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芫荽
“也就你天天愿意哄我。”钱改凤嗔了一眼, 抬头再一看表,居然都四点半了。
她一拍脑袋,“死妮子气得我班都忘上了!行了, 等我回来咱俩再细说。”
话音未落, 她就推门出去,匆匆忙忙的走了。
江甜果转身去卧室抽屉里拿出来个东西,下楼去了钱家。
刚刚上来的时候, 家里大门没锁, 倒方便了她这会儿进去。
钱家同样是二室一小厅的格局,夫妻俩住主卧, 女儿和儿子住次卧,江甜果过去敲了敲次卧的门。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她很有耐心,每隔几分钟就敲两下, 第六次抬手时, 木门从里被拉开。
“小江阿姨。”许佩佩瘪着嘴,一点都不惊讶是她。
毕竟要是亲妈, 哪会有这个耐心,怕是早就在外嚷嚷着要撬锁了。
“能让阿姨进去吗?”江甜果露出来个最无害的笑。
小姑娘无声地让开身子, 江甜果走了进去。次卧不大的空间摆了两张小单人床, 就放不下别的家具了,她看了看, 从角落拎出来个小板凳,别扭地坐下。
许佩佩则是关上门坐回到床上, 垂着脑袋打算继续自闭。
江甜果把掌心摊开,里面是一枚精致的水晶发夹,递到小女孩面前, “喜欢吗?”
当然喜欢,谁能拒绝一枚带着小彩钻的漂亮发夹,许佩佩一眨不眨地盯着,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江甜果于是稍稍抬起手,把发夹别在了她的鬓边的头发上,“送给你了!”
“谢谢阿姨,我……,我以后会努力学习。”后面的半句说得有些艰难,但还是不太确信地给出了承诺。
她实在是个很聪明又敏感的孩子,清楚的知道每份礼物都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
只是没想到她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大人,这个漂亮阿姨说,“不用去做什么,这是给你的安慰礼物。”
安慰礼物是不需要作出承诺也能得到的,“好。”小姑娘细声细气的应了声,转身从床底下取出来一个小箱子,小心的打开,“那,我也送阿姨一个礼物。”
以为箱子里装的是小孩子的玩具,没想到打开后却让她大吃一惊。
好多头花、小人书、弹珠球,鲜艳的羽毛毽子……装了满满一箱子,富有的不像个小学生。
“阿姨可以挑走一样,是我的回礼!”
江甜果遵循她的意思,从箱子里挑出一颗平平无奇的小弹珠。
许佩佩把箱子又合上塞回床底,江甜果忍不住好奇问,“你有好多玩具啊,这些都是爸爸妈妈买的吗?”
“不是哦!”许佩佩骄傲的挺了挺胸脯,颓丧的脸蛋露出点小狡黠,“这是我自己攒钱赚钱买的!”
“这么厉害!”江甜果惊讶地挑了挑眉。
小姑娘大概也很少和人分享过成功,来了兴趣,神神秘秘地说,“小江阿姨,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千万不能告诉我爸爸妈妈哦。”
“好。”江甜果笑着和她拉钩盖章。
许佩佩于是说出自己的经营赚钱之道。是钱改凤有一年生病去抓药,她发现中药房里收蛇蜕、壁虎、知了壳这样的动物制品。
于是就大着胆子去问大夫,要收什么样的,什么成色的,牢牢记下。
在跟着钱改凤回娘家的时候,召集了一些小伙伴一起收集。刚开始不知道价格收的种类也乱七八糟,好在从军区到市里的班车免费,省了一小笔路费,再悄悄的赚个差价,许佩佩就这么发了第一笔小财。
有了启动资金,她就有信心带着小伙伴们一起。做了一年多时间,攒了钱,也换了不少玩具和零嘴。
“真厉害啊,”江甜果点头,“那你没多拉些人一起干吗,这样肯定能赚更多。”
许佩佩老成的摇了摇小脑袋:“小江阿姨,这你就想错了。我现在这样搞,大人只会觉得是小孩的小打小闹,看见了也没几个人会管。但要是扩大规模,肯定有人会知道我在这里赚到了钱,到时候如果他们也加入进来,那我不就一分钱都没得赚了。”
高,实在是高。这经营思路经营理念,必须得尊称一句佩佩姐了。
但凡换到经济自由的年代,怕是人家能自己挣成小富婆!
就是看起来她好像把心思都集中到挣钱上去了,江甜果还是想把她往学习这条路上引一引,于是说:“那我想知道,你做生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难题。就比如,要是有人给你算账算错了,或者你给别人算账算不明白咋整?”
谁想到小姑娘用一种非常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这么简单的东西,也就只有傻瓜才会算错吧!”
“真没错过?”
“当然没错过!”
那没道理呀,“那你考试,怎么会……”
钱改凤说的可是两门加起来都不到一百分,这么聪明的小姑娘,除非故意摆烂,要不然也不至于吧。
“哦,考试呀,”许佩佩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给出了个非常震撼的答案,“因为我不认识字,题目我都不认得,老师也不认得我写的,这要怎么做?”
江甜果:“……”
她想过一千个理由,却从未想过会这么炸裂,真是厉害了我佩佩姐。
“那你现在对学习是个什么想法呢?”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发出雄心壮志:“我不想读书,我要去辍学去挣钱,我想天天吃肉!”
可以,很有志向,但江甜果得泼冷水:“天天吃肉可不是小打小闹能做到的。但你要是把生意搞大了,搞不好要被打成投机倒把。”
许佩佩想起戴着高帽子游街的人,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那我可以去厂子里当工人!”
“你这么小的年纪,哪个厂子敢要你。再说了,哪怕招你进去了,没文化也只能做临时工,干的比别人多,拿的却只有一半工资,你甘心不?”
“那我,那我……”小丫头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想不出来别的话。
江甜果点到为止,也不说更多的去刺激她了。
只是晚上吃过饭,又悄悄把钱家两口子喊来了自己家,几人一起坐在小木桌边,就许佩佩同学的现状及未来进行研究。
江甜果隐瞒了她挣到钱的事,挑着把小姑娘的想法大致说了说,着重提了提,她现在觉得学习不重要,已经产生了厌学的倾向。
钱改凤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差点又要冒上来,还是许卫国更冷静,向江甜果虚心求教,“妹子,我和你嫂子都不是读书人,现在遇到这种情况,真不知道咋办好,你能不能帮忙想想主意?”
好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江甜果皱着眉头开始思考。其实她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但谁让和钱改凤关系好,只能硬着头皮给人家出主意。
“要不,”三个人一块凑近脑袋认真听着,江甜果压力山大,“要不然咱们哄着来呢。”
但凡许佩佩年纪大些,都不会这么为难,但谁让她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进厂或是放养都太不合实际。
家里有条件供得起,自然上学是她现在最好的出路。那当家长的除了哄着骗着她上学,还能有别的方法吗?
显然都没有了。
思路理顺之后,江甜果继续说,“这个哄的意思是,咱们以后尽量顺着她来,只要能把人哄去学校,管她学不学习考试考几分,都别管也别生气。记住咱的目标,只要能让她待在学校就是胜利。等她再大些,说不定就知道学习的好处,或者混个文凭,到时候工厂招工也好进去。”
许卫国点头表示赞同,钱改凤却是一拍大腿,“我当老子的还要事事顺着她,真是上辈子造孽,生下来这么个讨债鬼!”
“嫂子,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佩佩除了学习差些,但帮你做家务照顾弟弟,哪样做得不好?”江甜果不得不站出来说句实话,哪怕她是老师,也不觉得学习成绩能定死一个人。
“行行行,你们都帮她着说话,我倒像个后娘了,你们就惯着吧!”钱改凤气鼓鼓的扭过身子。
一边是媳妇一边是闺女,许卫国赶紧哄,“别生气别生气,咱这不也是为了孩子好,她都那么大了,你再忍两年又能咋。”
“你说得轻巧,从小到大俩孩子没管过一下,这会儿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的错我的错,从今天起我先做出改变,以后俩孩子我来管行了吧!”许卫国无奈应承下来,现在嘴巴一秃噜说的轻巧,丝毫不清楚背上了两个多么巨大的责任。
甩出去两个大包袱,钱改凤再大的火气也消了大半,脸上还是装着生气,却转身时悄悄给江甜果打了个眼色。
真没想到还能有份意外之喜!
“行了,小江小林,今天又让你们两口子费心了。”许卫国拉开门告辞。
江甜果把人送出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林寒松,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心不在焉,跑神的明显。
许卫国忍不住关切的问,“这是咋了,瞅着他状态不对劲?”
林寒松没回话,江甜果替他答:“是这两天忙自留地的事,早出晚归太累了。”
钱改凤表示理解,“你们人少,又弄得复杂,太费事了。等明儿让老许带着俩孩子一块去给你们帮忙,省得他们仨整天一身牛劲儿没处使!”
“行,那我就先谢谢了。”
——
送走了钱家两口子,江甜果转身还得解决自家这口子。
她伸手勾住了男人的脖子,又是质问又好像在挑逗,“怎么这两天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是工作有烦心事,还是种地太辛苦累着了?”
“没有,”林寒松看着她黝黑的眼睛,心中复杂的话说不出口,闭上眼睛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说:“时间不早了,先睡吧。”
啊——,江甜果捂着刚刚被亲过的地方,目瞪口呆。
不是哥们,刚刚这么好的氛围,这么主动的她。这都不上,这都能忍?你怎么会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你该不会也被人穿了吧?
江甜果不知道咋问,林寒松自然也听不见她心里的咆哮,两人就这么尴尬地躺床上纯盖被睡觉。
江甜果按耐住异常又观察了好几天心里的怀疑越来越大,最终忍无可忍,去找好闺蜜一起八卦。
哪怕是在自己家,她也先关紧门,然后压低声音,小心注意着措辞,“那个,我有一个朋友,这两天觉得她家男人有点古怪……”
“咋啦?”钱改凤还不知道“我有一个朋友”的梗,真以为就是江甜果朋友的事。
“就是,之前俩人各方面都挺好,也挺恩爱的。但是突然有一天,她男人就老是开始走神,说话有点爱搭不理的,还有……”
她红着脸,声音更小了些,“那档子事也好几天没干了。”
“以前不会这样的,所以我,我这个朋友托我打听打听到底这是啥情况?”
“嘶,”钱改凤这样的中年妇女最爱听的就是夫妻间的八卦,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摸着下巴认真思考着,“我想想,他俩结婚多久了?”
“半年多一点吧……”江甜果改了改信息
“那她男人今年多大?”
“好像是27?”
“那这样不应该呀……”钱改凤想了又想,心里大致有了猜测,却开始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好像接下来的话很难以启齿。
江甜果心里着急,“你有话直说,我那个朋友是真要急死了!”
“我要是说了,你传话的时候可千万得小心点!”钱改凤得先打好预防针。
江甜果用行动回答,附耳过去。
钱改凤声音压的极低,有头有尾的给她分析:“照你说的结婚才半年,男人又这么年轻,咋都不该出现这种情况,但偏偏有了,按我的经验,那可能就是两样——”
“第一,她男人外头有人了!”
江甜果的凳子,极响的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咋了?”钱改凤瞬间闭上嘴巴。
“没事,这把凳子好像不稳。”江甜果换到了旁边,心绪不定的坐下。
钱改凤接着刚刚的话茬继续说,“第二种可能,搞不好是她男人那方面出问题了……”
“哪方面?”江甜果觉得可能是脑子有问题。
老司机用胳膊肘捅捅她,眼神示意:“肯定是那方面了——”
“啊——,这应该也不会吧?”江甜果脸瞬间变得爆红,试图辩解,“才27岁,年纪轻轻的应该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钱改凤更是来劲了,抓着她把两种可能情况都分析了一遍。说她娘家村里有个男的刚结婚就跟寡妇勾搭上了,还有家属院里谁谁谁她男人不中用,搞得媳妇天天在大家面前抱怨。
江甜果听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越听越乱。
钱改凤又是狠狠输出了一大波八卦,最后还不忘记提醒,“让你那个朋友好好观察,要是第二种情况,我这边认识个老中医,专治!”
“行,我一定会转达的。”
时间差不多了,钱改凤起身要走,路过厨房时,却被一抹绿色擢住了眼球。
“哎,你买这么多芫荽呢!”两个拳头那么大一捆,他们就俩人真吃得过来吗?
江甜果说着要给她拿一些,“昨天市场上看着新鲜,就多买了点。还有林寒松爱吃,切碎了拌饭,吃整根下锅当青菜烫,就这么一捆还不够他吃两天的呢。”
爱吃就爱吃,反正又吃不坏人,尊重个人癖好呗。
谁想到钱改凤意味深长的冲着她一挑眉毛,“小江啊,你可真是心大。”
“这又咋了?”江甜果读不懂她的潜台词。
钱改凤把话挑明了说,“你不知道芫荽还叫阳痿草,男的吃多了容易不举……”
“不是——”江甜果先是沉默,然后又要确认,“你说的是传言,还是有验证过的?”
“当然是真的了,还是我说要推荐给你朋友的那位老中医,人家亲口说的。芫荽又叫阳痿草,你还是管着点,让小林少吃,知道不?”
江甜果胡乱点了点头,心乱如麻的送钱改凤出了门,回来就站在厨房里,对着那一捆芫荽发呆。
按照钱改凤说的,第一种出轨,她觉得可能不大,不是对自己的脸有多自信,而是林寒松,他素来的品行,绝对不是会背叛家庭背叛妻子的人。
那只有第二种,莫非真是力不从心了?她开始认真回忆,男人的异常是从何开始?又开始猜测,真的是年龄上来了力不从心,还是吃芫荽吃的?
啊,好复杂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江甜果索性把芫荽从中间切了一刀,胡乱揉了揉,全丢进垃圾桶。
不管咋样,先排除一个错误选项吧。
林寒松下班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不小的包裹。
“又是首都寄的吗?”
“不是,看邮寄单该是小姨寄来的。”
“小姨?”江甜果想起了豫省,拿了把剪刀过来帮着一起拆。
“好多东西啊。”除了最上面是一封信,下面装着几乎全是吃的,林小姨看上去恨不得想把家都寄过来了。
江甜果拆包裹,林寒松在看信,他冷不丁开口,“小姨说有天遇到了你一位表姐,那人很担心你,想知道你的消息,她征求你的意见问要不要说。”
“表姐?”江甜果凑过去看,林寒松把信纸遮盖大半,指给她看其中一段。
江甜果从记忆里快速翻找出有关表姐的信息,“应该是我大伯家的昕表姐,那时候在乡下,也就她偶尔会照顾我。”
“给消息就算了,过两天给小姨寄回礼,顺道给她也寄一份,托小姨转交吧。”
林寒松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续看信。大约是和小姨关系格外好,信纸三四页,他看了好久才读完。
江甜果像小蚂蚁一样,也辛勤的把包裹里的东西归整了大半。
“今晚不打饭了,尝尝小姨寄来的东西?”林寒松提议。
“可以啊。”江甜果没意见,于是他从包裹里捡出来几样食材,转身进了厨房。
男人进厨房没多久就问,“我记得好像有一捆芫荽,怎么没见了?”
“哦,我上午吃了点,刚刚钱姐觉得不错,就给她也分了些。你还想吃的话,明天我去菜市场再买一些?”
“行,那你看着买点。”
林寒松是真的爱吃芫荽,只要吃带咸味的食物就绝对离不开。江甜果一个能接受香菜的人,都经常看得咋舌,吃那么多他不扎嘴吗!
还是由她来遏制住源头,帮他稍微控制下吧!江甜果义正辞严的想着,绝对不是为了别的!
很有豫省特色的晚饭很快上桌,一锅红薯干稀饭,一道鸡蛋炒豆酱饼,简简单单。
只不过,看林寒松脸上的表情,怎么有些古怪?这副心虚又左顾右盼的模样,好像给大郎下药的潘金莲!
什么东西,江甜果把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甩了出去,专心吃饭。
吃惯了临城饭菜,陡然来上一顿豫省家常菜,居然还会有点小小的怀念和感慨。
江甜果咬了一口红薯干,更具体些应该叫白薯干,这种红薯淀粉含量高,吃起来又面又顶饱。晒成红薯干味道就更好了,厚切咬下去口感扎实,还带着微微的甜味和咀嚼感。
江甜果没怎么吃过,倒是有点爱上这样的口感和味道了。
接着她又把筷子伸向豆酱饼炒鸡蛋,说实话。刚刚从包裹里拿出来豆酱饼的时候,她是非常非常拒绝的,黑乎乎一块,闻着还有些臭味,炒熟之后浅尝一口,还是觉得接受无能。
江甜果起身,去橱柜里拿酱菜,却不知道她转身时,男人看她的目光有多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