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来前,沪市春意正浓。
昨天一大家子刚到京市的时候,沈晚月还感慨着京市春天要比沪市冷上许多,结果这一早竟是被热醒的。
“妈妈,几点了?”
“五点,你跟天凯再睡会儿,妈妈先起床去给你们准备早饭。”
“唔……”
沈琪琪毛茸茸的刘海因为热的出了汗所以黏腻在额头上,有些不舒服的伸出胳膊来。
旁边的鹅沈天凯同样出了些汗,但这会儿睡的仍旧安稳,连沈晚月起身给她们换了薄被子都没有醒过来。
换好了被子,沈晚月小心翼翼的走出了卧室门,精致的雕花木门上是新式的玻璃窗,还有定做好的,从里面才能拉开的窗帘。
这是他们一家来京市前,陈勋庭就联系人准备好的房子。
准确说,这是一间京市三环内的四合院。
外墙的墙砖虽然看着有些年份了,但里面的陈设却并不老旧,一看就是才改装不久,玻璃窗户装了纱帘,内室里的柜子里也摆好了生活用品。
“这是你朋友准备出租的房子吗?瞧着布置的也太好了,等走的时候一定给人家好好收拾收拾,偶对了,这些天咱们找时间请他吃顿饭表达一下谢意。”
客厅里,陈勋庭比沈晚月起的还要早,似是刚洗漱过,发梢还带了些水渍,平日里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着,遮挡着他总是看着锋利的眉眼处。
只是对视上的时候。
陈勋庭的目光从她脸颊处掠过,落在了沈晚月身后的门把手上。
仔细瞧一瞧……竟然带了几分哀怨。
就是哀怨。
沈晚月揉了揉眼角,整理了困意,从陈勋庭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一丝从未见过情绪。
这还要追溯到昨天晚上。
换了个城市,到了新的地方,沈琪琪跟沈天凯两个都有些黏着妈妈。
本来给几个孩子都准备了房间,可眼瞧着他们俩明显没有安全感不想走,沈晚月干脆带着双胞胎单独去休息,留陈勋庭独自去睡小房间。
虽然昨晚上陈勋庭嘴上没有提意见,但……
“晚月。”
男人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还早呢,你要是困的话,我陪你去屋里补个觉?”
“……”
沈晚月压着男人的胸膛,隔了半拳头的距离抵着他,“你猜我信不信你是要去补觉?”
陈勋庭借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按了按,“你补觉,我陪你。”
他掌心的热意灼人。
沈晚月抿抿唇,挣着躲开了,“几个孩子一会儿就醒了,我去洗漱,等会儿一起去买早饭。”
“很快。”
陈勋庭不依不饶的没有松开手,贴着媳妇儿的肩膀。
“少来这套。”沈晚月忍不住抿嘴笑了出来,“咱们堂堂陈局长,那可是钢一样的性格铁一样的精神,这点事还能把持不住?快去快去,我还想尝尝这边的小吃呢。”
陈勋庭闷声呼了口气,闭目片刻后,放才松开手。
方才的几分缱绻,被他掩入眼底。
陈勋庭:“月月,刚才你第一眼瞧见我的时候,眼神可热的厉害……”
“嘘!”
沈晚月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打从上次事儿说开了后,俩人间有时候熟络的让沈晚月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前都没有真正了解过陈勋庭。
好好地一个禁欲系大领导,俩人单独相处时,比从前更像只恶狼……不对,有时候……还跟狗似的喜欢咬人。
看着男人收拾好情绪后气定神闲的模样,再看看他眼神里的笑意,沈晚月哼了一声。
“谁让陈局长刚才跟个湿漉漉淋了雨的小狼狗似的,我这肯定要多看两眼,不让看吗?”
陈勋庭并未因这个描述觉得被冒犯,反而很吃这一口,就势拉住了沈晚月的指尖,“随便看,你还想怎么看,我都可以。”
“这可是你说的。”
沈晚月余光看了眼左右关的紧闭的房门,另一只手探过去,迅速的从他胸口一路坠落。
那双灵巧纤细的手像是坠崖般落地,指尖轻拢着。
瞬息的工夫男人呼吸沉重沉重起来,可刚要做什么,眼前的媳妇儿就已经早有预料的躲开。
她眼梢还带着挑弄成功后的得意,笑着快走了两步:“我去洗漱,你等会儿喊陈文杰起来,他昨晚上说了早上要跟我们一起出去买早饭,等会儿见啦。”
浴室在院子的西边,走出堂屋,门也就势被关了起来。
门缝中,陈勋庭望着她走远的背景,心头被她点燃的火气冒起来又压下去,最终化作了嘴边无声的叹息。
桌上有他一早泡的浓茶,放的已经有些凉了。
陈勋庭走过去一饮而尽,转头将微微散落的发丝打理好后,这才转身去敲陈文杰的房门。
一家三口出门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沈晚月仍有些不放心,“留他们在家安全吗,要不你俩去我守着。”
陈勋庭:“再安全不过,胡同对面就是派出所。”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找个时间请你朋友吃饭呀。”
“不用请。”
陈勋庭顿了顿,转头认真道:“这房子瞧着新,但也装了有几年了,平时就是专门接待用的,走的时候有人再来收拾。”
沈晚月有些错愕,“接待?那应该是接待很重要的宾客吧,我们也能住?”
陈勋庭眼含笑意的看过去,“能的。”
当然能。
沈晚月顿了顿也才反应过来 。
陈勋庭虽然职务是副局长,可却是上海工业局的副局长,职级上早评上正处了,他来沪市开会,代表的是整个沪市工业界,自然有人专门负责接待。
而这次过来带了家属,也自然有人给他安排包括家属的住处。
“可我看你好像对这一片很熟悉,还知道对面的派出所,是之前也在这边住吗?”沈晚月忽然有些警惕的看过去,“你自己住这么大一个四合院?”
陈勋庭一怔,忽然嘴角笑意更深,“你在紧张我吗?”
沈晚月刚要嘴硬说没有,可想了想,硬是对视了回去,“对!不应该吗?”
“应该。”陈勋庭语气更加温柔,甚至还有些得意,“你这么紧张我很高兴。”
“……”
“以前在住过,但不是我自己,是跟……跟一位叔叔,和他的几个学生,那时候这里的四合院跟现在不同,屋里没有装修,只有一片布帘子当做格挡,分了两间大通铺。”
“大通铺?”
“对。”
“那两年,每年参加了国家人才招募的学生,来京市通过考核后可以直接上大学,我那时候读研刚回国,分配的教授带着我来这边参加考试。”
沈晚月若有所思,“难怪你对这边熟悉呢,那这么说你在京市也生活过很多年,应该也不难在这边找到工作,怎么后来还是回了沪市。”
陈勋庭沉默了片刻,这才说:“在这边……上学时候还好,可是那时候回来给我分配到了一所大学教书,总是能听到跟我父亲有关的事情。”
“父亲不是……”沈晚月猛地抬头,“难怪那天你说我居然能想到那些,这么说来,父亲还真的不算是失踪?”
四月天,天光亮的还晚。
三个人走出了胡同后,太阳才刚从云缝中露出一点橙红。
“早些年家里收到他的过信。”
明明是很重要的事情,但却被陈勋庭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上,轻飘飘的说出口来。
就连旁边还打着哈欠,满脸困意的陈文杰都愣了一下后瞪大了眼睛,瞬间清醒。
沈晚月没忍住深吸一口凉气,结果吸猛了直接咳嗽起来。
“咳咳咳……”
陈勋庭失笑,伸手替她顺着后背,一边仍是轻飘飘的语气:“家里也就爷爷奶奶和我知道而已,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不算?!”
沈晚月抬起头,一脸的疑惑:“既然有过通信,那为什么不联系回去呢?明明挚亲,为什么一直都说是失踪?”
“晚月,真算不得大事。”
陈勋庭语气仍旧沉稳,神情更是淡漠,“爷爷之前是动过大气的,早在他去苏市前就扬言过不参军就断绝关系,后来失踪,又是很多年后才来的回信,那时候我都已经去京市了,奶奶虽然惦念着,但拗不过爷爷,一直以来,知道他还安全建在,也就到此为止了,多余的……”
“爷爷那边把着根本不让联系,而我就更没那个心去想这事儿了。”
“不重要的。”
他再次强调着,看了看远处的烟火气息。
要是心里一直有执念,他陈勋庭也不会走到今天。
恐怕早就在小学某个上学的早晨,直接离家出走,或是直接崩溃,自甘堕落。
“可要是这么说的话,早晚有见面的一天的。”沈晚月再次说道。
“这只是时间问题,将来……”
“将来该如何就如何,他回不回来,与我而言都没什么影响,早便没什么影响了。”
“到了。”陈勋庭停住脚步,也打断了这次的对话,“不重要的,只是你问起来了我顺口一提,买早饭吧,看看想吃什么。”
沈晚月还想要说什么,可陈勋庭却早没了开口的意思。
提起父亲的时候,他眼神淡漠的仿佛是在说什么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她从前是不能理解家人之间的感情羁绊的。
可如今不同了。
尽管相处的时间算不上多久,可她身在沪市,有时候也还是会忍不住想起来自张凤霞的疼爱跟关心。
不过……
沈晚月再次看向陈勋庭。
每个人的情况都是不一样的,如果不是陈勋庭自己主动愿意跟那位缺位多少年的父亲和解,任何人也不能去强迫陈勋庭。
陈勋庭才是这件事情中需要得到更多理解的那一方,他不欠任何人,尤其不欠那位多年未见的父亲,哪怕是这位父亲有一天终于出现,陈勋庭也依旧有不原谅他的权利。
“昨晚上逛庙会吃的胃里不太舒服,我想喝点粥。”
沈晚月往小吃店里看了一眼,随后拉上似乎同样在想着什么的陈文杰,“你呢?”
陈文杰回过神,瞬间便被店里的味道吸引过去,“这是什么?”
“小同志,这是豆汁儿,不过已经卖完了,过了胡同往外面走一条街还有家早餐店,要是嫌麻烦了,您嘞明儿请早来。”
陈文杰有些期待的看看身边的大人,“去吗?”
陈勋庭走过来看了看:“看看别的,吃的有炸酱面、炸糕、炒肝,就这的豆汁儿、面茶、羊杂汤,你们看吃什么,咱们人多要是犹豫了就每种都买一些回去。”
“可是……”
眼瞧陈文杰着急,沈晚月想了想说:“等会儿还要送他们三个去少年宫,你要喜欢等他们走了我陪去再去吃怎么样?”
“成!”
随后沈晚月选了几样面食打包了些米粥回去,因为距离并不远,回去的时候三个孩子都还没醒。
“陈文杰,你去喊他们起来。”
“得嘞!”
陈勋庭跟沈晚月一块收拾餐桌,忍不住抬头看了眼麻利干活的陈文杰,忽而笑了出来。
“笑什么?”沈晚月疑惑看过去
“没什么,就是觉得文杰这孩子现在倒是跟你还更亲近一些。”
“是吗?”
沈晚月随之也看了过去。
沈琪琪已经打了个哈欠去洗漱了,沈天凯跟陈文星则被陈文杰这个大哥哥拽着衣领子,似是刚被揪出被窝,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这些事,换做从前,陈文杰是打死都不会做的。
可现下,只是沈晚月随口吩咐了一句,他也顾不得自己的不耐烦,坚决执行命令,跟在两个小萝卜头后面监督他们起床。
“也可能是现在他们几个关系相处的比从前好。”沈晚月收回了目光,笑着道。
“这自然也是你的功劳。”
“功劳可谈不上。”沈晚月看了眼桌上的碗筷,挑挑眉:“好像没给琪琪拿勺子。”
男人眉眼间具是幸福的笑意,动作比自己儿子还要迅速,“你休息一下,我去拿。”
“还说我呢,他不也是……”
院子里,刚才路过客厅听到一耳朵墙角的陈文杰看着颠颠去厨房的老父亲,哼了一声。
“哥你说什么呀,谁说你了?”
陈文杰猛地住嘴,遮掩的看了眼客厅后,这才转过头,“好好刷牙!凯凯不准抢琪琪的牙刷杯子!!”
“……哦。”
洗漱后,三个孩子除了沈琪琪都还困的不行。
“不是放假吗妈妈,要不我们就不跟琪琪一起去上课了呗,反正她上的课我们也听不懂。”
吃完饭,沈天凯磨磨蹭蹭在沈晚月身边不愿意走。
“多上两天而已,两天后琪琪考试你们就不用跟着去了,主要也是为了补后面咱们在外面多玩了那两天的课程,别玩了个,其他孩子只放假一周,咱们可是准备玩半个月才回呢。”
“也是。”
陈文星安慰道:“算下来咱们赚了哦,天凯你快点跟上。”
“来啦来啦。”
陈勋庭看几个孩子都系好了安全带,这才自己上了车,转头摇下车窗,“你们俩就近逛逛,过完这两天了我带你们再出去玩。”
“嗯,知道了。”
“其实……”陈勋庭皱了皱眉,随后又笑道:“等回去了吧,这边不方便学,你现在有自己的企业,申请一辆小轿车应该没问题 ,回去了我教你开车,这样平时我不在了你也方便点。”
沈晚月早就有这个心思,立刻道:“你帮我申请走程序就可以了,我会开的。”
“会开?”
陈勋庭一怔,“什么时候学的,怎么没找我教你。”
“看你们天天开,看也看会了啊……咳咳,立民也教过我,要不是还没许可证,来的路上看你辛苦,我都想跟你换班开车了。”
陈勋庭没有再问下来,闻言眼神温和了几分,“有我在的时候,不用你累了。”
“咳咳咳咳——”
陈文杰在旁边听的又开始挠头发,“那啥,要不你俩单独找个地方约会去,我送他们去上课得了。”
沈晚月噗嗤笑了出来,跟陈勋庭挥挥手,这才转身道:“走吧,陪你去喝豆汁儿。”
“……”
陈文杰愣了一下,嘿嘿笑出来。
从前那个看起来干干瘦瘦的少年,如今脸颊上已经多了几分肉感,那副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也早就变了,时不时的会笑一笑,带着独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
除了鼻头间的那几颗雀斑以外,跟半年前初次见面相比,陈文杰真的变了很多。
“你不知道,我从前就是见了什么都想吃,只不过有一段时间……嘿嘿,喜欢绷着,显得自己酷一点,这个豆汁儿我之前就听人提过,早就想见见了,确实馋那玩意,”
沈晚月安静听着,时不时的接上一句话。
“那味道有些人可接受不了。”
“我能接受,只要是吃的食物,什么味道我都想尝尝看,还想知道那些是怎么做出来的,工序都是什么,反正瞧见了就好奇。”
“那你还真是天生做大厨的,反正中午也没事儿,干脆咱们再去尝尝北京烤鸭。”
“好啊!还有呢……”
……
三天时间,沈晚月跟陈文杰两个把周遭能吃的小店逛了一个遍。
也幸亏现在私人可以做生意了,虽然小餐馆免不了口味有好有差,比不得国营饭店的味道至少都能及格,可同样的东西口味每家店都有不同,沈晚月吃的新奇高兴,陈文杰也乐的学了不少的菜品。
“明天琪琪成绩就出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去义利餐厅庆祝一下。”
临睡前,陈勋庭提议道。
他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会议结束后,直接跟单位请了几天假,准备陪家里人一块儿玩一玩。
“义利餐厅?”沈晚月默契的跟陈文杰对视一样。
陈文杰眼巴巴看过去:“爸,是不是那些人嘴里说的老莫餐厅呀?”
“老莫味道确实也不错,义利餐厅是吃个新鲜,要是你们都喜欢,我再去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再买一张别人不用的餐票。”
“爸,这两家你都去过啊?不是说那个老莫餐厅一般不接待普通人吗?”
“刚回国那会儿跟教授去过两次。”
陈勋庭说着,又看向沈晚月:“晚月,你觉得呢?”
这些天来,沈晚月可算是把嘴给吃叼了,一边撸着儿子的毛刺脑袋,一边眼神狡黠的看过去,“都没去过,都想尝尝怎么办?”
“那就都去。”
“会不会太奢侈了点,餐票好弄吗?”
“简单。”
陈勋庭顿了顿,有些无奈看过去,“也不用太小瞧我的能力了,你甚少跟我提什么要求跟条件,如今好不容易说想吃个什么餐馆,我当然无论怎么都要办到的。”
陈文杰嘟嘟囔囔的在旁边补充,“那也不是什么餐馆啊,好像还挺厉害的,都是用来接待重要客人的。”
“小问题。”陈勋庭不甚在意,“等着吃饭就行了。”
沈晚月噗嗤笑了,“那我可得问问陈老板花销还够不够了,我可以给你支出一部分。”
陈勋庭挑眉:“应该喊你沈老板才对,早月华服发展起来是早晚的事儿,咱们家将来你可是掌柜的。”
“对了对了,那这么说,是不是明天之后咱们就可以到处玩了?”沈天凯兴冲冲的抬起头,“妈妈,明天我可以睡懒觉了吧?”
“你不陪琪琪去看成绩吗?”
“用不着。”沈琪琪背对着沙发,趴在桌子上正低头专心的拼着积木,“这次的考试内容,莫名出了一道没学过的题型,我不信除了我还有人能写出来,我肯定是第一,妈妈,明儿咱干脆都在家里休息,到时候等着去领奖状就行。”
“这么自信?”陈文杰戳了一下沈琪琪的积木,“小心出岔子了自己难过偷偷掉眼泪。”
“才不会呢。”
陈文杰噎住,顿了顿继续道:“知道你聪明,你这也太聪明了,分我点脑子去高考就好。”
沈琪琪抿着嘴笑了起来。
最后商量一下,还是决定留陈文杰在家看这两个弟弟,自己跟陈勋庭陪琪琪去看成绩。
-
夜深。
人民会堂。
“吴培英同志,陈先进同志,恭喜两位通过了这次的保密教育课,这几天真是辛苦两位了,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尽管跟人提,我看两位未来都有意留在京市继续参与工作对吗?”
“是。”
“那两位可以先跟组织上提交想要去的科研的单位或者学校,在此之前,两位的住处也已经安排好了,等档案从那边送过来以后,另外还有人会负责照顾您二位的,还请一切放心,任何事情组织上都会帮忙协助解决。”
“明白了。”
吴培英跟陈先进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出去了。
终于……
自由了。
其实这几天的培训并不辛苦,每天上午下午加起来一共也就一个半小时的课程,其他时间都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甚至可以打电话联系亲人。
可问题是从前他们是在大西北。
他们明白,他们做的事情是国家机密,更明白,只要去了那里,归家的日子便遥遥无期,一心专注在学术上。
可如今离开了西北到了京市,那些孤寂日子里的期待与念想,只需要推开那扇门,就可以瞬间得到。
近乡情更怯,反而又多了些焦躁不安。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后天有一场采访活动,组织上希望两位能够参加。”
“我们……能在媒体上露面吗?”
按理来说,科研虽然已经成功,但仍有一段时间的保密期,除非必要,是不能着急露面的。
“书面采访,也为了宣传由您二位为代表的其他科研同志的功绩,您二位应该也理解,很多人其实对咱们的科研同志并不理解,也是为了宣扬咱们的科研精神,但如果不想接受采访也没关系的。”
“老陈你说呢?”吴培英问道。
陈先进想了想,“既然咱们两个代表那些还在西北没回来的同志,我觉可以参加,很多人默默无闻了一辈子,虽然求得不是功名,但却应该被大众知晓,咱们的艰苦奋斗精神,也能鼓舞年轻人。”
“有道理,那你去我也去。”
工作人员高兴的点点头,等吴培英离开后,却又单独叫住了陈先进。
“陈老,您家人那边需要我们帮忙吗?我听说您回来后跟家里打电话一直没能联系上。”
“不用了。”
陈先进长叹了口气,“他们不接电话,应该也还是在怨我,这是我应得的,不用去打扰他们,等忙完了这边,我回家后会给他们道歉。”
“陈老……”
工人人员一时语塞。
他虽然不属于科研中的一员,但也清楚,前些年为了能够尽快有成果,也为了安全起见,不少科学家都是在答应后就直接被带过去的,甚至都来不及跟家里人见面说一句再见。
这些科学家无疑是伟大的,可他们的家属,却也从来没做错什么过。
唉。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叹息。
“陈老,那等采访结束会派人送你回家的,如今外面大变样了,也为了您的安全考虑,到时候如果有回去的意思,请随时联系我。”
“嗯,麻烦你了。”
“您这话说得,您为国家做出的贡献这么大,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陈先进却只是叹息了一声后,独自去了外面的传达室。
传达室现在早没了人值班,陈先进拿起墙上挂着的公用电话,手指颤了颤,再一次的拨了过去。
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三次拨这个号码了。
这个号码,也在他的心里默默背过不知道多少次。
“陈家……还是没人答复吗?”
“同志,确实没有人答复,要不我们再帮您问问呢?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说您许久没回来,可能搬家了您不知道。”
良久沉默后。
“不用了。”
夜色下,陈先进的眼神已经有些浑浊,脸上褐色的斑块无一不昭示着他越发的年迈。
可他又能怨什么,当初的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他对不起家人,他……
应得的。
-
少年宫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
沈晚月他们到的时候,成绩单也张贴了出来。
“我闺女是第三名!”
“我儿子怎么才第十名?”
“……”
家长们左边看一眼,右边喊上一嗓子的。
这下可好了,根本用不着排队,后面的人已经几乎知道了自家孩子的成绩。
“第一名呢?”
“怎么第一名的家长没来?”
“谁是第一名啊?”
“刚才我看了,叫……哦,叫沈琪琪的孩子得了第一名!”
“沈琪琪?谁家的孩子,家长来了吗?”
还在队伍后面排队的沈晚月正扯着闺女的手在人群中飘摇。
“好了,不用挤了。”沈晚月噗嗤笑出来,”
琪琪,恭喜你这次还是第一哦,妈妈很骄傲。”
沈琪琪虽然比其他孩子淡定一些,可到底拿了名次,绷不住也露出了喜悦的神情,抱着妈妈的胳膊蹦跶了两下,“看吧,我就说了是要第一的,妈妈,我厉害吧。”
“厉害,琪琪是妈妈最厉害的闺女,等会儿咱们去庆祝……”
“那什么,两位……您是沈琪琪的家长吗?”
人群中,一位带着眼镜的老师挤了过来,“这位家长,先等一等,等一等诶唷妈呀……”
老师趔趄一下,方才将将站稳,连忙道:“怎么这就要走了,这位家长,我们这边还有颁奖仪式要参加的,我是这次全国青少年奥数比赛的郑老师,你好。”
“你好。”沈晚月一怔,回头去看护着自己跟闺女的陈勋庭,“有这回事儿吗?”
来前沈晚月正在忙公司的事情,学校那边都是陈勋庭接送的。
陈勋庭皱着眉摇摇头:“没有听老师跟我们提过。”
“有的有的。”
老师急急忙忙翻开资料看了一眼,随后礼貌的笑道:“原来是这样,沈同志,其他地区的孩子都有老师带队,只有沪市平淞河区是您家跟学校说过后单独来的,难怪一些流程没有通知到位。”
“仪式?”沈琪琪忽然搓了搓妈妈的手指:“妈妈,我不想参加仪式诶,听起来好像都没什么用。”
“这……那家长的意思呢?”
“我尊重我女儿的想法。”
“但这是个锻炼孩子的好机会,除了咱们这次参赛的孩子跟家长外,还有教育界的领导跟老师也会来,因为是全国性质的比赛,到时候还有电视采访家长的活动,听说这次还有机会碰见科研界的老前辈,沈同志,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还要采访家长?只参加颁奖可以吗?”
“都是在一起的活动。”
“……”
沈晚月听见采访就一个头两个大。
她是个很不擅长在台前发言的人,在沪市的两次报道,也幸亏了是陈胜利的书面报道,否则她绝对不会参与。
“琪琪,我们……”
“那我想去了。”沈琪琪忽的眼睛一亮,“妈妈,我们去好不好?”
沈晚月:“……”
“咳咳,琪琪咱们等会儿不是还要去餐厅吃饭吗,要不就……”
郑老师:“琪琪家长,今天只是来公布成绩的,颁奖仪式在明天,为了照顾孩子们感受还放在了下午一点,而且活动时间只有两个小时,结束后还可以参加抽奖活动,奖励孩子全年的进阶数学试卷哦。”
沈琪琪这下更热情了,“是我没写过的试卷,妈妈,我们去!”
“……”
这本来就是沈琪琪靠自己的努力赢得的荣誉,沈晚月虽有些勉强,但也尊重女儿的意思,跟郑老师约好了时间,他们这才从少年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