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为什么要考研究生? 面试
叶菁菁坚持, 黄教授虽然觉得可惜,但也没有勉强。
搞科研就是这样,各有各的执着。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科学家和诺贝尔奖擦肩而过了。
现在黄教授他们的重点, 已经转移到了如何研究石墨烯的性质上了。
它的力学特性,它的光学特性, 它的电子效应, 它的热传导性能,它的溶解性, 等等等等,这些不研究的话, 谁知道什么结果。
除此之外,是不是可以让它从胶带上脱离下来,更好地在显微镜下观察它的形态。
光这些最基础的研究, 就足够让大家忙得人仰马翻了。
你叶菁菁不加入就不加入吧, 反正水灵灵的野生大学生一堆。他们不辞辛苦,他们任劳任怨, 他们还不急着发论文,十分乐意给教授打下手。
真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实验室牛马。
至于叶菁菁本人,当然是全心全意背带研究生考试的复试了。
1978年考研复试,一个学校有一个学校的习惯,同一个学校不同专业,甚至不同导师都有不一样的要求。
有的地方是笔试,复试专门考专业内容。
有的地方是面试,面试还分成结构化面试和无领导小组讨论, 或者二者结合。
也有的学校安排是笔试加面试,主打一个综合。
比如叶菁菁,她打听到的情况, 就是这种。
搞得她还没收到面试通知书,就不得不硬着头皮埋头苦学,半点都不敢松懈。
她甚至还不敢去找过教授等人打听自己考的怎么样——
现在的研究生初试试卷,由报考的学校来来批改。
因为据说教授们对答题情况很不满意,经常改着改着就开始拍桌子骂人。
最可怕的是政治这门课,她听到的消息是,第一天,改了那么多份试卷,一直到晚上,才有一个人达到了60分。
苍天啊大地,敢考研究生的,基本都是有底子的人啊,八成以上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大学生,公认的含金量杠杠的。
就这样,还能被批的稀里哗啦,可想教授们的标准有多严格。
叶菁菁跟谢广白私底下讨论,一致认为,教授们是以收开山大弟子的标准,来对待今年的考研招生的。
得,那他们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缩着尾巴做人,千万别去教授面前现眼了。
可即便这样,倒霉的谢广白还是被抓了。
没啥别的原因,中医学院的教授改卷子改烦了,拎着酒到西津大学找自己的老友诉苦。
俩老头在操场上溜达的时候,叶菁菁和谢广白这对小情侣也一边吹着晚风,一边写闲聊放松。
冷不丁的,前面老头儿激动了,嗓门忽的大了起来:“论言治寒以热治热以寒而方士不能废绳墨而更其道,什么意思?”
谢广白条件反射,张嘴就来:“论中曾经提到,治寒病要用热药,治热病得用寒药,为医者不能废除这个规矩而变更治疗方法。”
“看吧看吧。”前面的老头儿情绪激动起来,“这题目难个屁呀,简单的要死。随便在马路上拉个人,都能说得一清二楚。居然一堆人翻译不出来!”
他扭头,笑眯眯地看谢广白:“同学,你是西津大学的吗?考错学校了吧。不过没关系,接着考我们中医药学院的研究生吧。”
旁边的老头儿翻脸了:“这是我的学生,今年考了我的研究生。”
当着他的面抢人,想干嘛呀?区区不才,也略通拳脚。
中医学院的老头儿撇撇嘴巴:“你一个中医的叛徒,招什么有中医底子的学生啊。”
“我乐意,行吧!”谢广白的导师埋汰老友,“你够了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一千多个学生考,才一百人进入面试。十中选一,个个都厉害的话,哪个进面试哪个不进面试啊?”
叶菁菁悚然一惊。
她知道高考的录取比例是3%,扩招一回之后才达到了4.7%,已经够吓人的了。
甚至在研究生考试公告出来之后,还有人懊恼调侃,早知道这样,自己不如直接考研。
可现在看来,研究生录取比例说不定比高考还低呢。
实在是太可怕了。
所以在6月4号当天,叶菁菁晚上回宿舍睡觉的时候,楼下宿管阿姨笑着喊她拿信,她看见信封上印制的西津大学,脑袋瓜子就是“嗡”的一声。
她人就在学校里,还有什么信件不能直接交她手上,必须得过一回邮局呢?
只有复试通知书啊。
这一时刻,她无比庆幸,得亏恢复高考以后,高校不像五六十年代那会儿,没考上大学的也给发一份未予录取通知书。
否则大喜大悲,她肯定要当场爆炸的。
叶菁菁头回发现自己是个极为没出息的人。
因为她拿起信,手抖得厉害,半天撕不开信封。
还是宿管阿姨看她可怜,哈哈笑着,帮她撕开了信,拿出了里面的复试通知书。
通知书上干巴巴的没几句话,通知她6月17号到学校的小礼堂参加复试。
果不其然,复试是上午考笔试,下午面试。
笔试,她要感谢自己从今年年初开始的翻译工作。
这迫使她阅读了大量的化学资料,所以才不至于拿到试卷两眼一抹黑。
她顺利地答完了题,还热情地带领其他考生一块儿去食堂吃饭,中午甚至睡了一觉,下午三点钟才走进面试考场。
这一回,监考老师只简单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她都答了出来。
到最后快结束的时候,过教授突然间发问:“你是怎么想起来考化学研究生的?”
叶菁菁感觉好懵逼呀。
不是,教授,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啊。
是你当初主动说要收我当研究生的。
事实上,对叶菁菁而言,考哪个专业的研究生,她根本就不执着。
如果最初是物理系的教授说会收她,说不定她就留在物理系了。
到哪儿干活不是干呢。
但有些话能私底下说,不能拿到明面上讲啊。
叶菁菁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希望我们国家能够尽快打破技术壁垒,能够自己独立生产所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们国家底子薄,又一直被技术封锁。资本主义国家封锁我们,苏联也对我们虎视眈眈。我们想要任何新东西,都得花费大量外汇,想方设法求着人家购买。”
“我们的学校实验室里头,不少设备,哪怕在国际上来看,其实已经落后的设备,我们都生产不了,不得不找渠道从国外购买。”
“可外国知道我们自己没办法生产,所以想办法刁难我们不说,还要把价钱抬得高高的。”
“可是我们国家目前有什么手段挣外汇呢?我知道的有出口水果肉类罐头,有出口加工服装。工人和农民,辛辛苦苦的,汗流浃背,好不容易生产出这些,然后又被压着价格出口换来外汇。”
“可我们的农民,自己舍不得吃水果,自己舍不得吃肉。我们的工人,每年同样只有那么一点布票,甚至不够做一套新衣服。”
“是他们一直在牺牲,辛辛苦苦地挣外汇,来支持国家的科学技术发展。”
“我希望是反过来的。我们自己能造了,能造得很好。就不用去外面看别人的脸色,不用花大价钱去买。不用工人农民那么辛苦。”
“我们造出来了,把价格打下来了,就能打破世界经济的垄断格局,就能让全世界的劳动人民获得实实在在的好处。”
“科学技术应该造福于人民大众,而不是垄断在资本家的手里(注:修正主义的概念在当时就是指苏联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成为他们剥削人民的工具。”
“时代在发展,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更是生产资料。人类历史的每一个阶段,垄断生产资料的人,都会成为剥削者。”
“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科技工作者,就是要打破这种垄断,让科学技术这个生产资料,掌握在劳动人民手里,让人民群众生活得更好。”
其实她的答案根本没到点子上。
因为完全没有显示出她选择化学,而不是其他专业的原因。
哪个专业不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哪个专业又不该造福于人民呢?
可是在场的监考老师们,谁也没有取出他的问题。
过教授甚至激动地拍案而起:“好!就是要有这个志气。”
“我们科技工作者,我们知识分子,是劳动人民的一份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脱离了人民群众,我们就是无水之源,无根之草,是不可能成长为顶梁柱的。”
旁边的监考老师被他这一拍桌子,惊得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拦着:“老过老过,你就别拍了啊,学校已经没几张好桌子能用了。”
小礼堂里头发出了快活的笑声。
只有知识分子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长期以来,知识分子是一个贬义词,俗称臭老九。
直到今年三月份,全国科学大会召开,□□提了两个论断。
一个叫科学技术是生产力。
另一个叫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前者承认的科技工作者的社会意义,后者为科研工作人员提供了政治身份保障。
在这时代,这种来自中央的肯定,不可谓不鼓励人心。
过教授尴尬地收回手,朝叶菁菁点点头,示意她:“你可以出去了,喊下一个进来。”
这个时代的面试没有严格的进口和出口制度,考生就是同一扇门进出。
不过有人在旁边看着,倒不至于让考过的和没考过的互相交流。
只是下一位考生跟叶菁菁擦肩而过的时候,特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相当意味深长的那种。
其他等待面试的考生,也互相使眼色,眼睛不时瞥向叶菁菁。
估计她已经被视为内定人选了。
叶菁菁的脸皮厚度早就锻炼出来了,视而不见,昂首挺胸地离开了考场。
她没作弊,她也没走后门。
她光明正大,她无需自证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