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是成化十一年榜眼王鏊的‘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的程文。
题目出自《论语颜渊》的‘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这个题目取自这段话的最后一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这片内容层次由浅入深,技巧多变,即便是她这个门外汉,也叹为观止。
之后几篇也大都是什么状元探花榜眼的文,各有各的特色,但无一不是叙事逻辑缜密,内容用典繁多。
江芸芸连夜用分析语文作文的方式肢解了这些文章,最显著的特点是这些人写文章都是押韵的,所有句子都是对偶排比句,导致所有文章成了一种翻译成白话文反而少了韵味,但是通篇读下来有疾徐快慢,抑扬顿挫的节奏感。
更重要的是这些文里是没有例子的,以前写作文,老师要求作文里要有详细的案例,用来作证自己论述的观点,但八股文里却都是简单明了的论述,文字简单却层层递进,到最后再上升到家国天下的高度。
还需要注意的是,八股文是没有人称的第三人称叙述,类似于古人教导之语,有拟古的意思,而不是现代作文站在自己立场上阐释观点,写八股文一旦站错立场,也就离题了。
写这样充满叙述的文章,反而很需要逻辑支持。
江芸芸把这几篇文章仔细研读了好几遍,对八股文有了浅薄的认知。
“写八股文,我们可以分为两个部分,题前和正题。”黎淳坐在桌子前,慢条斯理开了篇。
“题前包括破题、承题、起讲等,这部分主要是用来解释题义的,你可以解释题目的意思,再引出自己的见解。”
“正题则包括起二股、中二股、后二股、束二股,也就是八股,这是这篇文章的重点,需要你根据你的破题来阐发你的‘代圣人言’的内容,这里的内容不能逃离四书五经,也不能妄加自己的方法,文字形式上要用对偶。”
盛夏的小院热的好似空气中都有一层层热浪,小院里空无一人,仆人小厮都躲在角屋里避凉了。
屋子门窗敞开,三人脚边各有一盆冰,散发着微凉的气息。
那盆兰花被搬到阴凉处还是蔫哒哒的,门口的荷花倒是亭亭绽放。
黎淳的声音被慢慢拖长,许是说这些内容对他来说也太无聊了,满级选手打青铜赛,他并没有投入太多情绪。
对面的黎循传眼皮子耷拉着,昏昏欲睡。
“这是一篇八股文的框架,在中间你要还加入收结,也就是结语,这段话是用来总括全文和照应题目的,此外,文中八股之前还需要几句入题,起二股和中二股中间还需加入出题。”
江芸芸打了一个八股文的树状图,这么一看,八股文确实是格外僵化的一个文体,格式上没有任何变通的余地,连对话都需要引用四书五经。
朝廷给了一个大纲,需要考试的人往里面填入血肉。
“今日学题前三部分,先从破题开始。”黎淳慢条斯理说道,“一般你考试时,考官会给你一句话,或者一段话,又或者是几个字,你需要从这里内容里提取你要的东西。”
“这就是破题。”黎淳声音微微扬了起来。
黎循传一个激灵,迷迷瞪瞪睁开眼,正好看到祖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吓得瞌睡虫全跑了。
“破题需要你一针见血点破要义,说明题意,一般限用两句,放在文章开头,用对偶可以增加排比,匏庵先生和守溪先生的那两篇就是用对偶,若是用散行也可以,介夫先生的那篇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开头‘圣人希天之学,与时偕进也’就是散行。”黎循传收回视线。
江芸芸摇了摇笔杆,欲言又止。
别看黎淳半眯着眼,眼神倒是尖:“怎么了?”
“匏庵先生和守溪先生是谁啊?介夫先生是那位蔡清先生吗?”她怯怯问道。
黎淳露出一个难以言表的神色。
“匏庵先生就是那篇乐天者保天下的作者,守溪先生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的作者。”对面的黎循传小声解释着。
江芸芸呐呐点头,又是可怜又是无辜。
黎淳喝了一口茶安慰自己。
孩子以前没读过书,没听过也正常。
都怪江家!
好好的耽误小孩!
他顿了顿,尽量用平易近人的口气说道:“下课之后让楠枝给你补一下这些先生的字号。”
“说回破题,他有两个需要注意的点,第一是必须和朱子的《四书集注》注释相一致,不能随意解释,更不能因为不会就跳过去,这种叫骂题,你骂了题,考官就直接把你的文章罢黜了,你后面便是写成一朵花也没有用。”
“第二是按功令要求,破题不准直呼圣贤名姓,提到孔孟、周文、武王及周公,需要用“圣”或者“圣人”,若是孔门弟子则需要用“贤”或“贤者”,直呼其名,罢黜。”
江芸芸出了一会儿神,怪不得都说八股文是铁链上跳舞,能自由发挥的空间实在不太多。
“破题虽只有两句,但对文章却是至关重要,虽不敢说要使开卷之初,奇句夺目,使考官一见而惊,不敢弃去,但也必须和文章内容紧扣,同时不流于庸俗。”
他喝了一口水:“我来出个题,考考你。”
江芸芸正襟危坐,那双黑漆漆的滚圆大眼珠子,紧盯着老师。
黎淳从茶水中起头来,冷不丁看到那双发亮的猫儿眼,那口茶呛了呛,突然把满肚子的问题都散干净了。
——没见过要被考教问题了,还这么积极的。
江芸芸等了半天也没见老师说话,不由奇怪地歪了歪头:“题目呢?”
黎淳握拳,咳嗽一声:“《大学》有言:“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你若是得到这套题目,打算如何破题。”
这段话的意思是‘生财的一个重要道理,从事生产的人多了,坐食俸禄的人就会少,从事生产地人勤奋,使用的人能节省,这样财富就可以足够多了’,有点开源节流的道理。
所以这道题是讲生财之道的,若是按照破题和正文一致的道理,最后要上升高度,所以最后这个立意还要扯到国家民生身上。
江芸芸在纸上涂涂写写,把大学这一段前后内容来回反复过了几遍,这才说道:“自来国足则民足,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所以我的破题是‘善理财者,得其道而自裕焉’。”
黎淳终于露出第一个笑来:“很好,你这个思路就是正破,直接从生财入手,再想一个。”
江芸芸脑海中闪过无数和生财有关的几句,却又觉得和刚才的内容大同小异,到最后只好打了一个擦边球:“传者论裕国之道,不外乎经制之得宜而已。”
黎淳摸着胡子:“明破之法,你选了治理得益为切入点,范围大了些,怕是不好写,但也算切题,后续要记得收回来。”
“什么是正破,明破?”江芸芸不解问道。
“破题分为明破、暗破、顺破、倒破、正破、反破。你直接从生财入手就是正破,你若是从财富消耗讲就是反破,你若是从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这个角度,那就是暗破,你从生财富民富国讲起,那就是顺破,你若是从国富民安则财富恒生那就是倒破。”
黎淳不亏是状元,完全不似江芸芸这般努力思考才憋出一句,几个论点信手捏来,丝毫没有艰涩思考。
江芸芸一边写一边感慨,自己还是不够努力啊,一定要更努力才是!
“今日你的功课就是给你十二道题目,你按照着六种破题方法,各自写六个出来。”黎淳顺便布置了作业。
对面的黎循传微微变了脸。
他当年只有十道,而且第一次破题,写到天黑才刚写好,又因为破的狗屁不通,被祖父骂得狗血淋头。
果然还是江芸太变态了,老师才提高要求的。
此后的讲课就是黎淳开始分析给的那十篇优秀范文的破题的内容。
不过一行字,两行字,却都是引经据典,鞭辟入里,凝结了全篇的主旨宗意,句句字字,洞中骨理。
江芸芸在快速紧张的学习中,隐隐约约好像抓到了一丝门道。
八股文的题目取得大都是题目相关联的句子,并没有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间,所以他们的破题其实等于现代各类考试的题目。
它需要你一针见血,即刻摆明观点,格式要完整,词句要押韵,文字或清丽,或古朴,做到在格式和内容上都及其突出。
但总归来说,他是一个切入点,一个用优秀韵律和完美对偶包装起来的切入点。
下课后,江芸芸接过老师给的十个题目,准备试一下自己到底学扎实了没有。
第一道题: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这句话《论语季氏》的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有三个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德行高尚的人,敬畏圣人的言论。小人不知道天命,因而他不惧畏。他轻慢德行高尚的人,蔑视圣人的言论。
正破的话,那应该是君子存理之功,于所畏见之。
反破的话,那应该是小人发其文过之不私心,不切于治己。
江芸芸写的入神。
黎循传看着她下笔如有神,惊呆在远处。
怎么会有人才上一节课,就好像完全理解了一样,他甚至连书都没有再翻一下。
黎循传悲愤地放开手里的房选,任谁跟着江芸读书不着急。
江芸芸找到了破题的诀窍,写得飞快,有些词句虽不太精妙,便可以等会一起改,但整个思路完全没有艰涩。
一个时辰的时间,十二道题目的六种破题方式便都写好了。
她甚至觉得不过瘾:“楠枝,你能再给我出几道题呗。”
黎循传头也不抬,冷冷说道:“滚。”
“哦。”江芸芸被当头泼了一个冷水,整个人也跟着冷静下来,随口说道,“这个破题还挺简单的,你以前怎么会一边写一边哭呢。”
黎循传惊呆在原处。
大家听听啊!!这是什么人啊!!
有些人嘴上嫉妒别人是神童,结果自己没一次干人事的。
他又酸又气,幽幽说道:“你和唐伯虎真的是一家人了。”
江芸芸虽一头雾水,但不耽误她抱怨着:“你骂我?”
黎循传冷笑一声。
—— ——
江芸芸晚上要和唐伯虎的好朋友见面,所以早早写好作业,天还亮着就出门走了。
黎家众人格外吃惊。
“我出去见朋友。”江芸芸不好意思说道。
——“小孩子出去社交也很正常。”黎淳淡淡说道。
“是唐伯虎的朋友,他们从苏州来的。”
——“但是唐伯虎还是少接触为好。”黎淳话锋一转。
江芸芸自然不知道,他的老师已经开始担忧起她的交友情况,背着书箱兴高采烈出发了。
她来这里这么久,除了赈灾那次也没见过几个读书人,一直对黎循传嘴里说的聚会诗会很感兴趣,这次终于可以好好和读书人见了见了,而且这次要去见唐伯虎的朋友!
那可是四大才子!
那可是历史书的名人!
那可是被电视小说改编过无数次的人!
百闻不如一见,江芸芸迫不及待想要去见见。
唐伯虎约在鸿福楼,听说是林徽出的钱,安排的场子,唯一要求是酒后作诗画画的东西都要给他。
要不是都说还是商人最做生意。
这些东西以后老值钱了。
江芸芸背着小书箱来到鸿福楼,跑堂的第一眼看着这个小豆丁还颇为吃惊,不过到底是还是热情迎了进来。
“客人来吃饭,可有预订?”
江芸芸还没说话,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懒懒散散的声音。
“呦,这不是我们未来的状元郎吗?”
那调子拖得格外得长,还带着扬州才有的方言腔调,绵软,促狭,却又好似含了糖,每个字都软绵绵的,听的人生不出讨厌情绪来。
虽然说出来的话真的很欠打!
江芸芸抬头,正看到唐伯虎斜靠在栏杆上,那件粉色的长袍宽袖顺着栏杆跌落下来,精致秀气的花纹在即将日落的夕阳下熠熠生光。
那张被光晕微微笼罩着的白皙俊秀的侧脸,见了人正微微侧着,头戴着披云巾,束着偃月冠,长眉横斜,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尾处的阴影便落了下来,
锦衣夺彩霞,艳绝添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