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4)
很快就有看完了全程的小媳妇儿和她复述刚刚发生的足以震动全汴京街头小巷的桃色纠纷。
绿翘听着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叽叽喳喳,或是抱头尖叫或是嘿嘿嬉笑,只觉得晕乎。
所以……她要去哪儿找娘子啊!
要是被那两位小郎君发现她把娘子弄丢了,又该怎么办啊!
……
马车一路疾驰,却意外平稳,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颠簸。
这辆马车是谢均晏安排给她代步用的。
他知道施令窈喜欢逛街,但槐仁坊离春霎街有一段距离,为了不让身体柔弱的阿娘吃力,他贴心地安排了马车,连车夫也备上了,方便她兴致上来了随时都能乘车出街。
施令窈对儿子的孝敬感到十分受用,但现在谢纵微和她挤在一辆车上,她觉得很别扭。
平时也没觉得车里那么逼仄啊……
谢纵微上来之后,一直没说话,只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似的。
施令窈极力掩下心底泛起的不安,细白的手指攥住绣着兰草百合的碧色衫子,揉出一团褶皱。
她的这些小动作当然逃不过谢纵微的眼。
但他仍旧没说话,眸光幽暗,落在她一如当年,鲜妍灵秀的脸庞上。
谢纵微当然发现了妻子的不对劲。
十年不见,她却仍旧是往昔模样。
光是容貌便也罢了,那双眼睛却仍如从前那般澄澈灵动,没有染上世俗红尘中的疲惫与麻木。
谢纵微故作平静的皮囊之下是澎湃狂吼不休的心潮。
十年不见,她依然鲜活、美丽,他却死气沉沉。
他们面对面,坐在一起,彼此之间却有着再明显不过的天堑。
像是一朵正值芳时的花,和一截从内部腐朽、溃败的木头。
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相配。
谢纵微垂下眼,骄傲如他,在这种时候,也不愿意在‘死而复生’的妻子面前展露他的脆弱与悲伤。
“你回来了。”
谢纵微紧紧盯着她,语气晦涩:“……第一个找的,却不是我。”
她心里只有儿子,没有他么?
那双幽深如夜潭的深邃眼瞳倏地缩了缩,他唇角勉强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让人后心发凉的冷笑。
“怎么,你嫌我老了?”
施令窈被他怨夫似的口吻惊了一惊。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生气地摇头否认,耳畔的珊瑚珠殷红如血,白若凝脂的耳垂在谢纵微眼前晃了晃。
像是凝成的牛乳。
施令窈很不高兴:“你少冤枉我!”
她不想回到他身边,才不是因为他如今已经年过三旬,凭白空长了她十岁。
原因有很多,是夫妻情薄,是她不曾参与到他那段岁月而带来的疏离与隔阂,是耶娘远走、姐夫远调背后可能与他的牵连,是得知双生子不曾被父亲用心照拂长大的失望。
有太多东西横亘在她们中间。
从谢纵微口中听到‘嫌弃他’这种话,让施令窈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现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谢纵微沉默地盯着她的时候,施令窈为了表示不满,也盯了回去。
年过三旬的谢纵微,在世人眼中正是年富力强,甚至仍可以称上一句年轻有为的年纪。匆匆十年的岁月没有在那张超逸若仙的脸庞上留下什么痕迹,除了他愈发犀利深邃的眼神,令人心惊,被他冷冷扫过一眼,大概都要心惊胆战许久。
施令窈别过脸,强行断开与那双深潭般的眼摄入心魂般的对视,闷闷地重复了一句:“……反正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冲动、贪玩、笨。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这番话里很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谢纵微看着妻子气鼓鼓的侧脸,或许是因为太激动了,柔白的脸庞上浮着淡淡的红晕。
他甚至能看清她面颊上细细的茸毛。
像是一个赌气又委屈的小孩子。
谢纵微凝视着她。
施令窈倔强地一直扭过脖子,不看他。
良久,他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阿窈。”
为什么她们母子三人都喜欢把他看作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他落在膝上的手微微动了动,指腹触及掌心,还好,已经不冷了。
他这才放心地握住她的手,贪婪地感知着她的温度。
鲜活、温热。
梦境,或是巫术,又或是鬼魂,会有这样真实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流泪的触感吗?
“我是人!”
施令窈被他温热的手紧紧握住,听着他似是无奈,似是叹息地唤她的小名,柔软雪团下的心很不争气地开始怦怦乱跳,却在听到男人低声呢喃的瞬间尽数化作不满。
大宝以为她是需要人气生机滋养的鬼魂,小宝以为她是会瞬移之术的桃花精,原来祸根都出在他们阿耶身上!
谢纵微看着她因为不高兴而分外明亮的眼睛,竟然笑了:“我知道,你是人。”
是施令窈。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施令窈。
男人的态度陡然软化下来,变得十分柔和,反而让施令窈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夫妻三载,他们还有一双孩子,若是可以,她也不想和他把关系闹得太僵。
让两个孩子难做,有了阿娘就不能再有阿耶?
这是施令窈不愿见的情况。
她清了清嗓子,婉转道:“我知道,你此时心里有些乱,有些理解不了……”她顿了顿,还是不敢把事实告诉他,只含糊道,“你就当我误打误撞,永葆青春了吧。”
误打误撞。永葆青春。
小骗子。
谢纵微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八个字,幽深眼瞳里倒映出她鲜妍美貌的脸庞,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
像是在山涧冰冷刺骨的水流浸透了似的,话音落下,有无形的风溅起水花,落在耳廓里,冻得人一激灵。
施令窈偷偷看他一眼,只觉得老男人真是喜怒无常。
她刚刚那句话,有什么冒犯到他的地方吗?
施令窈有些懵。
没了她,他不也过得很好,更好吗?
官运亨通,权倾朝野,除了在三妻四妾庶子成群这方面她可能冤枉他了,但就招桃花这件事儿上,他自己也不清白啊!
谢纵微默然半晌,看着妻子脸上无辜懵然的神情,心底像是被谁狠狠凿开了一个大洞,有凛冽的风呼啸着往里灌,吹得他浑身都泛起麻木的冷意。
“阿窈,你教教我,怎么才能做到像你这样。”
“没心没肺。”
语气冰冷,尾音低沉,勾出隐隐的讥讽。
随之而来的,重新恢复温热的手覆上那张娇艳的脸庞,感受着手底下细腻若美玉的触感,带着茧的指腹轻轻刮过她丰盈柔软的面颊。
与他此时冷冰冰的模样不同,他的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其间透露出的隐隐眷恋让施令窈有一瞬的恍惚,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咬着唇别过脸去。
那只还余留着她颊边温度的手停在半空中。
施令窈反复咀嚼着‘没心没肺’四个字,内心的怒火越来越炽,她拍开谢纵微仍僵着停在她面颊旁的手。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我怎么没心没肺了?”
谢纵微看着她因为怒意勃发而愈发晶亮的眼睛,眼神淡漠:“不是吗?”
为什么要把他们之间缺失的十年用一种格外轻描淡写、满不在乎的语气提起、略过。
难道在她眼中,他的存在,他的感受,都是不值得一提,不值得她关心在意的东西吗?
谢纵微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接受。
“我们有十年不曾相见。你不问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难道也不关心均晏,不关心均霆么?”
施令窈唇瓣微动,没好意思说,她早和双生子相亲相爱共叙天伦了。
“哦,我忘了,均晏与均霆早就与你见面了。可笑我直到昨夜,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近来心情都那么好。”
施令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那句‘第一个找的,却不是他’是什么意思。
原来他知道了,她已经和大宝小宝母子相认。
“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她因为心虚而不停扑簌眨动的眼睫,谢纵微笑了一声:“温泉别院。”
“除了你与我,知道那处产业为我所有之人,唯有一个老哑奴。”
“昨日两个孩子突然派人来请示我,想去半山腰的温泉别院。阿窈,你猜一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褪去冰冷,超逸若仙的脸庞上甚至带上了淡淡的笑。
施令窈抿紧了唇,阻止自己在这种气氛明显不对劲的时候还要被男色所惑。
她索性错开眼,不去看他,嘟囔道:“还能想什么……想我是一个抛夫弃子,狠心无情的坏女人吧。”
“不。”
她也并非全然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