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终于下来了。
跟许多关注这场雨的人不同, 格物学院的人已经期待这场雨很久,确切地说是期待这场雷雨。
距离上次的雷雨天已经过去快两个月,这期间也不是没有下过雨, 只是没有一次是下雨。
他们期盼雷雨天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想要实验一下,铁料是不是经过雷击后变成磁石。
为此他们制作了许多形状的铁器, 每当天阴时就拿去钟楼悬挂在铁棍上,然而等了许久都没碰到合适天气。
这回天际乌云黑得吓人,格物学院的人却很兴奋, 因为这种程度的乌云很大可能会产生雷电。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不是下雨就会产生雷电, 得云黑到一定程度碰撞在一起才会打雷闪电。
跟期待雷雨天的格物学院不同,乾清宫内某间房子内, 太子被外面的雷鸣声给吵醒, 他迷迷糊糊, 守在床边上同样被雷声吵醒的小太监忙上前问:“殿下, 可要出恭?”
他站在床上打了个哈欠点头。
小太监忙从床下面取出夜壶聚在头顶上。
太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如厕, 此时外面的雷鸣声音响起,天空出现阵阵闪电, 闪电将院子都照亮了, 那一瞬间仿佛白日闪现。
太子眯着眼睛看向窗外, 突然他眼睛瞪大, 指着玻璃窗户外那红色的墙壁, 手抖啊抖,“鬼啊!”
小太监脸上被浇了一脸,他摸把脸努力睁开眼,顺着太子指着的方向就看到摇曳灯光下的红墙上出现了一排宫女整齐行走的影子,看那穿着仿佛是前朝打扮。
他吓得腿抖, 想喊发现自己已经失声,半晌他才从嗓子眼挤出声音来,“有鬼!”
大雨倾盆,太皇太后行色匆匆下了轿子,还未踏进屋内,她就着急地喊道:“保成别怕,太奶奶来了!”
她进入屋内,就看到太子小脸通红歪倒在床上呕吐。
这下可把她心疼坏了。
“保成啊,这是怎么了?”
太子含着泪虚弱道:“太奶奶,我没事,您不用担心。”
“太医,太子情况如何?”
人年纪大了觉浅,外面雷声阵阵吵得她根本睡不着,谁料还有人深夜来敲门。
得知太子被吓出了病,太皇太后顾不上外面下着大雨也要跑来看一看。
太医脸色严肃:“太子殿下受到了惊吓,当务之急是服用镇定安神的药物。”
“那还不快开药。”
延祺宫中宝音也得到了消息,还是太皇太后赶到,乾清宫的人才想到通知她一声。
宝音慌忙穿上衣服,也没坐轿子,撑着伞往乾清宫跑。
等到了乾清宫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都湿漉漉的。
见太皇太后在屋内,她也没急着进去,而是要了一间空房子先换了一身衣服,发现发尾还是湿答答的干脆解开了辫子任由头发披散着。
她脚步匆匆踏进屋内,一眼就看到床上蔫哒哒的小孩。
“怎么听说受到惊吓了?”
太子看见她进来有些意外,跟着像是回忆了什么,眼睛瞪大了,“有鬼!我看到了墙壁上有鬼!”
太皇太后阿弥陀佛念了一声,然后坐在床头将太子的头抱在怀里。
“佛祖保佑,长生天保佑,有什么冲着老身来,莫要吓着孩子。”
宝音这个无神论都给整的嘴角一抽。
话说故宫闹鬼不是正常,到了后世这种传闻都没断过。
宝音跟着坐在床边上,好奇地问,“什么宫女?是不是眼花了?”
太子激动坐起来,“你问问小良子!”
太子床榻边一年纪不大的小太监面色惨白,浑身哆嗦着道:“是,奴婢看到了当时打雷,闪电直接照亮了外面,然后窗户对面墙壁就出现了一排宫女的身影,那些宫女打着灯笼穿着前朝宫女的衣服,还有一个回头看了奴婢一眼……”
“胡扯,世间哪里的鬼?”感受到太子身子在发抖,太皇太后训斥了一声。
小太监脚一软跪倒在地。
太子反射性干呕一声,“呕,我,我也看到了!”
宝音走到窗户前,玻璃窗外雷雨声不断,悬挂在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着摇曳,也幸好换成了玻璃灯笼,若还是纸灯笼可遭不住这般蹂躏。
宝音拉上了窗帘,见太子躲躲闪闪不敢看窗户她若有所思。
太医已经取出了药丸,“请太子殿下服用。”
太皇太后哄宝贝重孙子服药,太子苦着脸咬碎苦巴巴的药丸子合着水服下。
他又多喝了两口,最后才漱口。
等做完这一切,他往后一躺一副生无可恋模样。
宝音取出怀表看了一下都快十一点了,便劝说太皇太后:“不如我留下看着太子,您还是回去歇着吧。”
太子眼巴巴看着两人,显然是不敢一个人留下。
太皇太后看看太子又看看宝音,想了想道:“我让喇嘛进宫为保成祈福。”
她对太子轻声道:“保成不要怕,有喇嘛在,什么孤魂野鬼不会近你身。”
太子这才点头。
宝音送太皇太后离开,外面雨依然很大,雷声倒是已经远离。
因为特殊事件,此时太子屋内灯火通明,几乎隔一步就点了一个蜡烛。
宝音走进来扫了一眼,然后坐在了太皇太后先前坐的位置。
她对太子道:“我在这看着,你想睡就睡吧。”
或许是吃了药,或许是有大人在身边,太子这会儿好了许多,之前因受惊过度引起生理性呕吐也消失了。
他磨磨蹭蹭躺回床上,盖着被子偷偷看她。
宝音对上他那一双眼睛,“怎么还不睡?”
真稀罕,她对他可是从没这样的好脸色。
太子犹豫问:“我真看到鬼了,我没骗你。”
宝音点头,“我知道你看见了。”
太子一惊,“你相信我?”
宝音点头,她想了想道:“你看到的不是鬼,是一种特殊的物理现象,可能前朝时也是打雷天,一群宫女匆匆忙忙经过了那道墙,因为雷电导致墙壁记录下了那个画面,等到同样的条件达成,当时的画面又会出现在墙壁上,你看到的只是墙壁记录下来的前朝画像而已。”
太子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宝音帮他提了提被子,“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就做实验给你看,让你明白这只是自然界的常见现象,只是巧合被你看见。”
不得不说她这话,让他提着的心放下半截。
他将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宝音未再看他,而是跟屋里的太监要了一本书。
太子悄悄打量她很久,突然开口问:“有人说汗阿玛会立你为后。”
宝音眼睛盯着书头也不抬一下,道:“小屁孩,跟你无关的事劝你不要瞎操心。”
太子脸红,气的,“孤都十一岁了,汗阿玛十一岁就大婚,你怎么能说孤是小屁孩?”
宝音翻了个白眼,她倒是记得皇帝结婚早,这从他身经百战就能看出,但没想到结婚那么早,十一岁结婚,能生出健康的小孩才有鬼!
“你能跟你汗阿玛比吗?”
太子更加生气了,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做汗阿玛的儿子。”
宝音无奈:“我何时说过这句话?”
“你就说了,你刚才还说我怎么能跟汗阿玛比?”
宝音放下书,见小孩眼眶都红了,有些无语。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明明就是那个意思!”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她伸出手叫停,“好了,别兜圈子了。”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情况跟你汗阿玛不一样,你汗阿玛结婚早是有政治原因。”
“你汗阿玛登基时面临的困难你知道吗?”
太子年幼,只听身边太监说过皇帝打败过大奸臣鳌拜,却不了解详细内情。
从他有记忆以来,皇帝就是这般英明神武。
所以见宝音想要说皇帝年少时发生的事,顿时来了精神。
“我只听过汗阿玛除去了鳌拜。”
宝音点头,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皇帝登基时面临的处境。
“你又没有什么困难,没必要结婚那么早。”
“那时皇上想要亲政先决条件就是大婚,俗话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四大顾命大臣才没有理由阻拦皇上亲政。”
“我知道,我外公索尼就是顾命大臣。”
宝音点头:“先帝立下四大顾命大臣本意是相互制约,谁料鳌拜势压其他三位顾命大臣。”
“当时皇后人选有两位,一位是你母后索尼之女,另一位是遏必隆的女儿也是鳌拜养女钮祜禄皇后。”
他眼睛一亮,“我知道,我母后做了皇后。”
宝音点头:“没错,因为遏必隆和鳌拜沆瀣一气,苏克萨哈与鳌拜一样争权夺利,最后太皇太后为拉拢索尼选定了你母后为皇后。”
太皇太后考虑得周到,唯一没能预料到的是索尼死得太早,成为四大顾命大臣里最先出局的人。
“你外公索尼去世后,只苏克萨哈一人跟鳌拜和遏必隆斗,为了斗倒这二人,苏克萨哈直接奏请皇上亲政除辅臣,这也引出了鳌拜的杀心。”
太子点头,这点他是知道的。
“哪怕有皇上力保,苏克萨哈还是被鳌拜所杀,四大顾命大臣名义上只剩下了鳌拜,这种情况下皇上想要亲政想要保命只有除了鳌拜。”
太子眼睛放光,“我知道,汗阿玛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最后接着布库除掉了大奸臣鳌拜!”
宝音纠正他:“鳌拜不算奸臣,他对大清有功,他的过错是想要做权臣,才为皇帝所不容。”
她意味深长道:“君权和臣权本就是此消彼长,臣子想要压过皇帝又不想篡位,最好的选择便是和东汉一样让皇帝长不大,只立儿皇帝。”
太子渗出一丝冷意,难怪她说汗阿玛当时有性命之危。
“但是换句话说,君权要压过臣权那就更简单了,只要除掉这个权臣,比如秦始皇除吕不韦、唐高宗除长孙无忌……”
太子还未学到这些历史,听得有些晕乎乎。
宝音顺便说了两个历史故事。
然后突然问了一句,“你觉不觉得你舅公跟长孙无忌很像?”
太子反射性反驳:“我才不会杀舅公!”
宝音微笑:“你想保住你的舅公等你当皇上再说,就怕你等不到。”
太子生气:“你什么意思?咒我舅公早死不成?”
宝音微笑,太子还是生闷气。
“你还没说汗阿玛会不会立你为后。”片刻后他闷闷地问。
宝音奇怪问:“你怎么老问这件事?”
“我、我就是想知道!”他藏在蚕丝被下的身子快拧成了麻花。
宝音摇摇头,“不会。”
太子惊讶,“怎么可能?”
宝音只问了一句:“你汗阿玛有几位皇后?”
“两位。”
宝音凑过去小声道:“我跟你说,你可不要泄露出去。”
发现有秘密,太子精神抖擞,“你快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宝音要求跟他拉钩,不拉钩她不说。
太子嘴上不乐意,脸上却乐开了花。
他伸手拉钩盖章,催促她,“快说。”
宝音神神秘秘道:“你汗阿玛这人有点迷信,觉得自己没了两任皇后,怀疑自己克妻,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再立皇后。”
“真的?”太子提高了声音。
宫里有传闻他生而克母,他也自责过,汗阿玛曾经因为这个传言大发雷霆,甚至将他身边的宫人都换过。
现在他才知道汗阿玛还怀疑自己克妻,这让太子一下子轻松不少。
宝音疯狂甩手示意他声音小点。
太子压低声音:“汗阿玛真怀疑自己克妻?”
宝音小声道:“这下你放心了吧?除非必要皇上不可能立后。”
太子瞄了她一眼,抿了抿唇问:“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汗阿玛不能立你为后?”
宝音挥手:“就算排队,下一任皇后也该是皇贵妃,怎么也不可能轮到我。”
这话令太子也无法反驳,因为承乾宫修复完毕,皇贵妃已经搬回承乾宫,如今已经深居简出,他都快忘记这号人了。
他瞅了她一眼,一定是她最近太张扬的原因。
“再说就算轮到我,我也不可能当皇后。”
太子惊讶,“为什么这么说?”
宝音笑呵呵指着自己:“我呀,克夫!”
太子瞠目结舌,“你你你……”
他生气道:“哪有说自己克夫的?”
说着又看看屋内,“要是被汗阿玛知道可就不好了。”
“知道哦。”
宝音丢了一个炸弹彻底将太子给炸晕了。
“我呀当初就没想进宫,入宫前有过三任未婚夫,全都没了好下场,刚进宫那会儿如实跟皇上说过,想要皇上允许我出宫,皇上自己说不介意,还说自己有克妻命,跟我这克夫命倒是相配。”
太子彻底当机了。
宝音笑哈哈掐了他脸蛋一下,“所以放心吧,不会抢你母后的位置。”
小心思被拆穿,太子脸一下通红了。
他赶紧将自己埋在被子里,一点空隙都不敢漏。
宝音翻着书道:“我知道你之前为何敌视我,是不是觉得我占了你母后的位置?”
太子在床上装死。
宝音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对了,你是不是还说过担心我生下皇子,夺走了你汗阿玛对你的宠爱?”
太子脸通红翻开被子站起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谁告的密?”
他急了,目光凶狠将屋内的太监宫女都扫视了一圈。
这书还挺有趣。
宝音翻着书没想到是古代版笑话集。
她对于他的跳脚并没有放在心上。
“放心吧,不会有皇子。”
太子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盘腿坐下,“没有皇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不在意道。
太子张目结舌,“你你……”
“宫里女人没有一个不想诞下子嗣,哪怕是位格格也好,你竟然不想要皇子!”
宝音摇摇头:“是不想生,不愿生,不准备生。”
太子跪坐在床上,紧张地盯着她:“为什么不生?”
宝音奇了,这孩子之前不还对那不存在的孩子抱有很大恶意吗?这会儿怎么又追着问起来?
宝音上下打量他一眼,突然粲然一笑,“没办法,家里有个霸道的大宝贝,一听爹有新小孩就偷偷哭鼻子,所以不打算生了。”
太子脸涨得通红,“胡说,我没哭鼻子!”
“什、什么大宝贝,我才不是!”
宝音含笑不语。
太子恼羞成怒背过身去。
刚好进宫祈福驱邪的喇嘛来了,宝音起身让开位置,看着一群喇嘛装扮成鬼神举着转经筒,嘴里念叨着什么,围着床跳驱鬼舞。
宝音当做限定活动看得津津有味。
这场驱鬼仪式从夜里一直跳到早上。
宝音丢给生无可恋的太子一个眼神,便退出屋子跑到暖阁休息了。
早上起来,宝音洗漱后去看了太子,喇嘛已经换到屋外念经。
她进去看了一眼,太子睡得正香,摸头也没起热,想来应该是没事了。
刚出门就看到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来了。
她上前迎接。
太皇太后眼底有青黑显然没睡好。
“太子怎么样?”
“太子正睡着呢,我昨日等到喇嘛来,喇嘛念了一夜经,方才我看了太子睡得正香。”
两位大佬显然不放心亲自进屋看了一眼,见确实没事才放下心来。
太皇太后牵住宝音的手拍了拍,“你将太子照顾得很好,这宫里果然只有你才能让哀家放心,哀家已经传信给皇帝,想来他很快就会赶回来,等他回来,哀家为你请功。”
宝音笑笑,这种领导画饼的话听听就好。
不知何时太子醒了,穿着肚兜站在门前揉眼睛。
见到门外一堆人,又看了看身上的肚兜,他脸一红忙转身回去换衣服了。
等太子换好衣服出来,喇嘛仪式也快到了尾声,这群喇嘛将太子围在中间,拿着糌粑团在他身上擦,从头上到脚下,各个部位都擦最后将糌粑团放在装有鬼神形象的破陶罐里。
这个寓意将身上的邪气病气都粘走放在陶罐里由鬼神镇压。
仪式结束后,领头的喇嘛将手腕上的一串念珠挂在太子手腕上。
太子不是很想要,太皇太后出声制止了他,“这是嘎巴拉念珠,能够保佑你不受鬼邪缠身,收下吧。”
太子一听好奇地摸了摸。
宝音听着嘎巴拉有几分耳熟,一查才发现这不是有段时间很火的嘎巴拉灵骨念珠吗?
据说能明阴阳通生死,关键这玩意是人头骨做的,还是高僧的头骨。
宝音后退了两步,通不通生死她倒是不知道,但是挺通阴间的。
太子见她突然后退有些奇怪,等两位关心过重的长辈离开,他才纳闷问:“你刚才神色不太对。”
他走近,她忍不住退后。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太子突然追起来,宝音也快速跑起来,然后两人就围着一堆太监宫女在乾清宫跑起来。
“你跑什么?”
追了两圈没追到人,太子生气质问。
宝音躲在顾太监身后,“你不追我,我怎么会跑?”
他站定道,“你嫌弃我,你嫌弃我才跑。”
宝音咕哝了一句,然后道:“我不是嫌弃你,是不敢跟你那串念珠离得太近。”
“为什么?”他好奇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念珠。
念珠放在成人手腕上就是很大一串,换到小孩手腕上显得更大了。
他这一拨弄手串发出嘎巴声。
宝音听得毛骨悚然,有些人胆子大还热爱收藏这种玩意,她就是胆子小的那一类,只听这是人骨做的就觉得不寒而栗。
这大概是刻在基因里的排斥,就如同人闻到同类尸体的臭味忍不住呕吐,尽管离开了案发现场,那股挥之不去的臭味总在鼻子前出现。
这是刻在DNA里的信息,提醒附近有同类尸体,此地有危险。
想要破除这种后遗症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闻人粪便。
见他跃跃欲试还想要追的意思,宝音只好道:“嘎巴拉念珠是高僧骨头所制,我害怕人骨。”
太子一听吓了一跳,赶紧将手上的念珠甩到一旁太监怀里。
“人骨做的,你怎么不早说?”
只有她害怕,他就不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