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眼前的一幕就像是一场并不盛大的小剧场演出, 原本还算宽阔的场地现在变得拥挤不堪。
高高坐在银色箱子上的金发女人就是此间唯一的观众。
那双灿金色的眼瞳从动作狠厉的男人身上移开，又落在那群鬼哭狼嚎着的巡逻队身上，最后, 放在了那些高科技产物的身上。
在那群圆头圆脑的机械监管身上, 金色的瞳孔中映出了湛蓝色的丝线。
苦战许久的星盗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将其中一个袭击而来的机械监管拎着锥形的滑轮甩了出去。
“怎么越来越多了！？”
看着从四面窄道里钻进来的一米高机械人，砂伦终于意识到自己光靠蛮力打是打不出去的。
他必须想其他办法离开！
“别白费力气了。”乌萨听见他的抱怨后，嗤笑道, “被监管队盯上的，不管是人还是非人, 都不会有好下场。”
“你的脸大概已经传到了数据库, 只要你还在第三星际, 就会有人来抓你。”
星盗看了他一眼，这位所谓的“乌萨队长”此刻也狼狈地躲着射过来的激光：“你们不是同事吗？各位都是走狗怎么还内讧呢？”
乌萨：……
这嘴欠的小子。
话虽这么说, 但乌萨还是多解释了两句：“星城区的监管队不受局子的直接管控，只受那群贵族的指挥。对于那群人来说, 我们和狗……啧, 也没什么区别。”
“别啊队长，还是有区别的。”有人不满地嚷嚷，“我记得贵族宠物狗一个月一万三的星际币保养费呢，我们才不是狗！”
乌萨：……
“所以你们还在这儿是因为，”砂伦难以置信，“就算是杀了你们，这群机器也要抓住我？？”
乌萨：“现在的指令是杀了你。”
警官耸了耸肩, 抽出腰间的配枪，上了膛：“顺带一提，巡逻队的配枪里子弹不多。要是想离开, 最好现在就走，再晚一点……可就来不及了。”
这话是对现场的谁来说的？
所有人都看见他下巴昂起，目光投到另一边的高处。
那顶黄褐色的牛仔帽被坐着的人摘下，露出那头金灿灿的头发丝。金发的牛仔看着底下为她送上了一轮并不精彩演出的众人，她忽然笑了笑。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吧。”
一枚小巧的纯黑色圆球出现在她的右手中，女人坐在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注意躲避哦。”
看清了对方抛过来的物件，砂伦瞳孔骤缩！
那是——
“是炸弹！快跑！！”
星盗拼命地扭转身体，想要往监管队的缝隙中钻出逃脱，但下一秒身后就传来了几乎能震碎耳膜的轰鸣，以及灼热的痛感。
炸弹带出的黑烟席卷了这块空地，浓雾一般的黑色粒子掩盖了所有人的口鼻。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停滞。
砂伦看见了惊恐且不明所以的巡逻队，他们各自脸上的表情夸张到可以去演喜剧小品；他还看见了那位带头和他对呛的警官——这家伙都已经快跑到窄路口了！
最重要的是，星盗还看见了在一众人类之中，原本机械眼冒着红光的机械怪物，现在却像能源缺失一样黯淡无光。
“哒、哒、哒”的声音在寂静无比的定格动画中出现，像是恐怖片里高潮剧情即将迎来。
星盗不受控制地移动自己的眼珠，竖起了耳朵，保持着僵直不动。
但他的反应太慢，对方显然已经发现了他。
声音安静了一秒，紧接着——
“嗯？竟然还能动？”
摘下帽子的金发牛仔从身后走到砂伦的面前，那顶漂亮的牛仔帽挂在她的腰间，在黑雾中也损失不了光彩。
砂伦憋着气没有动作。
他直觉现在不应该行动。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能够停滞人类、停滞机械的炸弹……又是什么？！
“别装了，我知道你能动。”漫不经心的语调从头顶响起，叫砂伦吓了一跳，“又或是说你想等时间流动后，死在这里？”
砂伦：“噗咳！”
憋不住气的星盗破防了。在出声的那一秒，他瞬间后退一步，与这位看似阳光开朗真诚的牛仔拉开了距离。
“你到底是什么人？”
砂伦甚至能拨弄停滞在空中的黑色尘粒，感受到手指间的厚重，他压低了声音：“你做了什么？”
他并不觉得金发牛仔会对他说出真实的答案，毕竟在对方看来现在能动的砂伦就是个意外。
星盗知道一个道理：喜欢掌控一切的人，都不喜欢意外……
“一个普普通通的外星旅客。”金发牛仔很干脆地开口，“我只是扔了个能够暂时停滞时间的炸弹而已。”
砂伦：……
听你的语气，这难道是什么正常的事情吗？？？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她说，“你先前是在找我吧？有什么事？”
被停滞的空间好像的确是个谈话的好地点。
砂伦：“你知道黑市吗？星网黑市。”
“黑市？”
“就是在星网上可以交易些不能明面交易的东西的地方。”星盗死死盯着牛仔的眼睛，没有戴上牛仔帽的金发女人表情和情绪无法遮掩。“别装了，你就是‘用户96237’吧？”
对面的女人慢慢抬起她的眼眸，被那双金色的眼瞳注视的时候，脊背无端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砂伦心里一阵激动，面上不显：“果然，你就是那个卖了两颗晶石的人！”
“你好像很肯定？”
金发女人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做了什么？”
“我？”
星盗一怔，迟疑道：“呃，大概是因为你关注我了，然后没关用户定位？”
金发女人：“……用户定位？”
“星网黑市的账号就是这样，没设置的话，互关账号可以看见对方用户此刻定位的。”
“……”
“你现在关了吗！？别啊！！”
调出星端直接关掉这个设置后，金发女人抬起头看他：“走？”
“走！”
**
十五分钟后，听着远处发出的爆炸轰鸣，男人惊讶地缩了缩脖子。
“你这炸弹是怎么带到星城的？”砂伦好奇道，“关口他们没给你检查出然后扣下？”
“特殊渠道。”
这样一说，那星盗就懂了。
大概是和他一样，偷渡过来的吧。
金发女人收起了她那顶很特别的牛仔帽，转而低头开始摆弄自己手上的星端，这举动叫砂伦有些心虚了。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他嘀嘀咕咕地坐在女人身边。此刻的两人正坐在星城拍照打卡的港湾口，长椅边还有不少雪白的海鸥。
砂伦逗了逗闲散散步的海鸥，没得到对方一点反应后，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但没安静几秒，闲不住的星盗好奇心又开始戳弄他了。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星网上关注我？关注一个大名鼎鼎的星盗？”砂伦眼睛亮晶晶的，他侧头看向低头还在戳星端的金发牛仔，超级经意地咳嗽一声，“你……很崇拜我？”
原本安静调试星端的牛仔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被他说中了？
嗐，没办法，他砂伦就是这么有魅力啊……
“娱乐新闻。”金发牛仔抬起头，看向他，漂亮的金瞳中满是认真，“所以，你真的在护卫队的脸上画了王八吗？”
砂伦：“什、什么？？王八？？”
他摸不着头脑，好半天才从跌宕起伏的星海盗贼的生活中搜寻到有关这些的蛛丝马迹。
那是前不久的一个娱乐记者拍到的现场，对方还很礼貌地问可不可以发在娱乐报上。当时为了铩铩护卫队的威风，砂伦点头说没问题。
砂伦：……
“所以你关注我就是想看娱乐八卦？？？”他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被我驰骋星海的英姿迷住？不是被我勇敢无畏的故事感动？？不是被我英俊美貌的脸庞打动？？？”
金发牛仔沉默两秒后，用比他更加困惑的语气开口：“你在形容我吗？”
砂伦：……？
“西部牛仔的故事可比星海要更加古老，勇敢无畏的品质哪个牛仔没有？至于外貌——”
她的语气古怪地一顿。
星盗期待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还是来聊聊八卦吧。”
砂伦：！？
“八卦……八卦……”
星盗的双目无神，怔愣恍惚地盯着远处的款款而来的海鸥走近。
短暂失神过后，他终于回过神，很快就露出了幽怨的眼神：“就算是这样……好吧，不管这个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你手上的晶石，从哪儿来的？”
金发牛仔一脸“你疯了？”的表情看着他。
“谁会把自己赚钱的法子告诉给其他人？”金发牛仔啧啧表示真奇怪。
砂伦：“这对我很重要！”
他咬牙，然后亮出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面是一款时尚星端。
“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我只要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牛仔耸肩：“我对你的钱没有兴趣。走了。”
说着，金发牛仔从长椅上起身，转身打算离开。
“等等！”
星盗紧跟一步起身，大声喊住了她。
“……其实，”三秒过后，砂伦闭着眼憋出了一句话，“这个问题关系到一个故事的结尾！”
他睁开眼，看见了不远处背对自己，但的确已经停下脚步的金发牛仔。
“故事？”
牛仔转过了身，双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彩，“结尾？”
“是、是的。”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走了。”
“你再等等！”眼瞅着金发牛仔转身的速度越来越快，砂伦脑子一抽大声道，“因为这个故事，是关于我的！！”
“你、你难道不想再听点八卦吗？”星盗梗着脖子，满脸通红地开口，“一段有关传奇星盗的，有亲情、友情、爱情，还带点悬疑和虐恋的……伦理故事！！！”
“唰”的一声，前面的金发牛仔猛一转，笑容灿烂地看向他，怀里还抱着一桶来历不明的爆米花。
八卦牛仔笑容满面：“我准备好了。”
砂伦：……
他的名声，他的清白，他的风评……
哈哈，碎掉了。
**
“这是一段贯彻了我人生二十年的故事。”
“嗯嗯嗯嗯。”
抱着爆米花的金发牛仔盘腿坐在沙地上，面露期待地看着星盗。
因为之前在星城市区内造成的一系列事情，于是砂伦提出去郊区找个安静的地方避一避，顺带讲讲那段匪夷所思的故事。
如今牛仔和星盗所处的位置，是星城郊外的人造海滩上，一边欣赏着远处的落日余晖，砂伦一边拼命地拖时间编故事。
喜欢看八卦的人一般都爱什么样的故事？
狗血？煽情？戏剧？
新上任的编剧砂伦还在打造故事的框架，而观众已经等不及了。
“然后呢？”牛仔用脚尖踢他，“你再不讲我就带着答案走了。”
“别走！”
“嗯？”
看着对方狐疑的眼神，砂伦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开口：“我是说，我的父亲对我的母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别走’。”
“我的父亲是一位贵族，我的母亲是一位星盗，在这样一个注重公民阶级的社会环境中，父母的结合注定不能为世俗所容纳……”
**
“然后父亲被家族锁进了高塔，母亲则日日夜夜来到塔前让父亲放下绳索，攀上高塔后与父亲重逢……”
伽不佘读着读着脸上神情都变了。
“莴苣姑娘的改版，莴苣贵族？？？”
她躺在床上，盯着屏幕中心正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大气泡的白发小Q人，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这故事编得好随意啊。”
原本逛到沙滩这边的伽不佘刚准备在这块新区域摸一摸垃圾堆，看能不能捡到点和第十三星际不一样的特产道具，没想到刚进沙滩不给伽不佘任何动作的机会，直接就进入了剧情。
她耐着性子点戳了好几个泡泡后也没见剧情完结，伽不佘只能无可奈何地关注起了文字剧情。
这一看，就直接把她拽入了“魔改版莴苣贵族”的故事中。
“什么叫，‘星际法庭看不惯这对恩爱夫妻，于是下了通缉令，全星海通缉这位年轻的女性星盗，不仅如此还身负诅咒失去了双眼’？”
伽不佘巴拉巴拉自己仅存不多有关“莴苣姑娘”的记忆，瞠目结舌地和其中一个片段对上了号。
——你是说这段对应的是，王子跳下了高塔然后被荆棘刺坏了双眼的情节？
伽不佘：……
文案组挺有想法的。
她继续戳戳泡泡，紧接着就看到——
**
“你是说你的母亲最后在故乡求助无门，最后差点惨死星海？”
星盗悲痛地闭上了双眼，状似强压痛苦：“我的母亲，是个伟大的人。”
他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金发牛仔。
“但你在这段故事的哪儿？”金发牛仔果然被故事带入其中，很困惑地开口问他，“你不是说你在这段故事里吗？”
砂伦：“是啊，我一直跟着父亲生活，直到一次外出，遇见了我失去光明的母亲……”
“等等？”金发牛仔抓到了漏洞，“你一直和你父亲生活？那你是怎么生下来的？我可没听你说你妈妈是怀孕生子后才被星际法庭分开的。”
糟了，忘了这点！
星盗脑子急速运转，最后在金发牛仔怀疑的目光中索性眼睛一闭：“因为我是我父亲生下来的！”
“……”
砂伦：……
等等，他说了什么？这怎么可能会有人相信——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真的信了吗！？
看见讲故事的星盗反而一脸震惊地看着她，金发牛仔眨眨眼：“怎么了？我相信了啊。毕竟现在这个时代的科技，已经有很成熟的技术了。”
砂伦：……
真的有吗！？
来自第十二星际的砂伦露出了“原来这就是大城市科技吗？”的震惊眼神。
“嗯？”
“没、没什么。”
他赶紧咳嗽一声，将故事又拉了回来。
“我的母亲因为身份原因一直受到星际法庭的追捕，当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星盗夸张地痛惜一声，“临走前，她给了我一块漂亮的红色晶石，告诉我说‘孩子，好好保管它，将来有一天，它会带你找到星海中最大的宝藏’。我的母亲走后，父亲精神崩溃，随之而去。而我一直在寻找母亲留给我的红色晶石的来源地，不管付出什么，我都要找到那个地方。”
金发牛仔：“啊……原来是这样。”
“是啊是啊，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你手上的晶石来自什么地方了吗？”
星盗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你的故事真的，”金发牛仔长叹一声，“真的真的，真的让我——”
砂伦浅金色的眼睛亮起。
金发牛仔下了结论：“感觉好无聊啊。”
“什么？”这句完全和预期不一样的评价让砂伦愣住。他不确定地开口，“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吗？我说的是真的！”
“假的。”金发牛仔说，“你忘记了吗？我说过，我是一名外星旅客，一名在星海中畅游多年的旅客。”
“而你说的故事，我没有在任何历史的痕迹中找到。”
金发牛仔无聊地摆弄着自己牛仔帽子上的挂绳，那双金瞳漫不经心地扫过他时，让星盗浑身僵住。
“不过故事虽然无聊，但是你，我还挺感兴趣的。”
金发牛仔反手戴上自己的牛仔帽，微笑着看向他：“你刚刚说，不管付出什么你都要找到这个地方？”
星盗讶异地看着她，还以为这个问题不会被回答了。
砂伦：“对。”
他这次声音格外笃定，“不管付出什么，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
“那就没问题了。”金发牛仔笑容灿烂地握住他的手腕，眼中有一抹暗光闪过，“我现在就带你去你期待已久的地方——”
半分钟后，僵持在沙滩上的两人头顶各自冒出了问号。
“怎么回事？无法选中？”
砂伦听见了金发牛仔小声地嘀咕，虽然并不清楚，但看她的表情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释的问题。
是什么？他吗？
星盗看着对方紧握住的手腕，他毫不怀疑对方现在要是松手，他指定能看清自己手腕上一圈新鲜的於痕。
“呃？需要我配合做什么吗？”砂伦试探性地开口，“我去买两张偷渡的票？”
金发牛仔：……
她松开了手，还没说什么，反而是星盗急眼了。
“欸！松手干什么！不是要带我去吗？”他赶忙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腕，满脸期待，“我准备好了！”
金发牛仔：……
她眯起了眼睛：“你好像特别期待啊。”
“咳，因为是我母亲的遗志啊。”星盗装模作样地开口说，“我不能辜负母亲对我的期望！”
“收起你的那套故事设定吧。”金发牛仔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漫不经心道，“出了点意外，看样子你身上有很多我没有预料到的秘密。”
秘密？
他吗？
不是贵族和星盗的孩子，而是来自第十二星际的普通孩子算不算？
砂伦心里嘀咕两声后，脸上又挂上乖巧的笑容：“我还有什么秘密？我的秘密全让星际通缉令揭完了。”
“能够抵抗黑石粒子的侵扰，还能不被空间折叠选中……”金发牛仔没理他的谄媚，反而自己陷入了沉思，“这种情况很少见。”
“不会被黑石侵扰的人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有了抗性，一个，”她忽然抬起头，吓了砂伦一跳。
金发牛仔目光灼灼：“是死人。”
星盗砂伦：？
“啥！？”
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人提前通知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