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听到大爷的话,南栀看向吉姚。
吉姚呆呆地仰着头,暖风卷起尘埃,尘土飞扬,她死死瞪着眼睛,目光错愕。
队长找来一件旧衣给吉姚披上,“你情绪太激动,先休息吧。”
恍惚之间,吉姚的脑海中只有鲁蓓蓓被困在黑暗中的画面。
她明明已经说过她看不清。
医生给看了,让她去做检查,她也没去。
她觉得孩子这么小,一直好好地养着,不会有问题。
发生意外时,鲁蓓蓓在午睡。
她知道幼儿园的习惯,如果午睡,会把灯关掉,还会拉窗帘。
教室的门是木头的,不透光。
最亮的地方就是窗户附近,窗帘不能完全遮光。
吉姚突然看向南栀。
南栀道:“她年纪还小,下意识找有光亮的地方,不难理解。”
郁格低声道:“她都这么惨了,你就别说这话了。”
南栀说:“灾难发生前,她去过医院。”
事后南栀也联系过她,要她去其他医院检查,她仍然拒绝。
她固执的不相信女儿、不相信医生,导致鲁蓓蓓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其他孩子都在门附近,只有鲁蓓蓓在窗户旁。
那是教室的最深处。
郁格既气吉姚,又心疼她,“是不对,但……那也算了吧,现在找到孩子要紧。”
南栀点头,“当然是找到孩子更要紧了,哭闹没用。”
郁格:“……”
这丫头怎么一点儿都不会安慰人的?
大爷也说:“不过窗户那边可不好翻啊,唉,孩子眼睛有问题,该早点儿带去看医生啊,如果眼睛没问题,说不定现在已经找到孩子了!”
这句话像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吉姚崩溃大哭。
南栀说:“可真奇怪,现在才着急,着急也没用啊,得把孩子找出来。”
她的语气一点儿都没有责怪的意思。
郁格也看出她是在陈述事实。
但就是格外扎心。
南栀不想看吉姚崩溃,继续帮着救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靠近门口的另外两个孩子也被找出来。
大爷所说的曾听到哭声的地方,也再也没有声音。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空中,甚至不看细看废墟下的东西。
他们害怕看到的是孩子的尸体。
南栀还在处理两个孩子的伤势,“埋的时间太长了,不过幸好不是高楼,如果是高楼,全都砸进去,真救不回来。康宁医院那边没那么紧张了,两个人都送过去吧。”
郁格问:“送到儿童医院得了,那边比较好吧?”
南栀说:“有陆教授在,现在的康宁医院,儿科是最好的。”
郁格拧眉。
南栀接着说:“将来有我在,康宁医院的儿科,还会是最好的。”
郁格:“……”
他抬头看天,“没牛在飞啊。”
再看南栀,一点儿吹牛的意思都没有。
郁格:“……”
真厉害,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都不用打草稿。
向南栀学习!
临川市的天气不太好,天气预报有雨。
天气预报经常不准,今天倒是报对了。
太阳刚下山,乌云聚集,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大家没有离开,反而加快速度找人。
若是孩子淋了雨,情况就更糟了。
但天黑后救援困难,照明就是大问题。
这会儿临川市好多地方都在限电,幼儿园附近连路灯都没有几个,大家只能拿着家里的手电筒出来找。
这会耽误救援。
南栀冒着雨四处看去。
救护车刚开回来。
南栀跑到救护车旁和司机说了几句,司机开车后退一些,打开大灯照向废墟。
郁格眼前忽然亮了些,所有人都看向南栀。
郁格:“她这脑子转得是快,是不是在医院偷偷补脑了?”
队长骂道:“多跟人家学学,只会耍嘴皮子!”
队长去找消防车如法炮制。
雨越下越大。
大家都是淋雨工作,南栀也没心情顾到这些。
直到头顶多了一把黑色雨伞。
砖头沾了雨水,太滑,南栀这几步路走得跌跌撞撞。
陆随揪住南栀的衣领,把她扶好,“休息休息。”
南栀看了眼陆随,嘀咕道:“怎么总拽领子。”
陆随微笑,“和别人学的,这方法挺好用。”
南栀愤愤不平,“怎么会有这种人!太过分了!”
陆随保持微笑。
南栀:“……,难道这个人是我吗”
在陆随还是“卫天”的时候,她好像确实……
南栀:“怎么会有这么记仇的人!!”
郁格听到声音,看向南栀。
小丫头一下午都安安静静的,这会儿倒是激动起来了。
陆随说道:“奶奶还在做手术,箫珵也在台上,我现在没什么事,我先替你,你休息休息,等雨小了再过来。”
南栀拒绝,“你刚康复,还是你休息吧。”
她的拒绝没有作用。
陆随把她揪到空地上。
南栀试图再走过去,陆随抬起胳膊拦住,看起来明明没用力,但却像铜墙铁壁。
南栀蹲下往外钻。
陆随干脆把她抱起来直接放到救护车的副驾上,“我带了吃的,先填饱肚子。”
南栀还想反抗,陆随脱下衣服,将她牢牢捆住。
南栀:“?!”
陆随满意道:“个头高、力气大就是不错。”
南栀:“……”
她也捆过“卫天”??
陆随把伞交给南栀,转身去干活。
司机羡慕道:“你俩感情真不错。”
听说陆医生和这位小医生已经订婚了。
这边在羡慕,那边的南栀——
她一定要比陆随长得还高!!
气!炸!了!
一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挖
到已经昏迷的鲁蓓蓓。
孩子额头滚烫,有铁三角刺入腹部,情况很糟糕。
陆随和南栀做了简单的处理,救护车飞奔到医院。
刚好陆嘉述结束了上一台手术。
急诊一看到这个情况就皱眉,“陆教授刚做完一台手术,她年龄大了,再坚持一台有点儿困难,唉,先推去做CT吧。请创伤外科、血管外科、感染科、麻醉科的医生过来。”
陆随扫了一眼鲁蓓蓓的腹部,“位置不太理想,可能伤到内脏,不过出血量不大。”
南栀说:“灾难发生前,她曾有视力下降的情况,我在她的玻璃体表面观察到灰色圆环,怀疑是囊虫病。”
“还有囊虫病?!完了完了,叫眼科也过来,不会影响其他器官吧?!”
吉姚忽然“扑通”跪倒,“医生,求你救救蓓蓓吧,之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计较,救救蓓蓓好不好?”
南栀示意急诊赶紧带鲁蓓蓓去检查。
等人离开,南栀才看向吉姚,“我知道现在应该安慰你,但我不太想。”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不应该忽视孩子的感受。”
“的确会有小朋友因为不想上学装病,但你认为,只需要揭穿他没病就够了吗?不用知道他为什么不想上学?”
“你带孩子辛苦、不容易,但被你生下来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我能体谅你的不容易,但希望在身体方面,你不要再拿着你的不容易和身体健康与否混在一起,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在废墟里挖掘时,南栀其实有过气愤。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今天吉姚是带鲁蓓蓓去做检查,鲁蓓蓓都能逃过去。
但一个单亲妈妈辛辛苦苦地带孩子,再重的话她也说不出口了。
她只希望吉姚能明白,他们离婚不是鲁蓓蓓的错,就算不喜欢鲁蓓蓓的生父走得近,也该正确引导。
陆嘉述还没来得及脱掉手术服,她听到动静走过来,就看到南栀板着脸教训人。
陆嘉述频频摇头。
陆随走过去扶着陆嘉述,“孩子的情况不好吗?”
陆嘉述说:“这种训人方式不太解气,南栀这孩子退化了。”
陆随:“……”
为了光明正大骂人而奋斗一生的陆教授哦。
幼儿园出现意外,各个科室的医生都在加班。
虽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但医生们来的还是很齐全。
箫珵也下了手术赶过来,他板着脸,把南栀拽到一旁,“你一个人去现场了?淋雨了?喝过热水没?回家得洗热水澡,你家能洗澡吗?要不我带你去招待所或者澡堂先冲个热水……”
陆随拧眉看过来。
去招待所??
去澡堂??
他带着南栀?!
箫珵训道:“你想去我不拦你,但你也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你有三长两短,我怎么交代?那房子都塌了,安全吗?你就把陆随往里推得了,还非要自己上!”
陆随走过来,古怪地看着箫珵。
箫珵:“我和南栀说几句话,你过来干什么?”
陆随看了看南栀,又看了看箫珵,“我未婚妻怎么样,需要你关心吗?”
箫珵:“……”
南栀:“……”
南栀轻声道:“陆医生,其实我和萧医生是远房亲戚。”
她努力把陆随往外拽。
陆随甩开她的手,随手丢到墙边,“我傻吗?”
南栀:“……”
完了完了,打不过陆随了。
她一定要向祁院长拜师学艺!!
箫珵怒道:“你干嘛?我和她的事还要你管?!”
陆随:“?”
动静越来越大。
就地开会讨论鲁蓓蓓病情的医生们看过来。
“都这会儿了,这仨人在干嘛?抢女孩?”
“那是陆医生和萧医生?这俩心外的宝贝,看上同一个姑娘了??”
“嚯,那可有好戏看了。”
陆嘉述扫向几人,“还有心情看热闹,看来鲁蓓蓓的情况不算危急。”
医生们:“……”
在陆嘉述面前,从科室主任到主治医师,包括跑来关心患者病情的祁院长都乖乖站好。
陆嘉述指着三人说道:“虽然情况不危急,但在这时候搞内部分裂,绝对是不可取的,一定要批评。祁院长,扣工资,扣他们三个的工资!算了,南栀的就别扣了,陆随的工资扣到我的账上!”
祁院长:“……”
医生们:“……”
箫珵和陆随还没掰扯完。
若再吵下去,这俩人可能真要打起来,那就闹大了。
南栀试图用患者的伤势拉回他们的理智,“鲁蓓蓓还没手术呢。”
陆随、箫珵一起看过来,“我是心外的!”
“你别学我!”
“是你学我吧?”
“你……”
南栀捂住耳朵,嘀咕道:“早知道就不该和你俩有牵扯。”
陆随安静了。
箫珵不可置信道:“你不想和我有牵扯?!”
南栀赶紧说:“当然不是,只是陆随他……”
陆随脸色越来越差,他冷冰冰道:“哦,是不想和我有牵扯,但还要和他保持联系。”
“不是不是,”南栀手忙脚乱好一会儿,一咬牙,把箫珵拽过来,“学长,这是我哥,真的。”
箫珵:“……”
就这么说出来了??
她就不怕简渊打死他??!
陆随:“……”
他的表情从冰冷逐渐过渡到惊悚,最后挑着眉头问:“你说的,是你21世纪没用的哥?”
南栀连连点头,“所以你们不要再吵了,你们是室友,难得在其他空间遇到,这是一种缘分,这……”
陆随嗤笑,“就是因为他,我才和你来到这里吧?”
如果南栀没有跟踪陆随,没有发生火灾爆炸,他们怎么会过来?
箫珵的面具被拿走,莫名觉得矮了陆随一头。
上学那会儿就这样,现在还……
箫珵努力找回气势,“总而言之,反正……南栀是我妹妹,你想娶她,不可能,我不同意。”
陆随语调极怪,“现在有你说话的份?”
“你说谁呢?”
“说你。”
“怎么就没我说话的份了?!”
南栀:“……”
吵得她头痛。
陆嘉述喊道:“南栀,过来,别理那俩蠢货。”
南栀趁机逃走。
陆嘉述道:“下午的手术,陆随找人录像了,你空下来去找他要带子,回去自己捉摸,有不懂的地方来问我。”
其他医生羡慕地看着南栀。
看陆嘉述的意思,是打算教南栀了。
被泰斗级人物教学,他们做梦都不敢想啊。
能嫁进陆家真好。
麻醉医生小声说道:“原本没想教的,今天才打算教,估计不是因为她和陆随的关系。”
不是因为关系,那就是……
几人重新打量南栀。
那就是真有天赋喽?
手术
方案很快确定好。
陆嘉述不主刀,但会一起进手术室。
南栀也进,她得学习。
等检查结果出来,就连夜做手术。
十分钟后,走廊里的争吵声渐渐停下来。
底气一直不太足的箫珵被陆随气得够呛。
上学时陆随就气人,现在更气人!
箫珵说不过陆随,转身向南栀嘀咕,“我看你以后别跟这种人……”
身后空空如也。
“呃,他们人呢?”
陆随:“……”
不需要心外的手术,就这样把他们抛弃了??
*
给鲁蓓蓓进行手术的过程,陆嘉述一直在给南栀讲解。
手术的准备、注意事项、术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包括术后护理。
南栀认真听着。
“从CT结果来看,有肠管疝口,这就要注意是否有嵌顿风险。左腹部肠壁点状气体密度影,估摸着是穿孔了,肠壁积气。左侧输尿管L4水平处显影……唉,伤到输尿管了,幸好泌尿外科的还没走。”
这场手术需要多个科室会诊、协作。
他们每进行一步,陆嘉述就会讲解一番,还会提到她处理过的类似病例。
台上不忙的医生护手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他们都没听过的疑难杂症!
别说是他们,估计就连几位院长都没听过,其他医院的医生也都没听过!
手术一步步顺利进行。
眼科的CT结果最后才出来,片子被送到手术室。
陆嘉述接过来一看,“呦,真是囊虫病。”
她看向南栀,“看的挺准啊。”
南栀说:“其实有时候都是直觉。”
病人们不会按照教科书生病,一种病可能有很多种症状,一种症状可能符合很多种病的表现。
陆嘉述道:“这还真叫你说准了,有的时候医生最需要的就是直觉。这就和警察办案一样,他们要找到小偷,咱得找到病因,可能还需要一遍遍排查,这会儿你的直觉如果准,是不是省事多了?所以,相信你的直觉。”
南栀连连点头。
今天陆教授提到的病例她都要记下来!
来做手术的几名医生都是老手,在陆嘉述的指导下,手术顺利完成。
最后的缝合,陆嘉述看向南栀,“听阮乔说,你缝合得不错?”
南栀说:“应该挺好。”
“敢去试试吗?”
南栀点头。
医生们:“……”
一个敢提议,一个敢答应。
主刀无奈道:“教授,这会儿就别让新手来试了,她都还没练过呢。”
南栀说:“我每天都有练习的。”
“问题是我们也不知道你的水平,哪能让你直接在孩子身上动手?”
陆嘉述奇怪道:“你们都没第一次?这不就是一步步练出来的?”
主刀:“……,关键是,我也没见过她练习,您就别为难我了。”
陆嘉述叹气,“果然今时不同往日,要是放在从前就好了。”
主刀:“?”
“在从前,我就能找来尸体让你练手,现在都成了法医的活儿了,唉!”
主刀:“……”
再说下去,真得把尸体拉过来。
主刀让出位置,“咳,先试试,只能是试试,要小心,不行还是得我来。”
南栀兴致勃勃走过去。
医生们好奇地看着她。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这是陆嘉述决定要栽培的小医生,不知道有什么本事。
南栀熟练地拿起缝合用的针线,简单看过创口,便目不转睛地干起活儿来。
还是和上次一样,她最开始的速度只能说是正常,但没两下手速便飞快,主刀都来不及再叮嘱几句。
看到南栀的手速,主刀惊恐万分,他想提醒南栀要小心,可这手速惊得他说不出话来,等他憋出几个字时,南栀已经缝好了。
南栀松口气,“主任的手术做得真好呀。”
主刀:“……”
其他几人一起凑过去看。
除了漂亮还是漂亮。
麻醉医生抬头,“第一次?”
南栀摇头。
麻醉医生放心了。
他就说怎么可能有人第一次就做到这种程度,就连陆教授都不能吧?
南栀说:“前不久已经缝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
麻醉医生:“……”
其他人更是神色复杂。
麻醉医生,只管麻醉,他们可……
他们可是被抢饭碗了啊!!
哪来的新人,敢说自己缝过两次就缝成这样?!
陆嘉述这才起身看了一眼,点头,“凑合,继续练,缝得好,伤口愈合得就快,也不会留疤。别以为疤痕不重要,留疤心情差,照样影响健康。”
医生们:“……”
他们都不见得能缝得这么好。
陆嘉述看向几个医生,“这里面有几个人缝得像蜈蚣,多改进。”
医生们:“……”
又是被打击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