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翌日, 长官办公室。
“长官，您现在是不是可以跟我说说，咱们之前的‘密谈’了。”
尤莉把她的旧光脑放到长官办公桌面, 推至宋玄烨眼前。
她上次问宋鸭鸭他们是不是有过一段的时候, 他还糊弄过去了！
好吧, 也不算糊弄，尤莉想起上次就是宋鸭鸭摸烟的举动, 提醒了她在暗格找到日记本钥匙。
她问：“还有什么瞒着我的？或者我不知道的？”
宋玄烨叹息，双手指骨交叉相抵，眸光静静落在桌面的光脑：“想起来了？”
昨天他拿光脑的时候还没反应呢，今天就想起来了？
她这旧光脑就没坏过。
最开始之所以把旧光脑收起来, 是为了能稍微把控一下走向，毕竟他和邵华都无法具体得知她记忆的恢复程度。
倘若两段记忆突然一下碰撞、相斥, 很大概率会对她的脑部有所损伤——特别是在术后没多久的时候。
“昨晚想起了很多, 但没有全部。”
尤莉现在在宋玄烨面前，也用不着顾及什么贵族淑女形象了, 她揉搓几下脸颊，强行打起精神, 顶着淡淡的黑眼圈, 拖着待客椅的滑动到办公桌侧边，挨得离宋玄烨近点，“今天醒来后, 脑子还是很乱。”
“所以一大早就赶紧来找您谈话和梳理了。”
经过昨夜的释放后，她现在情绪恢复正常，随之而来的是两段记忆在脑中打架。
就是很奇怪的感觉，虽然她想不起来现代背景的亲戚家人之类，但她对自己青春貌美高中生的身份还是很认同的……
嗯, 意思就是，美少女这个社会地位很真实。
如果她真的是原来的“尤莉尔”，那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她好像只有在情绪巨大起伏的时候，才会变成黑化版尤莉尔的样子。现在的话，虽然继承了大部分的感情和记忆，尤莉觉得，她还是尤莉。
如果非要描绘出一种说法，她现在大概就是没有经历大污染，也没有经历伯爵府事件的小尤莉尔长大后的样子吧。
“……”宋玄烨瞥了眼桌面的台历钟表，11点，“小姐，你管这叫一大早？”
他都已经坐班一个小时了。
“你昨晚——”宋玄烨盯着少女的黑眼圈和那一脸萎靡不振，皱起眉。
得，大概猜到干什么去了，他不问。
“早饭吃了？”宋玄烨转而改口，拉开抽屉选了根棒棒糖丢过去，“没吃先吃点，省得低血糖。”
“唔。”尤莉点点头，又摇摇头，捧着橙黄缤纷的棒棒糖，老老实实撕开糖衣，将这颗橙子味含在嘴里。
昨晚，唔……昨晚她被托兰榨干了，身体和精神力双重的。
也不能说是“被”，毕竟精神力是她主动的。两人都对彼此的身体太熟悉，昨天吻着吻着就滚到床上去了。
她本来昨天下午身体就憋着，有点瘾没消，托兰昨晚的动作又比平时粗鲁，显得更加激烈，反而意外地很有效把她那些瘾头化解了。
激烈是激烈，刺激是刺激，但她能感觉到，托兰确实还有怨、有气，不过始终没有真的弄疼她。
神思清明后，趁着余韵未消，她赶紧拽住托兰的手掌，拉他开始精神链接，进入他的图景。
她后面情绪平复了，自然能看出托兰的污染状态不对。
当然，治疗完毕后，被情绪同样有所缓和的小猫咪，拉去楼道再来几次，洒洒水什么的，就是后话了……
思及此，尤莉脸颊一红。
宋玄烨一看她这德行就来气，但现在是正事时间，他很快调整状态，正色道：“你之前做过一次脑域污染分离手术。”
“或者说，你是目前唯一一个做过这个手术的，活人。”
——非实验用的畸变物和神智已经被蚕食的半畸变人。
是真正意义上的正常的活人。
并且还不是实验原本的利好对象——哨兵，而是个从理论上来说，不会存在污染问题的向导。
那是几个月前，在全部的精英小队都出任务后，尤莉尔主动找到他，坦言了自身的污染情况——包括之前小章鱼错误尝试以及藏起来的那四条异色触手。
同时也透露了红触手的攻击手段，更一并坦言，在伯爵府事件中，她也有用红色触手杀人，特别说明人不全是奇迹杀的。
坏人就该受到惩罚，那些人怎么死的，其实以宋玄烨个人的性格来说，他觉得怎么死都不冤。
她特别强调，只是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需要对他坦诚，宋玄烨理解。
让他最震惊和关心的，还是她的污染问题。
以他在白塔十几年的资历，就算他没有绑定向导，也从未听说过向导会被污染这种事，当即就找来了邵华一起研究、商讨。
“是你主动申请，先做一次脑域污染分离的实验手术。”当时的心境和现在的心境可大不相同，宋玄烨指尖探进抽屉暗格，忍不住摸出一根烟，夹在指尖摩挲。
她主动提出实验手术，邵华那个医学疯子自是兴奋，欣然同意。
而他当时稍微阻止，是觉得风险太大，她还没必要到这么冒险的地步。
可也仅仅是稍微。大概也就，作为领导人的象征性那么阻止一下。
尤莉尔不是一个任性的人，她觉得已经到了那么严重的地步，他选择相信她的判断。
只是，如果是今天的她提出要做那个实验手术……
宋玄烨夹烟草的手微不可察地细颤，停下，让自己不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是今天，他想象不到自己将会作何反应，该如何反应。
“我之前跟你说过，那个实验还不成熟。”宋玄烨眸光转回少女脸庞，“这句话没有骗你。”
觉醒者再怎么进化，精神力再如何强大，“脑域”始终存在于头颅之内，是脑的一部分，是身体的一部分。
“邵华目前的手术，只能分离出你脑域的部分污染，并且因为隐性的脑损伤，除了头痛之外，你的记忆将会出现或部分、或全部、或暂时、或永久的混乱与缺失。”
这就是不成熟实验的代价，并且已经是在邵华这种医学天才极力钻研四年下，取得的尽可能好的成果。
“所以才要在我脑中植入一个逃离剧本？”尤莉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很震惊，“可是怎么做到的呢？这也太真实了吧！”
关键是那个女主，还真能跟现实剧情对上！
“记忆的植入不难。”宋玄烨说，相对于脑域污染的研究，这种不涉及脑域问题的记忆芯片、记忆植入，技术方面已经很成熟，“难的是剧本。”
以及她要如何处理跟那几个小年轻之间的关系。
“所以呢所以呢？”尤莉好奇地睁大眼睛，“真的没有什么异世界、穿书系统之类的？”
“……”提到这个宋玄烨又气了，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还想来个异世界？是不是要给你搞个修仙？”
“喔，长官，您还知道修仙呢？”既然宋玄烨都知道这些词，尤莉心底又确信几分。
“我怎么不知道？”宋玄烨没好气地又帮她揉揉额头，“你那破剧本就是我写的。”
就因为她说怕自己写剧本，会带来熟悉感，怕更容易混淆记忆，所以得别人写。
他们一共三人，邵华写的东西他又信不过，只好加班自己来。
尤莉：？？？
“鸭鸭，你还挺懂的嘛，知道——”
“哦，如果你说的是什么18岁貌美如花刚毕业高中生的话，”宋玄烨面无表情地接话，“这个身份是你自己要求的。”
他哪里知道什么都市高中生，就因为她指定要这个，他一个大老爷们，特地通宵拜读了几篇她发来据说是排行榜顶级的校园言情小说。
那一晚，宋玄烨从没觉得看文字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反正跟办公室里这些文件有的拼。
尤莉：“……”原来是她自己。
好吧，谁还对18没个执念呢，她就是永远18青春无敌！
她看着长官一难言尽的脸色，突然也知道脑中剧本正文内容的马赛克是怎么回事了……嗯，让宋玄烨这种恋爱都没谈过的糙汉，去编完一整本言情小说，确实怪难为他的。
“您就没问为什么呀？”尤莉心虚摸了摸鼻子，“或者换个您熟悉的背景？”
“我除了这儿没有熟悉的背景，都一样。”宋玄烨话音顿了顿，“你说，在没有污染的旧都市社会，那个身份最快乐，什么都不用想，无忧无虑。”
她已经为基地承受了那么多，在假的身份里，他为什么不能让她快乐一下？
尤莉心念一动：“那我记忆里那些猫猫狗狗和玲玲……”
“嗯。”宋玄烨点头，“也是你要求添加的一些元素。”
尤莉小小地沉默。
跟宋玄烨商讨剧本的这个记忆细节，她已经彻底忘了，不知道是永久性还是暂时性。
但没有关系，她在这时，忽然同样体会到了当时自己的感受。
那些家养小猫咪窝在她被窝的温馨记忆，那些她跟玲玲在毕业后去烧烤摊开怀畅饮、畅谈未来的记忆……不能彻底迷失，同时不能让她一个“穿书者”觉得孤立无援，所以要有一个她熟悉的、完全信赖的面孔在身边。
所以有了跟灵玲长得一模一样的闺蜜王玲玲。
因为愧疚，她在记忆里养了一只小猫咪。
怕忘记其他人，所以也加了一点狗狗元素，知道他们的精神体爱爬床。
可是，为什么没有月楼哥哥呢？为什么她的新记忆里，不加一点点关于月楼哥哥的元素？
尤莉抬眸看向宋玄烨，宋玄烨叹一口气：“这个答案，你心里应该更清楚。”
“你说……怕舍不得。”
尤莉怔了怔。
确实，她必须离开A07，她必须去白塔，但同时，她又不希望月楼哥哥暴露在白塔的视线里。
她想守护他，守护这一方小基地，于是她找上了长官，于是她“失忆”了。
她要一个人前往白塔。
倘若寻求帮助无果，最差的结局是她死在白塔。如果她最终在白塔黑化，以那边的防守武力，定然不会对其他人造成伤害。
倘若治疗成功，她在那边学习了向导知识后，再想办法偷偷跑回来。
——最初的最初，她是这个想法。
她是有攻击手段的向导，这是她最大的底牌，她能过去，只要好好计划，自然能再回来。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想过真正离开大家。
但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白塔情况未定，她脑域手术的潜藏危害同样不明。她是在害怕，她怕一旦清晰地想起月楼哥哥和其他人——她会舍不得走。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赴死，如果生命只剩最后一天，她当然要把时间留给最亲爱的人。
可尚有一丝生机，她就得去搏。
她要搏一把，她不信命。
尤莉长呼一口气：“我知道了长官，我会好好继续执行计划的。”
“过几天，白砚会把通往白塔的部分地图更新出来。”她主动透露道，“我觉得他的消息可信。”
“嗯，他汇报过探索进度。不出意外的话，后面那段路的畸变物最高只有B级，白塔对中心区附近的野路一向会定时清理，不会出现A级以上的高等级畸变物，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以你现在的能力，B级完全可以独自解决。”
宋玄烨沉稳地交代，他其实还想说白砚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但想了想，暂时把话咽下。
无论白砚知道多少，知道与否，到了这个阶段，不宜再拉人牵扯更多。
秘密计划，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的，长官，那暂时先这样！”尤莉顶着黑眼圈，壮志激昂地起身，“我得先回去游戏闯关，可不能在白砚之前落下进度。”
“闯个！”宋玄烨紧急收回两个脏字，“先去食堂吃饭！”
“什么游戏？”他没好气道，“反正不管什么游戏，我层数铁定比你高，到时候你要什么，我截给你不就完事儿。吃饭去。”
“噢噢，对哦！”尤莉还真就忘了这一茬，摸鱼小能手可是曾经的榜一。
果然有队友就是比单打独斗强。
她去食堂的向导窗口，简单用过早午饭，决定不去静音室，先回宿舍补个午觉。
精神力的耗空加上记忆冲突的影响，她感觉精神还有些疲惫，需要让大脑好好休息一下。
没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午休完毕，她再去找宋鸭鸭商议更多细节！
早上其实还有很多事没谈完，比如剧本跟现实的重叠，比如地图到手后何时出发、路上要带什么东西、又如何避开比其他人等等。
这些细节都需要脑子清醒的时候仔细斟酌，这些都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可不能像上课打瞌睡时那样迷迷糊糊的。
尤莉正这么想着，电梯“叮”的一声，锃亮整洁的银色梯门缓缓打开，99层到了。
廊道深处似乎隐约有人在交谈，她走出电梯，脚步刚拐到拐角，人还没露头，忽然听到了那阵深处沉闷的交谈声中，传来几个字：
“……怕……忍不住……弄死莉莉……”
尤莉猛地瞪大眼睛，脚步堪堪在拐角边缘停下。
卧槽！什么情况？
宋鸭鸭到底看的是校园言情还是神笔马良？怎么写什么来什么，又有人想刀她？？？
这还是不是剧本啊！
尤莉瞬间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蹑手蹑脚苟在墙角，犹豫要不要探出脑袋看看是谁。
太远了，声音模糊听不清，但偏偏“弄死莉莉”四个字让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
尤莉都不知道该庆幸还是不幸。
凭什么呀？尤莉小脾气有点上来，除了托兰谁脑域污染还那么严重？
招他们惹他们了？她失忆过后那么勤勤恳恳地工作他们都没看在眼里？
不行，她一定要看看！
就在这时，耳旁忽热，轻轻的暖风调侃吹在她耳边：“老婆，你在偷窥谁？”
尤莉转头，对上顺毛过后小猫咪漂亮的琥珀眼睛。
“嘘！”
她想都不想，一把捂住托兰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