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通过望远镜看清甲板上的贺云和陆明珠，章振兴心中一喜。
把望远镜随手丢给后面的小战士，他健步如飞，很快通过跳板上了船，压低嗓子道：“贺先生，明珠小同志，别来无恙。”
声音不敢放大，更别说大声地笑了。
爽朗如他，忍得有点费劲。
但想到贺云传递过来的消息，他又觉得什么都能忍。
面对他的敬礼，贺云和他握了下手，儒雅依旧，“章同志，又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章振兴巴不得这样的麻烦再来几打，接着关切地问陆明珠：“我听说你们海上遇到暴风雨的事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您派来护送我们的战士们非常棒。”陆明珠感激万分。
章振兴放了心，“是他们应该做的。”
陆明珠想起那位小战士的话，问他：“我们流落的小岛现在派人戍守了吗？”
章振兴咧开嘴，“派了两个人，他们在上面直接开荒种地了。”
“开荒种地是对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陆明珠非常赞同戍守人员的行为，“我看那个小岛的土质还可以。”
草木长势很好，不是贫瘠得全是砂砾。
章振兴点头，“上报的内容中也是这么说。”
这时，贺云开口：“别聊了，先做正事，人才和仪器都带来了，麻烦章同志验收一下。”
“对对对。”章振兴应得干脆。
贺云朝后面打个手势，保镖引着十几个人出来，都是华人，有几个是地质学家，有几个是工程师，还有几个是工人，他们愿意支援国家建设，虽然是看在贺云给的丰厚薪水上。
是之前的五倍，
章振兴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感谢，亲自带领他们下船。
送他们上车后，他才又带乔装打扮的战士们上船搬运被拆开后分头运输才运过来的相关设备，在忙活前，先送上十数只大箱子。
“这是什么？”陆明珠好奇地问他。
章振兴摸了一把头上的板寸，笑道：“内地虽然地大物博，但国家贫穷，很多事情都得仰赖老大哥和你们这些爱国人士，没什么好东西当礼物，就算有，估计你也不稀罕，所以就准备一点你喜欢的近代字画、文房四宝、丝绸织绣、玉雕瓷器之类，希望你别嫌弃。”
“嫌弃什么呀？我一直都很喜欢，对我来说是多多益善。”陆明珠很高兴，接着说：“老同志，应该送我契爷呀，在这件事上，我契爷最尽心，您怎么送给我了？”
章振兴就笑：“我们找不出能让贺先生喜欢的东西。”
其实也有，贺云上次在首都买走不少古董字画，但这些可比送陆明珠的东西贵多了，他们还真承担不起这一笔花费。
给少了不好看，给多了花不起。
陆明珠爱买的近代字画顶多百十万新币，贺云买的大多数却是几百两黄金一幅画。
而且，文物不外流是国家现有的规定。
都说陆明珠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却是贺云最看重的孩子，对她好跟讨好贺云没有区别，尤其是陆明珠的心最赤诚。
贺云出声道：“给明珠是一样的。”
章振兴心底松口气，“贺先生，这些设备的费用该怎么支付？我们正在忙着还债，可能得跟您谈一谈如何分期付款。”
一套设备过千万美元，他们真不能当作是免费的。
贺云已经付出很多了。
他是南洋华侨，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有人说他不对，可他这两年一直尽心尽力。
贺云淡然道：“是我们石油公司淘汰下来的旧设备，七八成新，你们不用分期付款，分期付东西就行了。”
“付东西？”章振兴精神一振，“您要什么东西？”
贺云侧头问陆明珠：“你喜欢什么东西？”
陆明珠啊了一声，“契爷，是问您的呀，您喜欢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贺云道，“至于你，你短期内不去内地，但又喜欢内地的很多东西，你跟章同志说出来，让他以后安排人把东西送到香江或者澳城，抵扣设备的费用。”
章振兴赶紧问陆明珠：“小同志，你说呀！”
用东西抵扣可比分期付款好多了，他们的负担没那么重。
最重要的是，陆明珠喜欢的东西都便宜！
积少成多，说不定真能抵扣这笔庞大的设备费用，为国家节省许多外汇。
陆明珠想了想，“像您今天送的东西就行呀！我喜欢玉石，翡翠和和田玉都喜欢，喜欢好的，我喜欢近代名家字画，我喜欢清代官窑瓷器，不是近代瓷器哦！我还喜欢文房四宝工艺品和丝绸刺绣，但桑田容易侵占良田，还是有多少收多少，不要继续扩张。”
章振兴闻言就更高兴了，“都有，都有，就是每次抵扣的设备费用可能不会太多，需要长期进行，不知贺先生意下如何？”
贺云轻笑，“不着急，慢慢抵扣，明珠还年轻，等得起。”
“多谢贺先生的慷慨。”章振兴说得真心实意，当下便和贺云、陆明珠共同签订以玉石瓷器、丝绸刺绣、近代字画等物抵扣采油设备的合约，一式三份，各持一份，直至贺云定下的设备费用被抵扣完成，时间不限。
陆明珠主动提出这些东西的价格均以出口价格为准。
不管是国内还是出口，价格其实都一样，只是被陆平安弄到海外卖了个好价钱。
聊到这件事，章振兴告诉陆明珠：“陆慎同志帮了很大的忙，靠那些工艺品我们赚得盆满钵满，连火腿都有很多人预定。还有和贺先生签订的合作协议，悄悄突破封锁，为国家省下不少外汇。几下加起来，用于偿还老大哥的武器债，兴许用不了几年就能连本带利地还清。”
听到这笔债，陆明珠就想起那三年后还没恢复元气又勒紧裤腰带还债的记载。
连本带利偿还总共86亿元。
是这个数字吧？
陆明珠记不太清，也有人说近百亿。
除了武器债，还有五十年代的借贷之类，好几样加在一起。
国家贫穷，外汇不足，能用来偿还债务的只能是利润少到可怜的农产品，老百姓眼中很好的农产品常常无法通过他们苛刻的验收，听说有的就地被扔掉，
不知道是真是假，陆明珠查资料时没查到更详细的内容。
60%的债务是用粮食水果蔬菜等农产品和鸡蛋肉类还上的，40%是靠金属矿产。
要是这60%的食物留在国内，能养活多少人民群众呀！
“老同志，现在就开始还债了？”陆明珠向章振兴打听具体情况，她觉得战争提前结束，武器债应该远远地少于记载。
章振兴倒没瞒她，“章朔力排众议，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晚还不如早还。”
陆明珠暗暗地点头，他一定是想到未来的惨烈局面，认为提前偿还不但可以减少许多利息，还可以减轻三年后的群众负担。
他可能也想把食物留下来。
“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老同志您别忘了说，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二话不说地帮忙。”陆明珠认真地对章振兴说。
借钱还债就别说了。
她那点资本在庞大的债务面前渺小得像蚂蚁，帮助不大。
章振兴轻笑，“小同志已经帮了很大的忙，如果真有油，我们还可以用油抵债。”
石油是战略物资，老大哥也喜欢。
陆明珠道：“一定有油，百分百有油！”
“但愿如此。”章振兴巴不得如陆明珠所料，而且章朔十分支持这一项工作，说他曾经也听一位地质学家说过松嫩平原出油几率极高。
看一会战士们搬运设备，陆明珠脑海中灵光一闪，“章同志，我有主意。”
“什么主意？”章振兴振奋。
他总觉得陆明珠特别有福气，能带来好运。
贺云也侧目不已。
只听陆明珠道：“我契爷曾经号称矿产大王，对矿石开采有着丰富的经验，咱们国家地大物博，矿藏丰富，完全可以找我契爷借人手、买设备，进行矿产开采，用少部分的矿产偿还债务，不是比用农产品更合适吗？人民才是根本啊，老同志。”
章振兴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开始准备用农产品还债？”
“很明显嘛，若没有平安的主意，除了农产品，也拿不出别的东西。”陆明珠已为自己找好理由，“我们国家人口多，粮食不足，本就应对得十分困难，不然我大哥不会一头劲地经营粮油生意，而矿产虽然贵重，但孰轻孰重，相信你们自有选择。”
章振兴沉吟片刻，“我回去上报后和大家商量商量，只怕又要麻烦贺先生。”
贺云不在意，“不麻烦，我那矿产公司淘汰下来的旧设备就够你们使了。我这女儿心系内地发展，只要是她的主意，我一定想办法办到。”
陆明珠捂脸，“我这是慷契爷之慨。”
脸皮厚也是一项本事。
她想。
贺云眼里笑意温和，语调缓慢却又坚定，“有东西才能做到慷慨，没有可就慷慨不起来了。淘汰的旧设备卖给谁不一样？我不吃亏。如果能对国家建设的支援做一点贡献，我觉得很值，这是惠及子孙后代的事情。”
“主要还是契爷您大气，换成别人明知道福泽后世，依旧不愿意尽自己的心力。”陆明珠使劲拍贺云的马屁，“我真幸运，有您这样一位契爷，终生以您为荣。”
眼睛亮闪闪，满是崇拜。
即便处于夜色之中，也能就月色看清。
贺云摸了摸她的头顶，“果真是甜言蜜语听得醉人，多说几句。”
吹彩虹屁？
陆明珠她在行啊！
正要开口，章振兴突然很没眼色地道：“贺先生，我们该回去了。”
战士们行动力太强，已将设备全部搬运到岸并装上车。
这种事，必须速战速决。
贺云颔首道：“章同志，一路顺风。”
“多谢。”章振兴冲他敬个礼，又对陆明珠说：“小同志，再见。”
“再见。”陆明珠和贺云目送他下船。
可能真是害怕被发现，上车后就即刻出发，没有丝毫耽搁。
在船掉头回澳期间，陆明珠叹道：“咱们国家可真不容易呀！这些老同志们一个个殚精竭虑，让人佩服。”
最佩服的还是人民群众愿意配合上面的任何决策。
但是，最苦的也是他们。
对此，贺云并不关心，“你说得对，咱们该回家了，回家后，你好好休息。”
“我先看看有什么礼物。”陆明珠跑到船舱中，就灯光打开被保镖搬到船舱的箱子，招呼贺云道：“契爷快来，见者有份。”
贺云缓步走近，“不就是章同志说的那些东西？”
“看看嘛！”闲着也是闲着。
陆明珠看到一个大箱子里面仅有一件玉雕，周围缝隙间塞满棉花碎布，“契爷快看，好大一座羊脂玉山子！”
玉质细腻温润，白若截肪。
经灯光一照，几乎呈现出半透明的色泽。
贺云看了一眼，“算他们用心。”
“这块玉又大又莹润，精光内蕴，雕工又好，适合摆在契爷家中。”陆明珠伸手在山顶上摸了几把，触手生温，“没拿出来，不知道刻的是什么。”
贺云直接叫人取出棉花碎布，然后把这座山子抬出来。
陆明珠蹲下来细看。
层峦叠嶂，怪石嶙峋，云海缥缈，奇松遍布山间，还有飞鹤掠过。
“这是黄山奇景。”陆明珠看出来了。
迎客松最有标志性。
贺云嗯了一声，“雕工不错，你留着当摆件。”
“我那小屋不配。”陆明珠站起身，笑嘻嘻地说道，“这么好的山子只配摆在契爷的大屋之中，一定会让很多人感到羡慕。”
贺云没有再拒绝，“改天叫人用小叶紫檀做个底座，然后摆在客厅里。”
反正以后也要留给她。
到岸之前，陆明珠叫人把这座山子重新放回箱中，用棉花碎布塞满缝隙，盖上箱子。
到家吃过晚饭后，没立刻休息，她就打开剩下的箱子和贺云看里面的东西，果然如章振兴所说，其中光近代名家字画就有好几箱。
陆明珠拿出一幅画展开，咦了一声。
贺云看一眼，“赠陆明珠？是找人特意为你画的。”
“很明显是的。”陆明珠放下这幅画，打开其他的，“契爷，大部分都有赠给我的字样还有落款日期等。”
绝对是定制的。
啧，让这些名家亲自为自己画画。
陆明珠眉开眼笑，“章同志真的很用心嘛！”
她发现一幅尺幅特别大的山水画，和贺云一起展开，“回头找人装裱后挂在客厅。”
进门就能看到。
“我找人给你装裱。”贺云不知这些近代名家真迹未来的升值程度，他觉得没有古代名家字画有价值，但谁叫陆明珠喜欢呢！
其实，不光他等不到，陆明珠自己也没太大信心。
人生在世，命运无常呐！
不过，她会努力活的，努力活到亲眼看自己的收藏品升值到天价。
早睡早起身体好。
陆明珠身体力行，没看完全部礼物就跟贺云道晚安，然后去洗澡睡觉。
贺云摇头一笑，叫人把东西收起来。
次日，贺云出门会友，陆明珠没跟上，她携带礼物去拜访她的周家干妈和何月生，发现一家三口都不在家，问左邻右舍才知道婆媳俩上班去了。
至于周文，她祖母和她妈妈每天送她去学音乐、舞蹈和外语。
陆明珠遗憾折返。
虽然到药厂能找到何月生，但她不想去。
陆明珠没有直接回家，她带着保镖去逛街，逛澳城的万古洋行，瞧着和香江的规模、货品种类和服务不相上下，实际上超出很多，因为来赌博的大多数都是有钱人，出手阔绰，经济自然比香江发达不少。
虽然都是弹丸之地，但发展有先后。
“麻烦您把这块手表拿给我看看。”陆明珠看中一块放在单独玻璃罩内且旁边有专人看守的男士手表。
没有镶钻，白色圆形表盘，外表沉稳大气。
她觉得很适合贺云。
店员恭敬地提醒她：“这块表的构造十分复杂，工时极长，只有数位钟表师凭手工制作出来，全球仅有三块，价值10万美元。”
“三块都在你们店里吗？”陆明珠问道。
店员哽住了。
“没有。”只有这一块，原本是做宣传用的，近期才决定对外出售。
陆明珠微微一笑，“拿来吧。”
店员戴上手套，拿钥匙打开玻璃罩，小心翼翼地取出这块手表，捧到旁边的桌子上，而陆明珠就坐在桌边。
和店员不同，陆明珠直接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两眼，“开票吧。”
店员毕恭毕敬地道：“好的。”
买下这块手表后，陆明珠没忘再看别的，又发现一只特别适合谢君峣的男士手表，还配有女士手表，一起报价8万美元。
不就是情侣表吗？
买！
陆明珠有钱任性。
情侣表买了，总不能忘记亲爱的老爹和亲爱的侄子、亲爱的大哥吧？
还有谢君颢，谢君峣的哥哥。
男性可佩戴饰品实在有限，最能彰显身份的就是手表，无论花了多少钱买的戴在手腕上都不会太张扬。
除了手表，陆明珠又买其他物品。
既能用，又能保值。
原本打算少花钱，攒着投资粮油，结果发现自己好像做不到！
陆明珠捂脸咬牙花掉35万美元，成为万古洋行今天最尊贵的客人，因为这笔钱能在澳城买好几间大屋了。
出手像她这般阔绰的，不多见。
目送保镖们提着大包小包地陪着陆明珠离开，店员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到贺云的大屋，陆明珠发现他已经回来了。
“契爷！”陆明珠赶紧拿出手表献宝，“定制的手表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工，这只手表您就凑合着先戴。”
贺云惊喜，“送我的？”
陆明珠点头，“您对我这么好，我当然得孝敬您啦！”
只吃不拉属貔貅的不讨喜。
而她，要做个讨喜的小孩儿。
嘴甜不吃亏嘛！
贺云摘下左手腕上的手串，换成这块手表，端详片刻，“是不是花了不少钱？”
他在宣传册上见过这只手表。
陆明珠豪气地说：“花再多都是应该的，何况对我来说一点都不为难。我去年向钟表商给您定制了一块手表，但您得再等五年。”
原本觉得时间太长，后来听说定制手表等十几二十几年的大有人在。
贺云很喜欢，“等五年就等五年，等得起。”
自己一定好好活着，活着才能保护她。
“您是注定长命百岁的人，当然等得起。”陆明珠真心希望他和陆父活得天长地久，这样自己就什么都不用操心。
贺云顿时笑了。
笑容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