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只是阮乔,其实南栀和陆随也很惊讶。
南栀道:“这么说起来,杨阿姨是自愿来骆驼村看诊的,她在替看不起病的穷人治病?”
陆随说:“不仅如此,她还要教给赤脚医生如何看病,还要去其他村子,一年到头,估计很少有能休息的时候。”
南栀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不留在临川市做医生?”
陆随也不知道。
两人看向阮乔。
阮乔揉了揉脸,“还进去吗?”
南栀说出四字箴言,“来都来了。”
阮乔:“……”
陆随说:“你该不会是想现在临阵退缩吧?”
阮乔纠结道:“她怎么还跑来给村民看病呢?我到现在还只是住院医,还是个有名气的混日子的住院医,现在去见她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我回去努力努力,然后再来?”
“你别这样想,”南栀劝道,“杨阿姨不会嫌弃你的。”
阮乔说:“也是,她毕竟是我妈妈。”
南栀:“就算你回去努力,也不见得比现在更好呀!”
阮乔:“……,她不一定是我妈妈,但你有可能会被我打死。”
陆随把南栀拽到旁边,“你还想动手?”
阮乔:“……”
就这还说没关系??
呸!!
阮乔调整好呼吸,“走!进去!”
村民们好奇地看着他们。
女人感慨道:“真没想到杨医生的女儿会找上门。”
“杨医生有女儿?她不是单身吗?”
“是啊,她天天都在外面跑,哪有时间照顾女儿?”
“杨医生是为了我们,才和女儿分开吧?她刚来的时候我们还……唉。”
杨芬继续给病人看诊。
阮乔雄赳赳气昂昂走进去。
排队的病人喊道:“喂,怎么插队?哪来的野丫头?!”
阮乔哪有心思和他们拌嘴。
南栀说:“不好意思啊。”
陆随:“她脑子不好。”
病人:“……”
脑子不好啊,那确实该先看。
脑子重要!
阮乔“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杨芬?”
杨芬抬起头,奇怪地看着阮乔,“你不是骆驼村的吧?”
阮乔说:“废话,我是临川市的,临川市!”
杨芬愣了一会儿,好像想到什么。
她沉默地低下头,似乎还在写病例。
阮乔仔细一看,她不是在写字,其实是在画画。
村民不认字,记性也不好,她把每种药都画出来,标明一天吃几顿,该什么时候吃。
良久,杨芬才抬起头,“听念珍和其他同学提过,你也做医生了。”
阮乔又开始紧张。
她做医生的日子都在混,做得很不好。
如果早知有这么一天,她一定会好好
学习,起码要像南栀一样,才能站到杨芬面前。
杨芬只说:“那就坐下来,一起给他们看看吧。”
阮乔:“……,我是儿科医生。”
杨芬说:“在这里够用了。”
卫生所又开了一个诊室。
阮乔和杨芬在一起,南栀和陆随去新的诊室。
四个医生同时看病,进展神速。
这事迅速传遍骆驼村,好些没生病的人也来看热闹。
这样的场面让南栀想起下乡医疗队来大桑村时的样子,她好像知道杨芬为何放弃前途跑到一个边境小镇。
她不是在工作,而是为村子的人们带来希望。
几人一直忙到六七点钟。
村子里没饭店,村长为了表示感谢,邀请杨芬几人去家里吃饭,杨芬没推辞。
她向阮乔介绍道:“我过来一般都会住在村民家,当然也会留下来吃饭,他们会给我送很多吃的。”
阮乔心情复杂。
她仍然想问“他”在哪,但现在的场面,她已经问不出口了。
她好像知道杨芬在做什么,又好像不知道。
阮乔还有一大堆问题。
为什么生了她,又不愿意去看她。
就算和爸爸离婚,为什么不能给她写信?
她也希望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可以叫妈妈,也想说些心里话给妈妈听。
阮乔问不出来。
杨芬环胸抱臂,痛苦在脸上一闪而过。
南栀问:“您不舒服吗?”
杨芬摇头,“老毛病了,没事。”
阮乔着急道:“不舒服要及时去看医生啊,要……我们不就是医生吗?”
她看向南栀,“南栀,你最厉害了,你帮我妈看看。”
杨芬对南栀生出好奇心,“刚刚看你看诊,好像什么科的内容都懂一些,你是全科医生?”
全科医生一般是小地方的基层医生。
阮乔说:“你可别小瞧我们南栀,她不是全科医生,也是儿科医生,不过我觉得她去哪个科都行。利多卡因能导致病人过敏,您知道吗?”
阮乔努力吹嘘南栀。
她是南栀的好朋友嘛,南栀厉害就是她厉害!
杨芬思索道:“这倒是没遇到过,看来以后用利多卡因也要小心。”
天色越来越暗,村里没有没有路灯,天黑了就只有月光,几人加快脚步来到村长家。
村长家来了很多人,每户人家给添一道菜,今天这顿晚餐十分丰盛,有肉有菜有汤。
村民们笑嘻嘻道:“杨医生,一点儿心意,今天你闺女来找你,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好好吃,不够吃再和我们说。”
杨芬无奈道:“我们才几个人,吃不下这么多,都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留着粮食自己吃,不要浪费。”
村里是不发票的,他们想用工业票,得拿粮食去城里换。
村民们嘻嘻哈哈蒙混过去,就连村长一家人都跑去别人家做客,给杨芬和阮乔腾地方。
四人坐下。
杨芬说:“我以茶代酒,欢迎你们过来。”
南栀对骆驼村的手术室比较好奇,“您真的会给他们做手术吗?”
杨芬点头,“能做的手术我都会研究,研究明白的,就给他们做。”
陆随问:“就在卫生所?”
“你们也看到了,没有更好的地方。”
阮乔:“不怕感染吗?”
“我尽量做到无菌,不过话说回来,”杨芬笑道,“命都要没了,还考虑会不会感染?”
阮乔脸红起来,“是哦。”
杨芬还给南栀介绍了手术室的小工具。
“这边条件不好,哪有那么多设备?咱们就得做些趁手的道具,能用就行,要求不高。做手术要多练,不要害怕,你是医生,你害怕了,病人怎么办?手术也没想象中那么难,最基础的吻合要练好,也最容易练习。”
“咱们现在条件不行,以前的老医生可以直接找尸体反反复复练习,咱们不行了,没这条件。”
阮乔听得脸都白了。
南栀羡慕道:“可以用真人练诶,真好。”
她到现在也只敢拿猪皮、鸡皮各种胶来练习,还不知道针扎在人的皮肤上的手感。
杨芬笑道:“凡事都有第一次,敢做就行。我也碰到过救不过来的,提前和家属说明白,尽力试试。没有尝试必要的,就只能让他们带回家,好好送他们最后一程。”
南栀上过很多教授的课,只有杨芬给她上的这堂课,效果最好。
她不用在意任何规矩,一心治病救人。
南栀知道,回到大医院,这当然不可能实现,但她佩服杨芬,真心佩服。
饭吃到一半,陆随说:“我吃饱了,有点儿撑,想出去转转,南栀,走。”
南栀盯着鸡腿,试图去夹,“我没饱啊。”
陆随把南栀提起来,“你饱了。”
他看向阮乔和杨芬。
南栀这才反应过来,“哦哦,我饱了。”
说完,依依不舍地看着鸡腿。
鸡腿啊……
陆随:“……”
他把南栀拽出去,“鸡腿而已,回去我给你买,馋死了。”
南栀说:“你知道鸡腿有多难得吗?你知道肉有多贵吗?我家要好几天才能吃上一顿肉!”
陆随道:“抱歉,忙着生病,还没有机会体验人间疾苦。”
陆家是世家,陆随怎么可能吃不上肉?
南栀:“……”
一时间不知道谁更苦。
“算了,我原谅你啦。”
南栀坐到院子的长椅上。
长椅其实是放倒的树干,已经干枯,而且磨得很光滑。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很闪,月光暗淡,星星聚集的地方,有淡淡的银河。
“杨阿姨才是真的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医生,我们都比不上她。”
不管是南栀还是陆随,都有研究、攻克疑难杂症的心。
既是突破,又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医学发展离不开突破。
但老百姓离不开杨芬。
陆随说:“我们做好该做的就行了。”
南栀点头,“以后叫心外会诊,一定要积极点哦。”
陆随弯唇,接着又嫌弃道:“你不是有你的萧医生。”
南栀试图在哥哥和陆随之间说和,“其实萧医生人蛮好的,你不要和他生气了。”
陆随扬起的唇又撇了下去。
南栀赶紧说:“当然还是你最好。”
陆随的表情这才好转。
他问:“如果萧珵问你,你怎么回答?”
南栀不假思索道:“当然说他最好。”
陆随:“?”
南栀:“难道我要当着他的面说别人好?我又不傻。”
陆随:“……”
南栀:“张医生说了,要有情商,所以我要顾及你们每个人的想法,我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陆随:“……”
他开始理解阮乔为什么想打死南栀。
不过他还是要阻止阮乔,真是个好人。
南栀四人都留宿在村长家。
村里都是土炕,只能腾出一个多余的房间,必须有人挨着陆随。
阮乔抱着杨芬不肯撒手,无辜地看南栀。
南栀也不在意,“我们挨着就好啦。”
陆随:“?”
他看着摆在一起的褥子,一时无法接受,“南栀,我可是男人。”
南栀说:“这是炕,不是床,很正常的。”
村长也说:“我们都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没事!”
阮乔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是正在接触的相亲对象,怕啥?”
村长:“原来你俩是一对?那更不用怕了,赶紧睡下。”
陆随:“……”
村长嘱咐了几句多喝水才离开 。
杨芬、阮乔、南栀洗漱好后早早地躺下。
陆随还僵在一旁。
南栀掀开陆随的被子,热情邀请道:“快睡觉啊,明天还得继续看诊呢。”
陆随:“……”
这场面,相当诡异。
陆随问:“你真不介意?”
南栀说:“你又不是别人,我当然不介意啦。”
陆随瞬间被哄好,他嘀咕道:“我可问过你了。”
炕上铺了四个褥子,每个褥子都有相配的被子,如果睡觉老实,倒是真不用担心。
只是这炕不大,四人的间隔不远,陆随一翻身就能看到南栀,每次翻身他心跳速度都会加快。
夜晚的骆驼村格外安静,南栀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陆随,你心跳有问题,速度不正常,你没有心血管问题吧?”
阮乔和杨芬偷偷咧嘴笑。
陆随红着脸把她按回去,“睡觉!”
南栀说:“你可是心外医生,要注意身体。”
陆随:“……”
南栀:“要不我去拿听诊器给你听听?”
陆随:“……”
他忍无可忍,“只要你老实点,我就没问题,现在把你的手从我被子里拿走。”
南栀:“……哦。”
她其实是想给陆随把脉。
他的心跳真的很快,每分钟估计有140次。
躺着不运动还能有140次,这正常?
南栀担心陆随出事,侧身对着陆随盯着他看。
陆随:“……”
南栀说:“你听,更快了。”
阮乔咬住被子,怕笑出声。
陆随试图转移注意力,“如果是萧珵,你该不会也同意和他躺在一起吧?”
南栀:“你怎么总提萧医生,我当然会同意啦,又不是没在一起躺过。”
小时候天天躺在一张床上呢。
陆随震惊地坐起来。
南栀:“陆随!更快了!!”
陆随:“……”
他可能会在骆驼村里猝死。
不过死之前,他一定会把萧珵带!走!
*
杨芬暂时无法离开骆驼村,她刚到村里十几天,还有很多麻烦事。
南栀和阮乔还有假期,又陪着杨芬帮忙看了几天珍。
来看病的村民越来越少,让人头疼的是生了大病的村民。
他们的身体有很多问题,不用检查都能想到。
有相当一部分的人有心血管问题,有胸痛胸闷的症状,都强撑着。
如果真拉去做体检,一个都跑不了。
更有甚者,还有头疼得厉害的,杨芬高度怀疑是脑瘤。
有几个患者被劝到镇上的医院检查,更多的是不愿意去的,杨芬便要想办法帮他们治疗。
“这个村民,我怀疑是冠心病,但咱们这里没法处理,只能开药。这个是胆囊炎,最好是能拍个片子,看看是不是有结石,现在很多人的胆结石都快满了,总是发炎,时间久了容易得癌症,最好是割了。”
……
如果不是假期有限,南栀都想留下来和杨芬学习做手术。
南栀留意到杨芬不适的次数越来越多。
阮乔每天都在忙着帮杨芬治疗病人,还要了几本书来看,天天挑灯夜读,没注意到这些。
吃过午饭,趁着阮乔午睡,南栀找到杨芬,“杨阿姨,我理解你担心村民,但你得先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如果没有你,还有其他医生愿意过来吗?”
杨芬来是苏兰镇人民医院的医生,她的行为得到医院的支持。药品也是政府免费提供的。
报纸上才曾报道过杨芬,她在当地的影响极大,这也是政府和医院愿意提供支持的原因。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医生愿意和杨芬一起过来。
每年、每个月,在不同的村子轮转,他们受不了。
苏兰镇已经是小镇子,这些村子就别提多穷了。
而且杨芬的工资基本都补贴给村民,也就是村民们管饭,她才不至于饿死。
努力了这么多年,她是一点儿钱都没攒下。
杨芬无奈道:“我明白,这次我会提前走,但你也看到了,有的小手术必须做了再走……再过两天吧,两天差不多就能结束。”
南栀问:“您是什么病?”
“疝气吧,以前有过。”
南栀紧张道:“以前修补过?”
杨芬点头。
南栀说:“是可能再复发的,这病严重时可能送命,您得重视。还能再撑两天吗?”
杨芬笑道:“撑不到也要撑,我才刚见到乔乔,不能就这样死了。”
这些年杨芬不是不想阮乔,只是她和丈夫观念不和,实在过不下去。
她想治病救人,丈夫认为她太心善,容易被坏人讹上,会吃亏。
杨芬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面对病人时,又没法当做看不见。
两人总是为此吵架。
他们的矛盾在医院选中杨芬去进修后。
是去首都进修,手术的医疗发展比临川强太多,能学到很多有用的内容。
当时杨芬刚生阮乔,丈夫希望她能把重心放在家里。
他的工资比杨芬要高,家要维持下去,起码得有一个人多顾家。
他不希望杨芬太有事业心。
杨芬不同意,她不想做只会照顾孩子的女性。
争吵多了,再三斟酌下,杨芬决定离婚。
所有人都很震惊,尤其是公公婆婆,他们都没想到杨芬会提出离婚。
挽留当然有,但被杨芬拒绝后,挽留就成了抱怨。
谣言越来越离谱,有人说杨芬是有其他男人,才想离婚。
公公婆婆一商量,觉得对啊,没有其他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离婚?
在他们心里,女人闹离婚只有一个原因——嫌他们儿子穷。
殊不知他们儿子除了穷人外,还有很多缺点。
杨芬知道自己不能带阮乔,她没有精力照顾阮乔,娘家也帮不上忙。
而且丈夫一家人的确对阮乔很好,把孩子留下是最好的选择。
这些年倒是也给阮乔写过几封信,但是都没有回音,也不知道他们家有没有安电话,就不再联系了。
现在看来,阮乔可能都不知道她曾经写过信。
杨芬说:“我的导师是在苏兰镇的人,他说这里有很多人看不上病。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临川已经够穷了,还有比临川更穷的地方?来到这后我才知道,其实临川挺好的。之所以留下,也是没办法,这边医生太少了,我在这里更能起到作用。”
“附近几个村,大家有什么病,我最清楚,我可能没法回临川了,也不能好好陪着乔乔,再过几年吧,等我攒攒钱,回临川找份工作,总不能一穷二白地回去拖累乔乔,那我宁愿死在外面。”
*
阮乔劝了杨芬好几次,杨芬都不肯跟她离开。
南栀和阮乔都是请假出来的,真正的自由人只有陆随。
不过他这次能出来,证明身体基本上恢复的差不多了,估计一回去就会被心外科的主任抓去当苦力。
他们不能逗留太久,阮乔给杨芬留下联系方式,又要走苏兰镇医院的电话,然后便去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村长找了牛车送他们下山。
阮乔沉默了好几天,南栀知道她不舍得走。
老牛拉着车慢悠悠走过来,好多村民自发的来送他们,就像当初大桑村的村民送走下乡医疗队。
他们热情的往车上塞东西,都是当地特产,送给南栀三人的。
杨芬每年离开时,基本也都是这样的情况。
很多人都来送他们,唯独杨芬没来。
阮乔等了好半天,气道:“我都没问她为什么不要我,她倒好,竟然都不来送送我!”
村长道:“杨医生刚刚回我家了,不知道在做啥。”
南栀想到杨芬的病,“她脸色怎么样?”
“不咋样,好像遇到些情况,我问她了,她说没事,还说一会儿会来送阮乔。看时间的话,应该能走过来了,怎么还没来?”
阮乔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去看看吧?”
杨芬的安危最重要,没人反对。
村民们也跟着几人来到村长家。
还没进院,阮乔就
开始叫杨芬的名字,这几天她别扭的没喊“妈”。
没人回应。
南栀心跳加速,预感不太好。
她跟着阮乔跑进去,去他们住的房间找人。
杨芬果然倒在炕边,脸色苍白,头发都被虚汗打湿。
她努力地往外爬,但实在疼得动不了,又担心会被阮乔看到,便想回到炕上,干脆说自己累了。
可是她连站起来都坐不到。
上次犯病也没这么疼过。
阮乔惊叫道:“妈!”
三人冲过去把杨芬扶起来。
南栀迅速道:“阿姨说她做过绞窄性疝手术,可能是复发了。”
村长茫然道:“这是啥病?杨医生怎么会得病?”
“她一直不舒服,为了给你们看病,拖着没回医院,”南栀说,“总之是一种急腹症,疝内容物被压迫,血液供应中断,血液循环受阻……总之需要立刻手术。”
阮乔呆呆地看着南栀。
在场的除了杨芬,谁敢手术?
陆随是心外科医生,也没做过绞窄性疝手术。
阮乔问:“现在去医院还来得及吗?”
南栀摇头。
“……不做手术会怎么样?”
“肠坏死,腹膜炎,甚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