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当沈如妤再次经……
当沈如妤再次经过启渊城北门的时候, 这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很多。目之所及处安静中还透着萧条。
街面两边好些棚屋或是倒塌或是残留着损毁的痕迹,最严重的一整块区域屋子都烧空了,只徒留焦黑一片。
显然乱民冲城当晚, 北城这里虽然不是城中繁华富庶区域,但作为被冲破的入口,这里承受了乱民第一波的怒火, 可没少被那些人祸害。
想想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那些流民,都是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很多人瘦的就像是一根竹竿一般, 双眼空洞绝望而麻木。可也是这些人,一旦被挑动又有了机会转眼间就会变了一张脸,变得暴戾又贪婪, 杀人放火奸淫抢掠什么都干的出来。
可若不是芽州水灾,若不是救济的粮食半路不知道遗失到了哪方口袋, 若不是要活不下去了, 那些暴民也不过是土地上老实巴交的靠着辛劳谋生的普通人。
“槐序, 我有些想家了,想快点回去看看我们种下的土豆收成如何?”当时她们是收了孤鹜山上的那片地,下头农庄田亩里试种下的那些交给了兰时她们处理后续,也不知道收成如何?她们可留下了足够的良种?还要眼看着冬天就在眼前了,
这会儿沈如妤脑子里盘算的都是衣食之事, 实在是这次从孤鹜山到启渊城, 又亲历流民冲城事件, 让她深刻的认识到民生
多艰, 而梅子酒继上次的账本之后,这回又塞给她一本厚厚的名册和几柄钥匙,这名册还只是启渊城的一部分, 大头且都在孤鹜山密柜里藏着呢。
有了这些,既表示她能更随意的使用孤鹜教弟子,同时又何尝不是在表示着这些人也是她的责任。要养活这么多张口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梅子酒那家伙果然是只老狐狸,罗舒也必然是同谋,看着是不断的在扩大的她的权利,但同时可也是在压榨她的劳力。
他们倒好,把这些教内琐事朝她一扔,然后一个个的全都出去浪了。沈如妤在内心似真似假的抱怨。
“夫人既然想家了,那我们就尽早回去,属下吩咐下去,我们明日就动身?”槐序有些感知不到沈如妤忽然的情绪,不过既然夫人说想家了,那回去便是。
沈如妤摇了摇头:“还是按计划再留三天。”
她要把和二姐姐说好的金银楼的事情先起个头,后续处理倒是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还有梅子酒新交过来的几家铺面,原本是属于相思坊的,还没来得及重新安排就不巧遇上暴民冲城,好几处铺面都在当然被破坏,这下也不用烦恼该怎么安排了,索性全部重新装修以待后续使用。
九层踏附近的那块地,因为本就在山中,不是什么好耕地,且有州令那层关系在,此时已经收归她的囊中,既然有那么一处天然的适合培育珍贵药材的土地,沈如妤自然也不会浪费了它。此时已经初步决定扩大孤鹜教在药物上的经营,不过这件事情也是长期规划,目前也只能起个头。
待这些琐碎都交代下去了,她才好放心回去孤鹜教。不过这次的回程就只有槐序还有教中弟子护卫。
蝶娘要留在启渊城处理药田的后续规划,梅子酒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要跑一趟芽州,沈如妤猜测是和芽州水灾还有流民相关,不过这事她不知前因后果也帮不上什么忙,便没有多问。高猛则是跑关外草原去了,想来还是为了草原那边的异动。
而罗舒则是在一大早就接到飞鸽传书后,就带着人直奔临州和乐州交接的分澜岭而去,因为第二批从乐州购粮回来的人在分澜岭失踪了。今年实在可算是多事之秋了。
“不知道罗舒他们走到哪里了?不知道他过去能不能寻回来这批粮食。”沈如妤倒是不担心罗舒,她担心的是这批粮食,若是没有这批粮,今年冬天可能会不太宽裕。
不过若是土豆的收成好的话,倒也能弥补。而且若有实打实的高产摆在前头,那明年就不止是自家庄户种植了,让周边村子看到了实际好处,土豆的推广想来就不成问题了。
到时候不但他们多了一份备用粮食,有多余的还可以卖给自己。想到那份还来得及试酿的伏特加配方,沈如妤有信心在今年冬天试酿成功,那明年不但她的产业里会多一种独特的新酒,孤鹜山周边的百姓也会多一项新的收入。
沈如妤此时还不太清楚什么叫稳定势力,但行为上却已经下意识怎么去做了。
让自己思绪沉静在即将到来的繁忙日常安排中而不去过多关注北门这边的萧条惨相,沈如妤的心情果然平复了很多。
这边的路况不好,沈如妤的马车走的也不快,所以躲在暗巷中的抱着自己快瘪成一层皮的肚子对抗饥饿的刘小义很快注意到了这辆马车,
这辆体面到和这块地方有些格格不入的马车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当日也是在这样阴暗的巷子里,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会被那些乞丐活活打死,他被踩在地上用力的挣扎,用力的想要往往外爬,爬到巷子外的阳光处。只要他爬出去了,只要到那阳光下,他就能活。那些阴沟里的东西可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杀人。
可那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全都在阻挡着他的生机,那时候刘小义感觉自己会就那么被人打死在暗巷。也就是在时候,这马车停了下来,一道温柔到近乎迷幻的声音在吩咐她随侍的护卫,让他们来看看这暗巷里发生了什么。
他因为那暂时的停住而捡回了性命,而此时,他快饿死了,他会再次捡回一条命吗?
刘小义黑沉的眼里闪动起微弱的光,他向上次一样用尽全力的往暗巷外爬去......
“吁!”随着车夫一拉缰绳马车骤然的停了下来,一道单薄瘦小的身影踉跄着扑倒在马车前,若不是车夫反应够快,他此时怕已经是马蹄之下的亡魂了。
“晦气!”车夫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手下一动轻挥马鞭调整了马儿前进的方向,想要避开地上躺倒的那个人影往前继续前行。
“救......我......”刘小义感觉自己是用上了所有力气在呐喊,但其实他的声音轻的仿若呓语。
“等一下。”这是刘小义最后听到的声音。
“夫人,这乞儿......街面上多的是这样的。”随行护卫沈如妤安全霍全听到她叫停下,看了那躺在地上一滩烂泥般的身影不由的有些迟疑。
他知道夫人停下就是想要救助这小玩意的意思,但是不是他霍全心硬,只是大批流民才退去,现在街面上这样的实在不少,又哪里救助的过来。
“不论别人怎么样,这人既然倒在了我们车前,我还依稀听见他在求救,与我们不过举手之劳,与他就是一条性命。”沈如妤示意霍全找人把这人送回去安置。
这倒不是沈如妤烂好心,而是她听到了此人那呓语般的求救,他拼着最后的希望扑到她的马车前求一线生机,她实在是无法忽视这样的求生渴望,而且他们孤鹜教既然能够收容那些合适的流民入教,那也不在乎多收一个人。
这对于沈如妤来说不过是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在马车又行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军奴贩卖所。
“夫人,前面就是了。”槐序指着前方一片守备还算严密,但屋舍却极为破烂的一处地方向着沈如妤说道。
到了军奴贩卖所,沈如妤才发现这地方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在她的想象中,这里要么是市集模样要么是军营模样,可真实看到了,才发现这里竟然比牛羊的圈舍都还要不如。
她以前在家中的时候,母亲添置奴婢的时候她也是跟着学过选过人的。那时候被牙人们带来让她们选的人不论原本是何模样,但带来时再怎么说也都是特意打理过的。
可是此时看着军奴贩卖所里面,或挤挤挨挨地挤在笼子里面,或身上只拢了些破布被栓在外头一排木桩子边上,那些被绑了手的人或站或蹲着,一个个的全都瘦骨嶙峋脏污不堪。
这哪像是人,这简直比牛马牲畜都还要不如,而当沈如妤一行人靠近,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眼里一片麻木的死光,也有个别的,隐晦投来的目光暗藏着凶狠杀气,沈如妤内力精益后感知也敏锐了很多,那些零星带着杀气的目光简直让她如芒刺在背。
啪啪啪,皮鞭抽打到**的闷响响起:“看什么看,不想活了是不是,不想活了老子明天就送你们去无水关。”
一个高壮却须发花白的老人手下毫不留情抽打着,训斥声不绝于耳。
“夫人,外圈这些全是俘虏,手上全都沾血的。”槐序或许是怕沈如妤见到这样的场景又心软,便特意靠到她身边低声说明情况。
“我明白。”沈如妤虽然平日里的确有几分心软,但又不是不知道好歹,她今日来目标也不是些人。
“这位夫人是来买奴仆?我们这里的都是健壮的好货,而且不论怎么使唤,怎么处理全都凭买家心意,价格又便宜,实在可说一句物美价廉。”
那高壮老人教训了几个刺头后几个大步就走到了沈如妤一行人面前,和刚才毫不手软抽人的样子比起来,这会儿这人方方的一张脸硬是给笑出了几分圆滑味道。
实在不怪他谄媚,都是没钱给闹的。
这些俘虏上头拿去做敢死队或者服苦役那是得用的很,可是退下来的这些货色放在这军奴贩卖所里面卖 ,那可就为难死他这个管事的了。
这年头正经奴婢也没值多少钱,人家还出身清白安分守己又听话,他这里的这些俘虏有什么呀,能拿得出来说的也就是这些人曾经都是健壮的汉子,但是那也是曾经,再健壮的人拉去无水关修个一年半载的城墙再拉回来,那也就只剩半条命了。
而剩下的唯一一个暗藏着的好处,那便是他刚才说的,这些人不论怎么处置全凭买家心意,买下他们就是买下了他们的一条命,无论是死了还是残了全然是不会有人追究的。
事实上,好些人会来这里买人,就是冲着这个残死全不追究来的。
即使如此,这军奴贩卖所的生意也一向寥寥。特别是在前段时间流民大量涌入之后,那会儿别说是付卖身银子了,很多人是只要给口饭吃就能自卖的。城中富户但凡缺人的,也都在流民潮中挑足够了。
此时好不容易有人来他这军奴贩卖所,他自然要态度好些。
而且看这位夫人的装扮就像是富庶人家出生,这样的人不管她买这些人是去有什么用,反正出价一向是利索的。
“夫人,您看看他这身板这牙口,别看如今瘦,但是这骨架子大有力气。给点吃的养一养就能养出好体格来,无论是运货还是下地,都是一把好手,而且这是战场上磨练过的,命硬抗揍。”
军奴贩卖所的管事老军曹,甚至没等沈如妤她们开口,就手脚利索的就近自旁边扯过来一个高瘦条的人,就像拉过来一头牛马般,然后还啪啪啪拍打着他的胸膛和脊背,又特意伸手掰开他的嘴让几人看了他牙齿,极力推荐着他这里的这些奴隶其实真的是值得出价的好货。
沈如妤被这过分热情的动作惊了一下,而且老军曹那完全使人为牛马的架势,和他那特意提起的命硬抗揍也让沈如妤觉得,此时站在这里的自己是什么有特殊癖好的变态般,这实在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朝着霍全使了个眼色,沈如妤略微退开一些,让他上去交涉。
“我家夫人要的人不是这些,是真正能用的。”霍全当先一步顶了上去开口道。
“你若真心想要。那我自然便给您挑好的。”用力把手上抓着的这个往旁边推了一把,老军曹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在前面引路。
“你们看看这几个,去年的货,此时买回去就是最合适的时候。别看那边那几个新的看着卖相更好,但其实不当用。不瞒你们说,那些是性子还没磨好的,一个个又臭又硬。你带回去还要花上三五个月好好调教,调教的不好可能还会有危险。
你们既然来我这里买人了,自然也是知道这些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一个个凶悍的很。可这些去年的就不一样了,在无水关给边防军的将爷们干了一年的活计了,再厉的爪牙也都给磨圆了,带回去直接就可以用,还有那些......”
老军曹还在滔滔不绝,霍全直接出声打断:“你这老汉,真听不懂话不成,说了我们不要这些,我们要真正得用的。”
沈如妤使了个眼色,槐序就上前给那老军曹塞了一块二两的银子。
“哈哈哈哈,当然当然,咱们再走几步,后边还有些人,不知你们想要怎样的。”无声无息的收了银子,老军曹脚尖一转就换了个方向。
和前边的那些不同,后院的人说是战俘,但大家心知肚明,这些“战俘”是很有水分的,其中大部分都是被边军顺道劫掠来充军功的,虽然其中不乏老弱妇孺,也有倒霉的被一锅端了的小部落。这里的这些人虽然也是良莠不齐,但相对来说危险性却是要低很多的。
“我们要擅长畜养牛羊马匹的人,十几二十几都可。”霍全开口,不过他讲这话的时候看的却不是老军曹,而是那些被关在木笼里的人。
一听到霍全提出的这个要求,一开始还没人说话,但自从有第一个黑瘦的少年人挤到木头栅栏前开口之后,其他人似乎也像是被触动了的机关一般,全都动了起来。
“我,我,我......”
“我家原本有二十头羊,全是我养的。”
“我养过马,我帮我们头领养过马。”
......
霍全在快速的挑选合适的人,而沈如妤的目光却投向了角落处躺着一动不动仿若尸体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的气息,有些古怪。
自从内力大幅度增长之后,沈如妤的感知也增长的很多,而且就想大部分江湖人一样,她开始能分辨的出自己面对的人的内力深浅。当然,若是内功比她深厚之人有意隐藏,那沈如妤便不会察觉到。
而那个躺在地上的“尸体”之所以引起她的关注,则是因为她能察觉到这人体内其实是蕴含这浑厚内力的,可是他的内力和沈如妤目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别人的内息是流动而循环的,可是他的体内却仿佛一个坚固的牢笼,内息被死死的关着,别说循环了,那简直是动一动都没可能。
“在加上他。”素手轻抬,沈如妤指尖准确的指在了那个“尸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