材被一件件搬上车。
王海石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对瑾玉郑重其事地抱了抱拳,“瑾玉老板,多谢您的支持,这浑羊殁忽绝对是《寻味》第二季的压轴。”
齐秋月站在车边,脸上还带着饕足后的红晕,看向瑾玉的眼神复杂了许多,少了最初的审视与疏离,多了由衷的敬佩与…意犹未尽。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复一点监制的仪态,“瑾玉老板,感谢款待。这道菜确实让人印象深刻。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瑾玉站在庙门前,雪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笑容恬淡,如庙中静立的神像,“山野粗食,能博诸位一粲,是它的造化。慢走,一路平安。”
“再见。”
“有缘再会。”
就当他们郑重告别,准备往车上去时,有人讶异地“哈”了一声。
原来不知是哪些个调皮食客,不满足于往山路边摆雪人,干脆往停车场上每辆车的引擎盖上,都捏了个小小的雪鸭子。
于是山路上,下山的车队上个个都摆着只雪鸭子,更有甚者摆了整整一圈,惹来上山食客的注目与欢笑。
“我待会也要摆一个!”
“我要把它放在冰箱里,放到下一个雪天!”
“哈哈真有你的……”
瑾玉瞧着这些来来往往的车流,弯弯眉眼,拢了拢肩上的薄袄,转身准备回屋。
就在她抬脚迈过门槛的刹那,一声细弱得几乎被雪声吞没的呜咽,却极其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喵呜……”
【作者有话说】
▌山神娘娘的小雪雅事:
“小雪收雪水,来年烹春茶。遇小雪飘飘落,拿出干净坛罐接些无根雪,密封存于阴凉处,或埋于老树下。待来年出春茶,取这雪水煮沸沏茶,清冽甘甜,涤荡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