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虽然我成绩一般般,但这点思想觉悟还是有的,只要是为国家做出贡献可不分什么兵种,而且以前我在海岛上就听说过,炊事兵在军中同样有重要地位,而且同样需要毅力跟技术,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当上的。”
沈立民并没有瞧不上炊事兵的意思,他只不过是故意拿话激一下陈文杰,不曾想反倒是被陈文杰给教育了一通。
“不错不错,有这个觉悟,就证明你就有方面的想法了。”沈立民拍拍手叫好,“等会儿跟爷爷谈的时候,就照这样去说。”
沈晚月眼神里同样流露出了赞赏。
虽然不曾见过陈文杰的亲生父母,但陈文杰从前一定是被教育的很好,并且也大概是身处在被爱着的环境中。
别看他现在总是吊儿郎当,但思想上总体来说也算得上根正苗红。
“饺子准备下锅了。”
说着话,饺子也包的差不多了,几个人一起忙着把桌子上的面粉收拾完后,楼梯上同时也响起了脚步声。
陈铁军拄着拐杖,脸色铁青的走了下来。
“爷爷。”
陈胜利见苗头不对,先一步打了声招呼,转头连忙进了厨房,“那什么,饺子快好了,我去帮着盛汤。”
陈文杰早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脸色便苍白起来。
眼瞧沈晚月笑盈盈过去打招呼,自己只能跟在沈晚月身侧,眼神闪躲的到处看着。
“爷爷,您身体还好吧,我听奶奶说您下午那会儿似乎不舒服回了屋里,现在怎么样了?”
陈铁军停在了楼梯口。
他脸色难看,但见沈晚月走过来时,还是回暖了一些,淡淡打量了一眼,“我没事,今儿雪那么大,你在外面跑那么久,等会儿临走前去让秀卿给你拿片感冒药预防一下。”
“行,我记下了。”
沈晚月也不客气,今天她确实冻着了一些,预防一下总是没错的。
这年头药片也自己不好买到,真要有了毛病再去医院,更得受罪。
“爷爷。”顿了一下,沈晚月继续道:“家里还有多余的吗,陈文杰今儿外套湿了大半一路上走回来的。”
再害怕也总是要面对的,不如先试探试探。
可沈晚月说完,却没从陈铁军脸上看出些什么。
陈铁军年逾八十,身子骨依然强健,腰杆总是挺得笔直,如今明显能看出来他在生气,但在面对沈晚月的时候,身上那股子凌厉的气势总会褪去三分。
“一起拿吧。”
陈铁军面色淡淡说完,从沈晚月跟陈文杰身边目不斜视拄着拐杖走过,而后径直进了厨房,在餐桌前笔直的坐下。
“……”
陈文杰明显抖了抖,转头拉了拉沈晚月的衣角,“太爷爷这是当我不存在了,还是……还是要抽时间重罚啊?”
沈晚月同样有些捉摸不透。
陈铁军见的人比自己吃的饭都要多,这位老爷子真要压着自己的想法,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老爷子肯定在为陈文杰生气肯定没错。
“等会儿说话小心些,走吧,先吃饭。”
陈文杰抖了抖,“断头饭吗?”
“……”
“噗……”
厨房端饭的陈胜利听见了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险些把手里端着的饺子汤给撒了,立刻引来了陈铁军的死亡凝视。
陈胜利连忙收敛笑意,瞪了一眼陈文杰,“瞎聊什么呢,赶紧来吃饭了。”
“……哦哦。”
陈文杰应了一声,但却一动不动。
直到沈晚月转了身,自己这才小心翼翼跟了上去。
这个从前对沈晚月避之不及的叛逆刺头的高瘦小少年,此刻亦步亦趋,反倒是主动求起沈晚月的保护来。
这份信任,无声无息,却又显而易见。
陈铁军余光扫过,下一秒,不自觉便跟老伴儿对视了一眼。
张秀卿顿了一下,笑着张罗所有人一块儿来吃饺子。
“铁军,猪肉白菜馅的,你最好这一口,赶紧尝尝味儿咋样。”
张秀卿亲手递过去,陈老爷子顺手接过来夹了一筷子,也没等散热就直接塞进了嘴里:“嗯,还不错。”
“不错吧,这馅是巧云盘的,面皮是文杰擀的,你还别说,这小子真是有一手。”
“……”
话音落地,良久,陈铁军却一直没有开口。
本就因着事情不够热络的氛围,再次有些沉闷。
陈铁军筷子没停,但神色却也一直不好。
虽然有张秀卿跟席巧云在中间调和着,可整顿饭的氛围仍旧显得有些凝重,导致两个人不论怎么说话,都有些僵硬跟尴尬。
热腾腾的饺子吃在嘴里,也显得有些没滋没味儿。
“行了行了。”
吃到一半,张秀卿搁下了筷子,皱着眉扫了一眼桌子上的人,“好好一顿饺子,非得吃的人心里不痛快,陈铁军,你有话了赶紧发落,别弄得大家都吃的不安生。”
席巧云一愣,也紧张的放下了碗筷。
陈胜利生怕波及自己,擦擦嘴就准备跑路。
“都别走。”张秀卿瞪了一眼陈胜利。
顿了顿,张秀卿继续道:“今儿这事儿,早晚是要说了的,我有话也就直接说了,铁军,当着几个孩子的面,你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儿子就算了,文杰是孙子辈儿的,再如何,也有父母先教育他才行,你心里有点数。”
陈铁军神色更差了,塞了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后,放下筷子时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听着格外刺耳。
沈晚月也心知这顿饺子是很难再吃下去了。
陈铁军眼瞧着刚才几句话都没有提陈文杰的意思,但明显带着气,只是暂且不发作。
张秀卿直接提出来,也是怕等会儿陈铁军吃完饭动手,想护着陈文杰。
想清楚了,沈晚月直接开了口,“爷爷,陈文杰他……”
“你奶奶说的不错,是要解决,晚月,带着他跟我上楼。”
陈老爷子终于开了口,挺直的腰板站起来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张秀卿连忙喊住他,“有话在下面说就行了,有晚月在呢,你少给我动家法。”
陈铁军背对着几个人,良久,才声音沉沉开了口,“不动家法,只是有些话要问。”
“……真的假的?老头子,你说不动手?”
“嗯,上楼吧。”
话语里,似乎带了些妥协的味道。
等陈老爷子上了楼,沈晚月跟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爷爷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不至于说话不算数,别担心了。”
席巧云还要说什么,却被陈胜利拉住了。
张秀卿也犹豫了一下,毕竟她最了解自己老伴儿,只要是说出口的话,便不会不作数。
陈文杰就这么被沈晚月拉着胳膊拽到了楼上。
“我,我……妈,等会儿你可得替我说好话,我真的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怕了?”沈晚月气笑了,“先进去再说。”
咬咬牙,陈文杰推门走了进去。
“太爷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我明天挨个给大家再道一次歉,这次也让您担心我了,真的抱歉,对不起太爷爷,我……”
眼瞧着一进书房就道歉的陈文杰,陈铁军铁青的竟是没有丝毫变化。
“爷爷。”沈晚月眨眨眼,也道:“我知道您的意思,但这孩子是真喜欢厨师这一行,我已经跟文杰商量过了,他将来可以走炊事兵的路,说起来,这也算是参了军不是。”
“行了。”良久,陈铁军沧桑的声音响起,“刚才你们说那些话时,我也听见了,但文杰离家出走的确有错,要罚。”
“……”
救命啊!
陈文杰听完这话腿都软了,手抖了抖,求救似的看向沈晚月。
沈晚月也有些紧张,“爷爷,这罚……”
“我老了。”陈铁军忽然开口,打断了沈晚月,叹息一声后,继续道:“年纪大了,有心也没那个力气,你奶奶有句话说的不错,等陈勋庭回来后,你们商议着怎么罚就是了,我以后……没心情再管这些。”
“您的意思是……”
沈晚月一愣,紧张的继续问,“往后陈文杰做什么,您也……不要求了?”
陈铁军眉头间的沟壑愈深,粗粝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良久,才传来一声叹息,像是生了锈似的,缓慢又无力。
“他自己做主,我不再干涉。”
一句话,直接解放了旁边跟冻僵了一样的陈文杰。
他瞪大眼睛,就差直接欢呼一声了。
“老实点。”沈晚月低声提醒。
陈文杰这才连忙点头,转而跟太爷爷道谢。
“嗯。”
陈铁军浑浊的双眸打量着雀跃的陈文杰,半晌,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好好把饭吃完,跟她们也说,好好吃饺子就行了。”
“诶,谢谢太爷爷!”
“晚月,你先等会儿,我有话想问问你。”
眼瞧陈文杰已经兴奋的下了楼,这事应该是就此为止了。
沈晚月松了口气,安稳下来,笑道:“您问就是,我陪你聊聊天。”
“嗯。”
陈铁军伸手揉了揉眉心,过了会儿,才再次抬头。
“我说句见外的话,你别多想,只是想问问你看见的跟感受到的。”
沈晚月一愣,“您说。”
陈铁军的沧桑的目光放空了一些,缓缓地开口:“二十年前我才从一线退下来的,后来这些日子,我身边便总是以前的老战友跟家里人,家里的事儿,我向来都是只按照自己的意思走,家里人不敢说什么,说了,也要被我打的不敢再开口,外人,就更不会说了。”
说着,他再次看向沈晚月,“你算是这些年来头一个熟知还见过陈家家里情况的‘外人’了,而且难得头脑聪明,心思清明,见识也不错。”
问题还没出来,先被夸了一通。
沈晚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想了想,试探着问,“您是要想问我在陈家的感受?”
“不,我是想问你对我的看法。”
陈老爷子的声音掷地有声,没
了刚才的锈气,好似一瞬间又成了从前那个赫赫有名的军长。
只是这问题问的……
“您这话……”沈晚月握了握座椅上的木头,“我只是个小辈,评价您实在是有些不够资格。”
“好,那我问的准确些。”陈铁军语气有些生硬,“在你看来,教育孩子方面,我是不是做的不够好。”
“……”
是。
当然是。
几乎没有犹豫,沈晚月心里便冒出了答案。
但她不好直说啊!
陈铁军顿了顿,目光在沈晚月的脸上打量了片刻,转而回忆着。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其实这话是秀卿头一个说的,当时不当回事,直到勋庭的父亲出事儿,直到我一手带大的勋庭也跟我反着来,直到今天。”陈铁军垂眸,又是一声叹息,“直到今天陈文杰离家出走。”
这一生中,陈铁军很少否定自己,可今天得知陈文杰离家出走后,头一次,他忽然开始反省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孩子们好,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参军,同样也想让孩子们参军,这有错吗?
没有错的话,为什么家里的孩子一个个都要跟自己对着干?
现在就连陈文杰,也都宁愿离家出走。
得知消息的时候,他几乎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陈先进失踪那年。
他从一开始的诧异跟怀疑,到后来的失望与后悔。
毕竟是亲生孩子,说不后悔不难过,也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跟尊严。
沈晚月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管理到底哪里做得不到位,被这位老爷子给看出来了。
不过她也很快想明白了陈老爷子的目的。
老爷子是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现在,后悔了。
“爷爷,其实您能现在想到这些已经够了,您当年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家国战争,自然跟我们现在这些孩子是不一样的,文杰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您这个年纪,别多想影响身体跟心情才重要。”
沈晚月想,如果自己是陈勋庭,被一个陌生人这样对待,自己是肯定不会原谅他的。
可如果是家人就不同了。
其实到现在,她已经能够了解一些关于家人之间的感情跟羁绊了。
有时候,不过是为了等一句道歉就够了。
况且陈老爷子这么大岁数了,别说道歉,他但凡说一句后悔,恐怕都会被原谅吧。
“唉。”陈铁军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沉重了,“你下去吃饭吧,吃完早点回家休息,另外……”
“等勋庭回家了,让他过来一趟。”
“诶,我记下了。”
看着沈晚月离开,陈铁军缓缓收回了目光,下一刻,低头从笔筒中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身旁的抽屉。
摸索片刻,他从一个信封中抽出了三张照片。
照片背面,清晰的写着‘陈先进’三个字,而寄信时间,却是在出乎意料的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