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福建那边惨呐, 听说入春后就未下过一滴雨,今年怕又是个灾害年!”
京城外某官道敞开的茶铺子有一群过路旅客正在交谈。
“去年不是丰收年吗?怕什么?发生灾情,朝廷会赈灾。”
“我听说了一个小道消息, 福建那边大部分粮仓都空了,你看这些时日大批粮食往门头沟那边运,粮食从哪里来, 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据说这些粮食都从福建那边运过来的!”
“真的假的?”
“还能骗你不成,我三嫂子她哥的媳妇有个表叔就在京城当官, 京城的官员都知道了还能有假?”
“啊, 朝廷这么干不是逼死福建那边的人吗?”
“这个你就误会了,还真不是朝廷干的, 是有人去福建那边收粮, 当地衙门见有利可图, 直接卖空了粮仓, 要是还跟去年一样是个丰收年没问题, 粮价低的时候买了补回去,这一来二去转道手就有大笔银子入库, 无本万利的买卖。”
“可惜今年运气不好, 开春一滴雨都没降, 听说有些地方已经往沿海逃荒了!”
两人一唱一和, 很快吸引了大批听众。
有人忍不住询问, “福建那边粮仓粮食都没了?”
是个人都知道官方粮仓不能动,那是灾害年用来活命的粮食!
“福建惨,我们山西也惨,年年干旱不得不背井离乡出来经商。”
“苍天不长眼呐,狗官当道!”有人叹息一声摇摇头。
那一唱一和的二人对视一眼, “要我说还是跟官方勾结的奸商更可恶!”
……
宝音拿着宫外传递进来的信,脸色不是很好看。
可真是好,外面都快把她骂成汉奸走狗卖国贼了!
[这事要不是有人捣鬼,我将这信给生吃了!]
南书房内,常宁偷偷瞥了她一眼。
虽然京内骂的都是那偷卖粮食的奸商,可消息灵通的谁不知道这事是泰山商行做的,泰山商行赶出来的事必然是要归到贵妃身上。
“那个……”
常宁艰难开口:“我去福建该找谁买粮?”
宝音深吸一口气,将信给拍在桌面上,她没理会常宁,而是看向皇帝。
“是谁?谁在背后捣鬼?”
她不是不能查出来,只是她不想浪费那个时间,干错直接问他。
指尖拽出那封信,皇帝目光放在信内容上,南书房一片寂静。
原本生气的宝音慢慢意识到不对,她看向了皇帝,然后对上他审视的眼神。
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眼神……]
“梁九功送贵妃回养心殿。”
宝音心沉入谷底,一旁的恭亲王吓得是一点也不敢吱声。
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让皇兄对贵妃都生了隔阂?
……
养心殿内,宝音看着大门口守卫的禁军,心里沉入了谷底。
她被困在了养心殿中,被皇帝隔绝了外面的消息。
她按下心中的焦急,开始不断复盘之前的事。
到底是因为什么导致他突然翻脸?
是那封信吗?
回忆信上的内容,她脸色难看起来。
信上面列举了泰山商行这几年的规模,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足以看出已经成气候。
难道因为她的势力不受控制扩张,才引起了他的警惕?
坐回椅子上,她望着窗外的目光变得幽深。
不对,她在他面前表现得无害,他应该不会起疑心才对。
那封信……
厉害,到底是谁出手了,这般手笔看着不像是索额图。
可除了索额图谁还会冲她下手,让皇帝对她起了防范?
皇帝先是皇帝才是男人,权力是男人最不可能放手的东西,这人是抓住了人心一击即中。
另一边,常宁看着不说话的皇帝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皇兄,皇嫂、不对,贵妃还没说我去福建后找谁买粮呢!”
皇帝目光冰冷,“去找内务府,内务府不是有投银子吗?他们能不清楚泰山商行的粮仓在哪?”
常宁脱口而出道:“您是要将贵妃手里的生意都一手抄了?”好歹是自己女人,这也太狠了吧?
他忍不住看向那封信,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皇帝震怒,猛拍了一下桌子,“放肆,知道什么话能说吗?”
常宁给了自己一巴掌,悻悻道:“奴才说错话了。”
他还是不知皇帝在卖什么药,领命灰溜溜去找内务府大臣了,然后得知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
“泰山商行在福建的粮仓,下官不知,内务府这边只投银子,没有权力管德胜洋行的事,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不过每半年就有一次分红入账。”
常宁惊讶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他又回到了南书房,汇报后皇帝一脸并不意外的表情。
……
内城某个府邸,书房内有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贵妃已经被禁足了。”
“这不是在意料之中,咱们这位皇上可是控制欲极强,以前是没把贵妃的那点小生意放在眼里,现在发现这生意不小,整个山西三分之一土地都落入贵妃手里,他定然不会放任下去。”
“皇上会废了贵妃吗?贵妃明面上跟您可是关系密切,若是贵妃被废,您势必也会受到牵连。”
“总得让咱们这位贵妃狠狠栽一跟头才能明白,男人不可靠,没有孩子做依靠,男人的甜言蜜语就跟放屁一样说放就放。”
坐在阴影里是人转过头,明珠微笑着对幕僚道。
“您不是支持大阿哥吗?”
明珠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道:“记住,是皇上意思我才支持大阿哥。”
皇上提拔他是不想索额图一人独大,索额图支持太子,身为索额图的对手他只能支持比太子大一岁的皇长子。
一个是长子、一个是嫡子,都有继位的可能。
明珠不是木偶,自然也感觉皇上对索额图的耐心消失,索额图没了,他怕是也长久不了,他得为家族考虑后路。
这后路自然就是那位贵妃。
可偏偏这位贵妃有些不正常,都入宫几年都未诞下一子,他跟太医旁敲侧击过,从太医那里问出真相,他便决定插手管一管此事。
“这事怕是瞒不过皇上。”
幕僚忙道:“出手的都是索系的人,不管是私下里操作卖粮还是告密之人都与我们无关。皇上就算查,最后所有证据也只会指向索额图方。”
***
万寿节的到来对于阿哥们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这日他们不需要去上书房读书。
难得有一天假期,谁能不高兴?
一大早一群阿哥公主们就汇聚在了乾清宫,大阿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太监抬着一个看起来很大的东西,上面盖着红布。
太子瞥了一眼,冷哼一声,“这年头鞋子都有假的,可别买到什么假珊瑚,要是爆出来就贻笑大方了。”
大阿哥白了他一眼,“我可不跟某些人一样小气,连钱都不愿意花,最后还出宫找人求救,跟离不开大人的小孩一样。”
这还等在门外,两人都吵了起来,下面的阿哥们吓得也不敢吱声。
三阿哥捅了捅四阿哥。
“我听说你昨日去养心殿看过贵妃娘娘了?”
四阿哥默默道:“是额涅带我进去的。”
贵妃被禁足一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不少人打听发生了什么事,被皇上逮着训斥过几回后,没人再敢私下打听。
后宫嫔妃不敢去探望,也只有皇贵妃大摇大摆进了养心殿。
“贵妃怎么样了?”三阿哥好奇地问。
他母妃私下里说汗阿玛太狠心,贵妃没犯错就突然将人关起来。
四阿哥想了想道:“贵妃挺好的。”
吃喝不缺,身边有宫女念小说,脸色都红润了不少,日子别提有多痛快了。
他将看到的告诉了三阿哥。
三阿哥有些羡慕,“要是我也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就好了。”
正说着,前来祝贺皇帝的官员退下,太子和皇子们被请了进去。
太子信心满满道:“儿臣准备的东西对于大清非常重要,殿内不方便展示,请汗阿玛出去一观。”
皇帝沉默片刻,才露出笑容道:“既然太子这么说了,朕且看看。”
他半开玩笑道:“要是无法令朕满意,别怪朕发火。”
太子并未听出皇帝语气里的不悦,倒是两边的官员忍不住抬头看了父子俩一眼。
奇怪,太奇怪了,皇上不是对太子宠爱有加吗?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皇帝扫视了下方的儿女一眼,心里还是在生闷气。
贵妃对这些孩子还算照顾有加,只是一朝失势,这些孩子竟无一为她求情。
哪怕是跟她关系较好的太子和大阿哥也没有站出来。
皇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教育失败了。
当然这话要是被宝音听见,非得“呸”他一脸。
又当又立可不就是他,将人关起来的是他,责怪儿子们不求情的还是他。
一群人走出了保和殿,就看见保和殿外面的空地上放着一大片羊皮,旁边还有个铁框子,铁框子下面拴着绳子,绳子另一头绑在一个轱辘上,轱辘上盘着老长的绳子。
太子激动站在羊皮身边道:“汗阿玛,儿臣为您介绍一下,这是大型孔明灯,儿臣已经派人试验过,可以带人上天,人站在高空配合千里镜能及时发现军情!”
皇帝早知道太子的动静,还是跟第一次听说一样露出赞赏目光,“站在高空上观察敌情,太子倒是思路敏捷。”
太子更加激动了,“儿子这就让人再演示一遍。”
很快太子身边的太监站进了筐子里,筐子里面的炉子被点燃,过去三个人将羊皮球口处拉到炉子上方,慢慢地气充满羊皮球,本来还在地上的羊皮涨起来,最后飘在了半空中。
站在筐子里的太监麻利地加了炭又拉了几下鼓风箱,火势变大,慢慢地带着铁筐子离地。
“真飞起来了!”
有人惊叹。
大部分人都昂起了头,从来没人想过做个能带人上天的大孔明灯。
羊皮球越飞越高,超过了人头、宫殿,顺着风向往皇宫东边飞去,越飞越高直到轱辘上的绳子没了,羊皮球才停下飘远的架势,往高空升去。
一群人伸手遮住眼睛,羊皮球飞得不算太高,也就两百米左右。
这边太子也指挥侍卫们转动轱辘将羊皮球拉下来。
羊皮球很快又被拽回了地面,太监熄了炉子的火忙跳出筐子。
太子笑眯眯道:“儿臣想着草原不容易发现敌人,可以用这热气球飞到高空去探查敌情,儿臣试验过,在东边五十里地外,升一百丈高,无论是西山在修的水库还是西北正在修建的园子都能看到一清二楚。”
皇帝赞赏道:“太子有心了,朕很喜欢。”
一旁的大阿哥脸色阴沉下来,太子搞这吸引眼球的一出倒是将他这花大价钱买来的珊瑚给承得一文不值。
一行人回到殿内,官员们开启夸夸夸模式,费尽心思想这大型孔明灯能用在什么地方。
太子显然很得意,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直没落下,让大阿哥看了火大。
太子送完礼物,下一个自然轮到了大阿哥。
大阿哥拍拍手,太监们抬着被红布盖着的珊瑚上来。
大阿哥亲手摘下了红布,单膝跪地道:“儿臣拿到亲手挣来的银钱才知道汗阿玛养儿臣不易,这是儿子积了几个月俸禄买下的珊瑚摆件,祝贺汗阿玛寿比南山福寿安康。”
皇帝含笑点头,“大阿哥的礼物朕也很喜欢。”
然后佯装不经意问明珠,“容若一开始当差时可有送什么给你?”
明珠想到不愿意回家跟一个妓子厮混的长子,就凭空生出一股怒火。
他压抑住怒火道:“奴才可没有收到什么礼物,很羡慕皇上能有大阿哥这么孝顺的儿子。”
君臣相互夸了夸,然后是下面的阿哥。
下面的阿哥年岁还小,都是阿哥母亲准备,皇帝收了后一一夸了两句。
到公主们,礼物都变成了鞋袜,皇帝也含笑收下。
***
蓝玉意识到不对已经是一日之后,本来固定挂起的红布竟然没有挂起来。
她目光从隔壁收回来,眉头深深凝起。
这是主子跟她们的约定,只要主子安全那块红布会每日挂起,一旦没有出现,只能说明她受到了限制。
蓝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屋子内徘徊不定,过了一会儿拿起披风跟往常一样离开报馆。
有报人向她问好,蓝玉冲对方点点头,“我出去一会儿,有人上门让对方下午再过来。”
她离开报馆后像是随意溜达,然后去了菜市口的百货楼。
进去逛了一会儿问问这个问问那个,确认信息传达后,她提着一瓶酒往外走,径自去了青珞工作的地方。
二人闲聊了一会儿,青珞神色微微一变,很快又平静下来,跟她搭了两句话。
兰州离开没多久,就有内务府的人找上门。
“贵妃将泰山商行交给我们关,账本什么的都交出来。”
青珞像是非常惊讶。
“可是我们泰山商行并不是贵妃娘娘的产业。”
内务府来人同样惊讶,“你在胡说些什么?难道是想吞了贵妃娘娘的产业。”
青珞无辜摊手,“真的不熟,泰山商行是广东那边过来的,东家姓刘,真的跟贵妃无关,不信你们去调查……”
养心殿中,宝音看着私送进来的纸条,面无表情撕碎,塞进花盆里。
现在倒是庆幸自己对太监们的扶持,没有断了跟外面的联系,这纸条正是太监们冒着风险送到她手里。
养点殿很空旷,宝音抱着膝盖发起了呆。
天色暗下来,本不应该出现的皇帝悄悄走了进来。
宝音平静看着他:“你打算将我关多久?”
皇帝走过来摸了摸她的手,皱眉道:“这么冰凉?是不是出去吹风了?”
见他不正面回答她的话,她直接抽回了手。
“我很不喜欢现在的处境。”
皇帝坐下,揽住她的肩膀。
“再忍耐忍耐,快查是谁出手了。”
[哼,什么让我禁足是保护我,这话跟后世的“不用上班我养你”一样可笑。]
[内务府企图插手商行的生意当我不知?]
“是不是一日查不出幕后之人,你就一直关着我?”
皇帝放缓了声音:“怎么会?”
“等常宁查完案,摆平福建那边的事,我定然会放你出来。”
“你应该知道你在民间名声都坏了,在洗清之前,禁足比较稳妥。”
[什么名声,你确定不是你有意放纵?]
宝音冷哼一声,“这件事我会解决,你先让养心殿外面的禁军退去。”
皇帝沉默看着她,半晌后拒绝了。
“不成,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安心待在这里。”
她目光紧盯着他,“解开禁足。”
皇帝摇头。
宝音眼神转深。
她站起来声音冷漠道:“你走吧,不要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皇帝怔了怔,“不要胡闹,不让你出来是保护你。”
宝音恨声道:“我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保护,这件事本来很容易解决,是你突然将我困起来才错过了最好时机。”
她眼神冰冷,“你是故意的,故意断开我跟宫外的联系。”
“别胡思乱想。”皇帝再次伸出手,宝音猛然伸手拍掉。
啪的一声,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皇帝收回了手,静静看着她。
“冷静下来了没有?”
宝音深吸一口气,“我们谈谈!”
桌上摆放了几道小菜,两人面对面坐着。
宫女太监们都极有眼色地退下。
宝音没有动筷子,倒是皇帝主动给她夹菜。
“吃吧,想说什么吃饱了再说。”
说完他叹息一声,“我不在,你就不会照顾自己了,午膳不吃,不就逼我来见你吗?”
宝音沉默地坐着,“我只想知道你打算将我关到什么时候。不要说为了我着想,这只会让我觉得可笑。”
[什么东西?猛兽的怜悯吗?]
[是我不自量力以为自己驯服了猛兽,原来人家只是逢场做戏,一旦威胁到他的统治,他翻脸速度比翻书都快。]
皇帝忍了又忍道:“这次的事阵仗太大,不像是索额图的手笔,更像是有人私下里串联起了地方官员。”
“这几年不管你提了什么建议,我都照单全收,损害了不知多少人利益,这回明显是这些人灰机起来的反扑。”
[他在说什么?我会得罪人吗?我那是和气生财……]
她眉头凝起来。
“带头的人是谁?”
皇帝又夹了菜放在她碗里。
“暂时没发现,我看着像明珠的手笔。”
[明珠?怎么可能是明珠?]
皇帝报出来的名字完全超出了宝音的预料。
“怎么会是他?”
[不应该是索额图吗?要知道去年我可是将他给得罪死了。]
[明珠……]
她陷入沉思,明珠为何会对付她?明面上两人是一方的才对。
皇帝闲着的手点了点桌面。
宝音回过神来,就见皇帝说:“不管他为何出手,明珠出手不可能没有后招,我这边还在查,等查清楚他的目的再放你出来。”
他目光柔了下来,目光往下看向了她的肚子。
“且安心养身体……”
宝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肚子,心里咯噔一下。
[总不能是我怀上了吧?]
她脸色变得铁青。
要是真怀上了……
她想到不久前在皇贵妃面前说过的话,自己的肚子生不生自己做主……
就好像立了flag一样,反打自己的脸。
不对,她怎么可能怀孕,她都有小心避孕才对。
一想到自己怀上了一个不在期待中的孩子,她就一阵眩晕。
“我们该生个孩子了。”他吊足了她胃口,才说出剩下的半句话。
宝音提起的心蓦然一松。
[没怀就好。]
跟心情变好的宝音不同,皇帝心情变得不太美妙,原本美味的佳肴也变得食之无味。
皇帝没胃口,不代表宝音没有,宝音动起了筷子,填了七分饱后开口道:“信上面说的朱三太子一事我并不知道。”
想到那封信宝音皱紧眉头,信上说她手下的船队将朱三太子送到了南洋,她起初没当一回事,见皇帝因为这件事小题大做才明白他很在乎。
“这些年不断有人冒充朱三太子,就那么巧被我的船送去了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