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皇帝对儿子的舐犊之情, 宝音自是不知晓。
她在京中,自然是时刻关注印子钱案。
裕亲王出面,拿下了所有涉案之人, 但同时也断掉了某些线索,比如某些人家直接烧了欠条不认这笔账了,或是推给下人, 来个死不认账。
这又不是后世有监控,能录音,欠条账本一烧, 那证据说没就没了。
唯一得利的便是借钱的人, 身上重如泰山的债务一夜消失,不少人获得了新生。
当然最关键的是那些被带走的亲人也无端出现在城门口。
宝音阳阳怪气道:“还真是大团圆结局。”
马必应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他还从未见自家主子生这么大气。
“安亲王府不是涉案了吗?裕亲王可有查出什么来?”
马必应压根不知晓这件事, 他哪里知道, 此时站出来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查。”
宝音颔首:“顺便去报馆探探消息。”
皇帝不在京就是麻烦, 也没人跟她说相关细节, 她倒是想召裕亲王问话, 奈何她没这权力。
***
袁佑安是泰山银行的一名柜台职员,负责办理存钱取钱业务, 至于借贷有专业人员负责。
泰山银行就是珠宝市的第一家。
珠宝市, 地如其名, 卖珠宝的地方, 除此之外朝廷的造币厂也在这块地方, 这里就是京城的小金融街,将银行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
银行设在这里有大半年时间,可惜世人对这里并不信任,没有谁愿意将钱存进来换几张薄薄的纸,哪怕有利息拿也不愿意。
因很难取信于人, 银行至今做的是内部生意,就是给自己商行名下工人开设户头,每月定期存钱进来。
春天那会儿也宣传过业务,比如低利息贷款,只是银行需要抵押物,这跟当铺业务重合了,也没有不需要任何抵押的印子钱放钱快,导致这部分业务也迟迟没能扩大。
袁佑安坐在柜台前算账,因为有时一天也不来一个客人,他唯一的工作变成了盘账。
八月正是丰收的季节,袁佑安照常一早来上班,银行上班时间要比周围店铺晚许多,别的店铺天刚亮就开门了,而他们太阳升起来才迟迟开门。
今日也同样如此,袁佑安从后门进了自己的座位,刚接了热水,擦干净桌上的浮灰,就能看见银行的管事招呼他的上级开会。
约莫一个时辰后,街上人都变少了,他上级才回来。
上级的职位叫主任,姓瓜尔佳,袁佑安和同事私下里称呼他为瓜主任。
主任回来后没多久就将三个柜台职员叫了过去。
袁佑安和同事围在瓜主任桌前,瓜主任咳嗽了一声道:“是这样,我们银行要开展新的业务,就是寄存贵重物品,按年收费,这是相关条例,你们跟客户宣传一下。”
袁佑安跟同事面面相觑,他们手里有几个客户,瓜主任能不知晓?
再说大户人家谁家没库房,谁会将金银珠宝这类贵族物品寄放在银行?
最重要的是……
“主任,我们银行就这么点大,连个地窖都没有,收了东西上哪里存放?”
太看得起他们了,他们这家银行还没隔壁的首饰铺大,隔壁首饰铺还有三间大门面,上面还有个小二层。
他们银行也就比最里面宝源局胜些,当然宝源局是造币厂,人家吃官粮,不在乎地理位置。
瓜主任:“这个不用你们操心,我们将来要搬迁的新银行下面就建了地下宝库,宝库四面都是铁水浇筑,用红衣大炮都炸不破,这一点要重要宣传,对了,存放在我们宝库的物品我们只认章和密语,谁来取我们都不认!”
他又抱了一沓宣传纸过来,“这些该发给哪些人不用我说了吧?”
袁佑安拿了三分之一宣传纸回了座位,宣传纸上倒是真宣传他们银行的地下宝库,详细介绍了宝库,光是铁水浇筑的墙就有三尺厚,门也是,门带有机关,需要设定的密语才能进入。
密语是用一次变一次。
袁佑安看着看着入神了,然后就听见旁边有人敲玻璃门。
“伙计,听见我说话没有?”
袁佑安抬头看向柜台外,立马被吓了一跳,因为柜台外那块空地已经挤满了人。
这些人哪里来的,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些人是来打劫。
入职银行上面曾经培训过,要是遇见打劫千万不要慌,损失的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性命。
袁佑安慌归慌,见这些人没带武器很快冷静了下来。
“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排在最前面的人掏出一本户帖,“给主家开户。”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两个马蹄形大锭,“存一百两。”
袁佑安眉头凝起来,“我们这不存银子,需要您去旁边换成银元才能存入银行。”
这个规定原因很简单,各地银子的纯度不同,朝廷规定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铜钱,因为各地银子纯度不同,换率有所起伏。
有时市面上缺银子,能多换一两百铜钱,但更多时候只能换八九百文,因为地方衙门收的碎银不要铜钱只收银子。
百姓只能将手里的铜钱换成银子去交税,这样手中的财富又变相被刮去一层。
“真麻烦!”
袁佑安这话一出,排在前面的那人骂骂咧咧将银子收回去,还抽回了户帖。
他这番话也提醒了后面排队的人,这些人赶忙去隔壁小屋。
那屋子里是一位从宝源局借来的人,姓王,叫王宝才,祖上就在宝源局铸钱。
人家打小接触银子,银子什么成色,眼睛一扫,手一掂量就知道了。
为了借这么个人过来,银行可是付了宝源局一笔不小的租借费。
“五十两大银锭两枚,不是官铸,成色九成五,能换九十五元银币。”
他抬起眼皮问面前人,“换不换?”
“什么?怎么平白少了五两?你们银行也太黑了!”
这人不干了,少了五两银子回去没法跟主子交代!
王宝才拉开抽屉,摸出一枚银元出来“啪”地往桌上一放。
“我们银行的银元是这个成色,你说换不换?”
这人看看桌面上崭新发亮的银元,再看看手里黯然失色还带着点点小洞的银元宝,立刻瞪大了眼睛。
“我拿一两二钱银子换你这银元,我得回去问问主家,这事我做不了主!”
这人掏出自己的私银,几块碎银子,从中捡出一个最小的递过去。
王宝才接过去,掂量了一下,又用小称称了一下,将碎银子收起来,银元递过去。
那人抱起一百两银元宝,又接过银元跑了。
后面排队的人见状纷纷拿碎银子换银元,有一下换十个的也有只换两三个的。
呼啦啦一群人来的急,去得也急。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银行门口,这次是个穿着丝绸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管家。
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十多个抬着两个沉重箱子的家丁,一进门就高声问,“这里可是做钱铺生意?”
这会儿民间是有钱铺的,主要业务是银子和铜钱双向兑换,还接融银的活,就是将碎银子融成银元宝,银花生、银瓜子之类。
这类活是允许有一定火耗折损,钱铺赚的就是折损的这部分。
袁佑安就看见瓜主任不知何时出现在柜台外,冲着来人回道:“做的,我们价钱公道。”
说着将人请去了王宝才所在的屋。
袁佑安看得眼花缭乱,这些人还没出来,外面又有马车停下,进来就问这里是不是做钱铺生意。
袁佑安是知道自家银元成色足,跟官银差不多,很少有私人铸银成色能跟官银较量的,但他没想到有一天光凭借这优点就能吸引这么多客人来换银子。
他恍恍惚惚,然后就见第一个进门的客人抬着换走的银元走了,走前还来开了户存了一百银元活期,好像照顾一下银行的生意。
不到两个时辰足足来了五六群带着大批银子来换银元的客人,全都在银行开了户,多的存了五百两,少了存了一百两。
这五六群客人也将银行内的银元换空了。
瓜主任啧啧一声道:“等下午再有人来换就给换成纸钞,就说银元得十天后才能到一批,要是不愿意拿纸钞就让他们开户存我们银行里。”
袁佑安忙应下,他见瓜主任像是知道这些人是谁忙好奇地问了一句。
“主任,这些人都是谁?”
一早来的那些人很明显就是来开户照顾银行生意的,后面的那些更像是发现银行的银元成色更足过来占便宜的。
瓜主任哼唧一声,“不用搭理,不过是一群马后炮,这些人家怕我们主子盯着打,特意过来照顾我们生意,让他们换走我们的银元,是他们赚大了。”
瓜主任虽然是满人,也是满洲大姓,可耐不住家道中落。
他祖上比较倒霉,没等到胜利的时候,只得了朝廷发的抚恤银。
本来他还能继承父辈去军营效力,可他自由瘦弱根本不是当兵的料,后来只能去远房亲戚家求一些差事。
去岁商行招人,瓜主任本来不想从事经商工作,可耐不住日子贫困,好在不是给民人办事,是给宫里贵妃办事,这面子才过得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矮个子拔尖,在义学读过书,识汉字,也考了会计证的他被挑中来银行。
瓜主任混在一群民人中不显眼,却比其他人消息要灵通。
自然也知道今日来的这几家下人都是在印子钱案里不干净的,这几户人家摆明了心虚,欠条账本烧掉了,还特意跑来照顾贵妃的生意,不就是想让贵妃高抬贵手吗?
宝音并不知道这案子的后续跟银行有了牵连,也不知道银行发行的银元从这日开始成为市面上比较受欢迎的银币。
因为它成色足,能稳定兑换铜钱,不用担心贬值。
也因为一两一个用起来方便。
银元推广很顺利,相比之下,纸币就慢了很多,依然只有泰山商行和跟泰山商行有合作的商铺愿意收。
纸币推广没那么快,她也不急,没有国家信用做保证,只能慢慢增加民间对纸币的信心,最关键的还是得保证纸币能随时兑换银币。
目前银币用的是冲压法,还是单个靠重力冲压,想要大批量生产得改造工艺,形成流水线。
这个靠下面人研究,她再急也没用。
福全忙着处理印子钱案,涉及宗室的移交到宗人府,涉及民人的移交大理寺。
最令他棘手的就是牵涉到安亲王的那起。
这桩案子却是跟安亲王府有关,只是安亲王府后院太复杂了,线索一进入安亲王后院就断掉了。
安亲王岳乐的后院有多复杂呢,岳乐有三任福晋,三个侧福晋,不提前两任福晋留下的孩子,光这第三任福晋就为他生下十二个子女,这还不加上侧福晋庶福晋生下的子嗣。
现任福晋姓赫舍里氏,索尼的女儿,也就是索额图的妹妹。
没错,岳乐是索额图的妹夫。
岳乐和赫舍里氏是老夫少妻,赫舍里氏入门时,王府的侧福晋已经站稳脚跟,从这里就能看出王府内情况有多复杂。
民人徐耀祖所告的案子确实跟安亲王府有干系,没有情况是无法确定是安亲王府哪位女眷被牵涉其中。
哪怕身为亲王,在没有充足证据下,他也不可能闯入安亲王府拿人。
福全又想起自家那糟心事,唯一庆幸的是瓜尔佳氏娘家大嫂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不然闹出人命,他只能大义灭亲了。
就在福全烦恼这个案子时,身在深宫的宝音收到了皇帝寄来的信,随信一块来的还有厚厚的礼单。
礼单放到一旁,她先拆了信,信的开头是督促她多写,第二张画风一变,变成了一首诗。
很抱歉,她的文化素养并不能让她领会这首诗想要表达的含义。
宝音眼珠子一转,他不是让她多写一些字吗?既然他给她写诗,那她就给他写鸡汤。
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鸡汤混够了两张纸,她在后面又写了这几日京城的见闻,顺便表达一番自己对他的思念,问他何时归京。
封好信,她无视了他每日一封信的要求,让人随公文一块送去。
裕亲王府。
福全费尽心思在书房写折子,涉及安亲王府的案子他还是打算交给皇上处理。
侧福晋瓜尔佳氏逗了逗奶嬷嬷抱着的儿子,窗沿下的两只画眉鸟发出清脆的叫声,婉转动听像是在唱歌。
瓜尔佳氏走过去用小银勺挖了一勺小米放入鸟食罐中,外面走廊传出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丫鬟喘着气走进来,“主子,前院人递了话,王爷已经回府了。”
瓜尔佳氏秀美的脸上出现了愁容,“到底是哪个狐媚子告了状?自王爷回京就没在我房子歇过了。”
瓜尔佳氏心里起了警惕,她的保泰虽然是王府唯一的男嗣,可不保险,若是让其他女人诞下儿子,怕是会抢走保泰在王爷心中的地位。
她虽然是府里的侧福晋,福晋之下第一人,可她没忘记府里还有一个侧福晋位置空着,若是哪个格格生育有功,怕是转眼她就有了对手。
瓜尔佳氏并不希望自己失宠,她也明白这次放银子一事惹王爷生气了,可她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王爷不管家,哪里知道府里日子难过,她跟福晋抢管家权,等抢到手才发现这就是一个烂摊子。
府里的唯一收入是靠京郊的几个庄子,可这些庄子是供粮食瓜果,想要银子还得把粮食卖出去。
府里日子本来就紧了些,可偏偏账上还少了五千两银子。
一问才知道是王爷吩咐的,说是投了外面的一车行。
她想要回来,可恶的长史还给她驳了回去,说是王爷的命令,她无权过问。
瓜尔佳氏能怎么办,她还想着给儿子办个隆重一点的抓周礼,阿玛不在,她这个额涅想要给儿子最好的能有错吗?
在娘家嫂子提起这件事时,她悄悄让人去账房支了一千两银子,谁能想到来钱这么快,才一月就收回了一百两本钱。
王爷回来得突然,也不知道是哪个烂嘴巴的竟然在王爷面前告了她的状。
王爷派人去娘家搜出了欠条和账本直接烧毁了,这一千两本钱只收回来三百两,亏大了!
公账上的亏空怎么办?只能拿她私房填补,她都知道错了,王爷还是不肯原谅她。
唯一让她高兴的是王爷没来她屋里,也没去其他女人房里。
“秀莹,去将厨房煲好的鸡汤提来,我要亲自给王爷送去。”
外院书房,福全也就写完了密折,他放入盒子封好命人快马加鞭送去木兰围场。
忙完这些他才松了一口气,自从塞外回来,他就没歇过,这个案子告一段落,剩下的该交给皇上处决,就是不知皇上对他是什么安排。
想到自己在折子上向皇上请罪,请自己对家中女眷看管不力之罪,他深深叹了口气。
他有些无奈,这些女人对朝政是一点都不敏感,朝廷都已经下令禁止了,她们还不当一回事。
福全靠着椅背上,闭目思索皇上会如何处置安亲王。
要知道安亲王可是宗室之首,若是处置不当可是会引起麻烦,最重要的当然岳乐本身没什么过错,还身负战功。
福全脑海里浮现了许多处理办法,都被他一一否决。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他睁开眼向门口看去,就看见他的贴身太监朱广莲站在门口,弓着身小声报告。
“王爷,侧福晋来给您送汤,现在二门候着。”
福全眉头一皱,“谁让她来的,让她回去!”
他还没找她算旧账呢!
朱广莲转身就要走,福全又叫住了他。
“等等。”
他沉吟一声,“吩咐下去,今日起侧福晋禁足三个月。”
说完他便起身,“去看看福晋。”
福全走到门外,正好碰到还没走的侧福晋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眼眶立刻红了,她颤颤巍巍屈膝,“王爷,妾身知道错了,您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
福全心软了下来,缓了缓声音道:“我已经向万岁爷请罪,你留在院子里好好抚养三阿哥。”
瓜尔佳氏红着眼睛,慢慢给福全行礼,“妾身听王爷的,一定会照顾好三阿哥。”
她明白禁足三个月的处罚不值一提,有了这处罚也能在皇上那里说得过去,作为夫主的王爷都罚过了,皇上总不能还因为这事越过王爷再惩罚一次吧?
瓜尔佳氏依依不舍跟着下人离去,福全脸色冷了下来,踢了朱广莲一脚,“办事不利索。”
朱广莲挨了一脚,恶狠狠瞪了旁边的小太监一眼,都是他们动作不麻利,让王爷撞见了侧福晋。
他们要是早点把侧福晋押回院子,他也不会平白挨这一脚!
两个小太监被瞪了一眼,缩起了脖子。
这等怪他们吗?
那可是侧福晋,后院的主子里唯一有儿子的,得罪了这一位,万一哪天复宠,想要惩罚他们还不简单?
他们敢动手吗?哪怕朱广莲自己遇见这种情况不也得好声劝说吗?
福全去探望了福晋西鲁克氏。
二人是年少夫妻相扶至今,见她病歪歪躺在床上,福全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坐在床边,半晌才道:“你这病拖着不见起色也不是一回事,我听说贵妃在国子监那边建了一所医学院,最近又治愈了几例患有疟疾的病人,不如去请医学院的大夫来给你看看。”
西鲁克氏摇了摇头,“我这是老毛病了,太医说只能温养,不用去请别的大夫,外面的大夫医术再精湛还能超过太医?”
太医署聚集了大清最好的大夫。
福全又劝了几句,“那医学院学的是西洋人的医术,换个不同方法看看,或许就对症了。”
西鲁克氏还是拒绝,“王爷要是请喇嘛来府里,我这病或许会好得快些。”
福全沉默下来,请喇嘛肯定不是为活人祈福,他明白西鲁克氏的意思,嫡长子昌全是两人心里不能触碰的伤痛。
他的昌全走时才三岁,刚学会叫阿玛。
还有长女和三女都是年幼夭折,三女更是直接带走了西鲁克氏的精神气。
福全这时候也不好这个时候提将保泰记在福晋名下。
他叹了口气,吩咐人好好照顾福晋,便离开了正院。
秋天的海棠迷人眼。
福全站在花园里看痴了,朱广莲快步走过来,打断了他的凝视。
福全低下头揉了揉眼,“什么事?”
朱广莲当作没看见福全微红的眼眶,恭敬说道:“王爷,车行的人来求见您。”
“车行?”
福全还是在朱广莲的提醒下才想起来这是宫里贵妃的产业,他先前还投了五千两银子进去,只是这事他丢给了王府长史去办,长史被他丢在行宫了,这事他都快忘记了。
“来求见本王?难道是本王那五千两银子赔光了?”
事关银子,福全还是决定见了。
他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才慢条斯理去外院见人。
“怎么是你?”
福全见到来人眉头紧锁。
来人是位女子,约十八九岁样子,脸上有一块黑斑看着十分吓人。
要是遮住这半边脸,只看半边的话她的容貌又很秀美。
福全对她印象深刻,因为这是他从镶白旗中挑选出来送入女学院深造的人。
镶白旗是下五旗之一,有不少旗人家境贫寒。
这个女孩父母离世,跟伯母又有摩擦,便搬回家和弟弟妹妹相依为命。
他当时挑选合适人选的时候并未选中她,因为她的年龄超出了。
不过合适的人选太少了,他还是将她的名字列入其中。
没想到大半年过去,她竟然离开了女子学院,以车行来人的身份来府求见他。
“怎么回事?不是安排你进女子学院了吗?”
少女遥遥一拜,“完颜巧巧拜见王爷。”
福全冷着脸等她回复。
安插人进女子学院,这是皇上吩咐的任务,没有他允许,她怎么能擅自离开?
完颜巧巧起身道:“回王爷的话,学院有规定,学完一年后可以选择一个学科深造,巧巧选择的是格物科,目前跟随老师在车行改良马车。”
知道她不是擅自离开,福全神色缓和不少,同时也有些无语。
“公共马车是你们改造的成果?不是都改好了吗?还需要什么改良?”
完颜巧巧恭敬道:“王爷是车行的股东,这次车行准备对马车再次改造,让我来给您讲解,同时也让您明白,您投入的钱都用在了哪些地方。”
福全揉了揉鼻梁,不是很想听,他那五千两怕是都扔进水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车行目前计划在城内改造两条铁轨,将现有马车车轮也改造成行驶在轨道上的车轮……”
福全没有听懂,完颜巧巧拿出了一张图纸,递朱广莲后继续解说。
福全在听到在地面上埋钢轨就叫停,“埋什么?”
完颜巧巧重复一遍,“埋钢轨,目前计划是从九门穿过,几条大街都照顾到。”
“那得需要多少铁?”
福全心疼起自己的银子来。
完颜巧巧请他放心,“商行请了人在京郊勘察,在昌平州密云县发现了一座铁矿,已经招募矿工挖矿。”
“车行跟铁矿所在的钢铁厂是兄弟单位,购买钢铁价格要比市面上优惠,可以节省下来一部分资金。”
这会儿朝廷对于民间的各类矿管理松弛,基本是民间挖卖官方监督。
这跟开放矿业解决流民就业和生存问题有很大关系。
福全有些无语,“你来就是想通知我,我投的银子要换成钢铁埋到街上?”
还不如别通知他,等过个几年他或许就忘记这笔银子了。
完颜巧巧摇了摇头,“是车行的总裁托我来解说,顺便跟您说一下,车行资金不足,需要稀释股份融资,您这边要是不想股份被稀释,需要根据融到的资金再投入一定比例的银子。”
福全瞪大眼,“你瞧本王像冤大头吗?”
完颜巧巧认真回道:“王爷,恭亲王殿下追投了一万两银子。”
“王爷,您是我的旗主,我不会骗您,车行是一笔收益不错的买卖,先期投入是多了些,只要开始盈利,您这边很快就能收回本钱。”
福全一脸疑惑,“等等,这有常宁什么事?常宁何时投的钱?本王怎么不知?”
五弟纨绔,皇上看不上,这次去行宫也没带上他。
没想到留在京城,他还干出了大事?
怎么想的?将银子扔进这回不来本的买卖?
最关键的是他哪来那么多银子?
常宁站在狗舍前,胳膊上挂着一个篮子,篮子里目测还有两斤鸡肝鸡心。
他亲自喂狗,眼神里满是慈爱。
喂完金豹,常宁感叹了一声,“可怜留在皇上身边的金虎,恐怕没有这么美味的内脏可以吃。”
常宁身边的狗腿太监张瑾淮心里吐槽一句,皇上身边的金虎是吃不到鸡肝鸡心,但是能吃到鹿肝鹿心呐,还是新鲜冒着热气的。
“王爷说得对,四处奔波的金虎哪有我们金豹享福?”
常宁将空掉的篮子递给张瑾淮,似是满意道:“这鸡内脏不错,金豹它们很喜欢。”
张瑾淮立刻笑开了花,“可不是,奴婢去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符合金豹它们的胃口。”
关键是鸡肝鸡心廉价,买个十斤才一百个大钱,这比买牛肉猪肉便宜多了。
福晋几次克扣狗舍的伙食费,王爷愁眉苦脸好几回,这下可终于放下心来了,关键是他也得了钱。
八文钱一斤的鸡肝他报十文钱没问题吧?
跟三四十文一斤的牛肉猪肉比不要太划算。
“还有鸡架卖,回头金豹它们吃腻了,再给它们换换口味。”
常宁眼神里满是赞赏,“本王身边还真是缺不了你张瑾淮这样的体贴人。”
“王爷!”
狗舍外长史脸色严肃冲常宁喊了一声,顺便狠狠瞪了王爷身边的“体贴人”。
张瑾淮飞快低下头。
王府长史都是朝廷派的,他这样的太监可没胆量对着干。
常宁脸上笑容收起来,不耐烦问,“找本王何事?”
长史恭敬道:“王爷,裕亲王派人请您过府一叙。”
常宁顿时缩起脖子,脸上闪过了害怕之色。
“二哥找我?来人可有说什么事?”
都说长兄如父,先帝去世时常宁才四岁,三哥当了皇帝,每日忙着课业,常宁见二哥福全机会比较多。
福全自觉自己是长兄,对待调皮顽劣的常宁管教比较严,往往福全一发火,常宁就怂下来。
去的路上,常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二哥叫他过去应该不是骂他。
“二哥!”
常宁一进院子就先发制敌。
“早听说二哥回京了,怕耽误您办差,都没敢来打扰您。”
福全指着一旁的椅子让他坐下。
“给恭亲王倒茶。”
吩咐朱广莲倒茶,福全先耐着性子跟弟弟拉家常。
“回来也没几天,身上领着皇差,这不忙完了才抽出空来,找你叙叙话。”
见常宁像是松了一口气,福全冷不丁问道:“听说你投了一万两银子进车行,你哪来的银子?”
这把刚端起茶杯的常宁给吓了一跳。
“哪来的银子?找人借的呀!”
“你找谁借的?”
常宁无所谓道:“银行呀,我抵押了几个庄子,每月还一百两,一共还十年。”
福全算了一下,一年还一千二百两,十年是一万两千两,他倒抽一口气。
“两千两的利息?”
常宁忙道:“账不是这么算的,每月一百两对王府来说不是什么负担,这钱投进车行会有回报,等有分红,这笔账剩下欠的本金就能还了,银行允许提前还本金,利息也只收到还本金那个月。”
福全默默点头,一百两对于一个王府来说是不多,王府每月给下人发的俸禄就不少于一千两。
光靠庄子肯定维持不了王府的日常开销,当然他没有将一些灰色收入纳入其中。
“你就不怕投入车行的银子打水漂?”
常宁惊讶反问他,“二哥,你傻了吧?那可是贵妃的产业,你何时见那钱篓子做赔本买卖?”
福全无言以对。
在京城的宗室谁能不知道满人里出了个只进不出的钱篓子,这位自打进京后就没闲着,总能找到各种赚钱的买卖。
他可以不信任车行,却不能怀疑贵妃赚钱的能力。
“宗室有多少人投钱了?”
常宁立刻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康亲王府、显亲王府、庄亲王府、简亲王府都投了银子,多的八千两,少的也有两千两,只弟弟家底最单薄,只能跟银行借银子。”
常宁提的四个亲王府都是大清的铁帽子亲王,平时滴水不漏,没想到私下里竟然也投了贵妃的生意。
“其他生意不说,车行就在眼皮底下,摸得着看得见,车行的总裁上门一说,大家都投了,我看他们投了,也跟着投了。”
“听说二哥也投了,投了多少?”
福全投得早,分到的股份可不是他们这些后来者可以比的,他含蓄中带着点骄傲道:“总之比你占的股份多。”
他那一万两大概还没他的五千两拿到的股份多,不行,一想到这么多人投钱会稀释他的股份,他就坐不住了。
“你说的银行是哪家?”他也要借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