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火车上的油条 宾馆好豪华
厂长的确有这个能力, 叶菁菁的名字又加进了名单。
薛琴开始往好的方向想:“幸亏陶春花闹腾了一回,否则厂里还没这么好讲话。”
叶菁菁翻个白眼:“我还白白挨骂了呢。”
薛琴赶紧安抚她:“别气了别气了,这回刘副厂长去不了。”
“什么!”叶菁菁跳脚, 更加气愤难当,“他做了什么孽, 纺织厂之前不知道吗?这种人还做标兵出国, 怎么标兵?强·奸犯标兵吗!”
薛琴又要捂她的嘴:“行了,大姐, 我求你了。好歹我还是纺织厂的人。”
“纺织厂就是因为这种包庇犯罪分子的落后思想,所以才纪律规章形同虚设, 所以才管理跟不上,所以才会被人嘲笑。”
薛琴直接求饶:“好了好了,可以了可以了。”
“可以个鬼。”叶菁菁继续翻白眼, “打死我也不相信, 厂里有动作是为了我。”
这点薛琴还真没办法撒谎。
因为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陶春花跑来找叶菁菁发疯的时候,刘副厂长也敲打了他的怀疑对象。
结果能被怀疑上的, 那都是不好惹的刺儿头。
叶菁菁在三厂发疯,人家直接跑去总厂要说法了。
这一要就把出国学习的名额给要过去了。
叶菁菁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薛琴也觉得好丢脸,纺织就这么厂莫名其妙地,拿不出手了。
“行啦。”她觉得没脸待下去,提醒叶菁菁,“你收拾收拾啊,我们八月一号出发。”
呵, 还真会挑日子,建军节啊。得亏没挑八月十五号。
谢广白对女友去日本参观这件事,没啥想法。
在他看来, 这就是出差嘛,不过是出趟洋差而已。
他更关心的是女友在外的衣食住行,尤其是穿衣和吃饭问题。
现在八月份还好,冬天的话,日本气温跟咱们国家的东北挺像,还是很冷的。
至于吃的问题。
谢广白再三叮嘱:“我看书上说,日本人喜欢吃生鱼片,你可千万别吃。”
叶菁菁好奇:“为什么啊?”
“东西不烧熟了,容易得寄生虫病啊。”
叶菁菁更好奇了:“那日本人为什么不得?”
“谁说不得的?”谢广白肯定道,“日本的寄生虫病发病率非常高,所以他们国家治寄生虫病很有一手。”
为什么呢?病例多呗,医生积累的经验自然也就多了。
叶菁菁瞪大眼睛,原来如此啊。
她一直以为日本的饮食习惯挺健康的呢。
看来全是错觉。
谢广白安慰她:“其他的东西都还好,反正吃熟食,别吃生的啊。”
叶菁菁点头答应,想问他要点什么,但考虑到囊中羞涩,还是算了。
他们这一趟出国,一切行动听指挥,压根就没私人行程。
什么趁机逛街购物之类的,更是想都别想。
叶菁菁只能表示:“我到时候多拍几张照片。”
谢广白乐了:“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他们谁也没说会不会留在国外之类的话。
1978年,大家压根没这个意识。出国的热潮,还要再往后稍稍呢。
转眼七月到了底,七月三十一号当天,叶菁菁他们便出发了。
因为西津机场是军用机场,不对外开放。
纺织厂要坐飞机出国,得先坐火车去上海,然后再转飞机。
麻烦吧?其实也还好。
因为在前几年,从上海还得先飞去香港,然后才能转机到日本。
现在他们已经省了很多事了。
上的火车以后,叶菁菁才发现,好家伙,居然一节车厢全被包圆了。
不是纺织厂财大气粗啊,也不是现在没人坐火车,空的位置多。
而是厂里派了一批工人去上海纺织厂学习,刚好包圆了一节车厢。
叶菁菁忍不住跟薛琴咬耳朵:“专车啊!”
薛琴跟着一乐,可不是嘛,坐在这里可真自在,都是自己人。
大家坐下来不久,火车开了。
叶菁菁和薛琴说了一会儿话,火车又停下了,下了一堆乘客,又上了不少人。
她突然间发现不对劲:“哎,那一家是跟我们一块儿上车的啊,他们家干嘛坐火车?”
因为历史原因,西津有两个火车站,但这两站之间不算远,有公交车直达的。
在本市范围内,能坐公交车为什么要坐火车啊?
买火车票很麻烦的。
薛琴也茫然:“他们坐错车了?”
旁边上了点年纪的纺织厂代表们都笑了起来。
孔素梅更是直摇头:“哎呀,你们小年轻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呀。”
坐市内火车的人图什么呢?当然是图火车上吃油条不要票,掏钱就行。
这也算时代特色之一,火车上的饭都不需要粮票和油票。
所以会过日子的老百姓,会抓住这个漏洞,给家里改善一顿伙食,痛痛快快吃油条。
叶菁菁和薛琴听得目瞪口呆,前者是实在佩服老百姓的生存智慧,而后者不敢相信:“为了吃一顿油条,特地坐火车?”
孔素梅点头:“是啊,一个月定量四两油半斤肉,不想办法肚子里哪有油水。”
薛琴说了句傻话:“那他们不能吃食堂吗?食堂里炒肉又不要肉票。”
孔素梅哭笑不得:“又不是所有单位都有食堂。没食堂的单位多了去。去外面吃下馆子还要肉票呢。火车上的油条也不贵,人家当然首选在火车上吃了。”
薛琴瞬间沉默了。
她一直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可她头回知道不容易到,大家会为了吃一顿油条,还要想办法买火车票坐一次火车。
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坐的话,那就是在浪费铁路资源啊。
薛琴知道每辆火车的承载能力都是有限的。
哪怕是从城南站到城北站这一段路而已,再往前的车站卖票时,就得考虑到这一段路上人已经满了,不能再售票了。
相当于火车线路被截成了三段,前面后面都会被影响。
有多少人会因此买不上火车票,到不了目的地啊!
而且西津这样,其他地方呢?肯定也是一样的。
她越想越难受。
她不能指责钻空子在火车上吃油条打牙祭的人。谁不在想方设法改善自己的生活呢。
但她又同情因此买不上车票的真正需要坐火车的人。他们该多着急啊。
而这样荒唐的事,本来不应该发生的。
薛琴拉着叶菁菁,小声咬耳朵:“为什么火车上不要票啊?”
旁边也有位青工表示好奇,直接说开了:“火车上怎么就不要票呢?”
他的同伴接话道:“废话,火车上收哪儿的粮票啊?出了西津市,咱们的粮票都没人认。”
提问的人不以为然:“收全国粮票呗。”
“你想得美,你到哪儿换全国粮票去?”
这时代,全国粮票因为应用范围广,可比地方粮票俏多了,轻易换不到的。
薛琴听着,觉得有点道理,但不多。
直到其他同事猜测:“怕投机倒把吧。比方说有人自己带干粮,换了全国粮票在火车上却不买饭吃,那票不就被他攒下来了嘛。”
薛琴不由自主地点头,有道理,应该就是这样。
她捅捅叶菁菁:“你觉得呢?”
叶菁菁老实摇头:“我不知道。”
“你猜猜嘛。”
“这有什么好猜的?不收,咱们好好吃饭就是咯。”
其实叶菁菁的猜测比较阴暗,她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等级分明的隐形福利。
这时代,坐火车是要开介绍信的,外出探亲都要证明。
重重限制决定了,时不时就能坐火车的,是少数派,没有一定的身份,坐不了。
对于自己人里的少数派,从古到今,政策都倾向于优待。
偏偏出差又是个苦差事,坐在车厢里人的骨头架子都颠散了。
这时候,火车吃饭不要票,就成了补给出差人的隐形福利。
不过叶菁菁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猜测。
没意义,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她始终相信,改革开放的核心目的是打破这种等级分明的不公平。
一个社会只有流动起来,生活在其中的人看到自己比别人更好的希望,才有动力努力,生产力才能迅速发展。
从西津到上海,火车要坐足足五个小时。
叶菁菁可真不习惯,中途一度想要拿出书继续翻译。
但绿皮火车跟高铁不一样,坐在上面,颠簸得很,叶菁菁可不敢糟蹋自己的眼睛。
好在跟她一样害怕浪费光阴的人不少,有日语班的学员拿出了砖头,开始播放日语教学录音,大家伙儿都竖着耳朵跟着听。
带队的总厂副书记感叹不已:“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有干劲。”
叶菁菁也跟着努力听日语,可惜她从知道要去日本起,先是忙着期末考试,后面又赶工翻译教材。
到目前为止,她的日语水平还停留在背五十音的程度。
所以,她基本一句都没听懂,甚至听着听着还睡着了。
总厂副书记扫了她一眼,吓得薛琴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为叶菁菁辩白:“她最近一直在找日本方面的资料,今天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会儿眼睛。”
副书记收回视线,一句话都没说。
叶菁菁这一觉睡得可真香,中途起来吃了一顿青椒炒肉丝配米饭之外,吃完以后又接着睡。
如果不是火车到站时,薛琴推醒了她,叶菁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
她机械地跟随大部队出了火车站,又上大巴车。
车子开起来时,她才清醒点,跟着薛琴一道好奇地打量车窗外。
乖乖,上海不愧是上海,全国公认的时髦地儿。
大街上虽然没几辆汽车,可街上行走的人,已经把夏花的灿烂穿上身了。
前头那个卷头发的姑娘,上身穿着红衬衫,下面一件山水画一样的灰白相间的裙子,好洋气咯。
最神奇的是她牵着的小孩,居然也烫了卷头发!
乖乖个隆地洞,起码现在西津城里,他们还没看到谁家小孩会烫头发。
“快看快看!”
前面有人招呼,“黄浦江,黄浦江到了。”
一瞬间,叶菁菁耳边立刻飘荡起“浪奔~浪流……”的旋律。
当然,是她脑补的,现在有没有这首歌还打个问号呢。
但这并不妨碍叶菁菁兴致勃勃地看向黄浦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日晴好,映入叶菁菁眼帘的黄浦江湛蓝得简直伟大。
江上白帆点点,蓝天白云真跟清洗过了一样。
薛琴忍不住冒出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念完以后,她才反应过来现在还没立秋呢,只能尴尬地摸摸鼻子。
好在叶菁菁根本没注意这茬,只惊讶:“原来黄浦江上还有这么多帆船啊。”
对,就是那种“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帆船。
“我还以为黄浦江上都是那种大船呢!”
这可是上海啊!
薛琴嘿嘿笑,跟叶菁菁咬耳朵:“我跟你讲,我妈说上海就舍得穿,什么都能省,唯独不能省一身光鲜。哪怕家里根本见不了人也一样。”
这话等他们下了车,到宾馆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得到了论证。
八月天热啊,橘子汽水不解渴,越喝越渴。她问人家服务员要水喝,服务员态度挺好的,笑眯眯的,给每个要水的人都倒了一杯。
正好是温水。
叶菁菁灌了一口,直接吐了。
妈呀,她怎么忘了,现在在上海自来水是真难喝啊。
太难喝了,有股化学药水的味道,有纺织厂的同事怀疑:“不会是被投·毒了吧。”
宾馆服务员笑不出来了,翻了个白眼,用方言嘀咕了一句什么,应该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厂领导赶紧打圆场:“上海人用的自来水就是这个味道,没毒没毒,不要瞎讲,水是好的。”
叶菁菁可真没办法觉得好,这么难喝,她都同情上海人民了。
不过她还是调侃了一句,帮忙缓和了气氛:“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到底跟我们喝的江水不一样啊。”
众人跟着哈哈哈。
领导趁机提议:“走吧走吧,赶紧去自己房间吧,把东西先放下来。”
上楼梯的时候,薛琴还偷偷跟叶菁菁挤眉弄眼,示意她:看到了吧,上海人最讲究的是出门光鲜。
结果等到了目的地,一进房间大门,大家都震惊了。
乖乖隆地洞,不愧是大上海呀。看看人家宾馆这条件——
房间确实不大,但里头摆了两张席梦思。
1978年的席梦思,妥妥的高档货啊,一般家庭里根本没有,坐上去,这软和的,哎哟喂。
席梦思之间是床头柜,上面放着电话机。
靠窗户的位置摆着写字台和椅子,椅子可是软垫子的,不晓得里头装的究竟是海绵还是棉花。
实话实说,这差不多已经达到叶菁菁穿越前一般酒店的标间水平了。
更难得的是,就这么一个房间,里面还摆了沙发和茶几,显然是为了方便住客待客用的。
叶菁菁跑到卫生间一看,更是发出惊呼:“浴缸!居然有浴缸。”
她穿越前住的酒店,基本都不会配浴缸的。
薛琴也跟着眼睛发亮,兴致勃勃:“今晚我一定要泡个澡。”
他们纺织厂的确可以洗澡,但女同志都是淋浴,没有澡池子的。
至于她自己家,卫生间太小了,也没空间放浴缸啊。
叶菁菁高兴地点头附和:“对,好好泡个澡,我还没泡过澡呢。”
她说的是大实话,这具身体根本没有条件泡澡啊。
后面响起了嗤笑声,丰要武不屑一顾:“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我们西津纺织厂的人。”
没错,叶菁菁上了名单,丰要武也没下去。
他们这个赴日学习团,从三十人变成了三十一人。
而因为经费的限制,除了路费和伙食费省不下来之外,其他时候住宿,都是这三个年轻女同志住同一间房。
叶菁菁看她就嫌烦,现在更加不可能惯着她,直接怼回头:“当然不比你呀,你是干部,天天出去见世面的人。我们这些吭哧吭哧埋头干活的人,哪有机会哪有空出去长见识?”
丰要武勃然色变:“你什么意思啊你!”
她早就看叶菁菁不顺眼了,这回居然没把她给踢下去,她心里一肚子火呢。
眼看着房里头一触即燃,房门被敲响了。
外面有人喊:“动作快点,马上出来开个会。”
叶菁菁冲丰要武轻蔑地哼了一声,提高声音回应:“好啊,我们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