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面对诸多议论声,吃得起劲的那些人毫无理会的劲道。
直到把最后一块鸭血放入口中,又把汤里的蔬菜捞得干干净净,周郎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一边端起茶水抿了口,一边侧首看向范郎:“范兄,你曾用过这血旺?”
坐在一块的几人差不多时间吃完这道菜,闻言齐齐侧目看来,好奇打量着伯府范郎。
坐在一起的几人出身相仿,自幼便常常见面接触,不能算是挚友手足,也算是有竹马之情。
偏生范郎从外面读书归来以后,性格堪称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原本那个高高在上,傲慢自负的家伙在众人的记忆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温文尔雅,气度从容之人,就连过往糟糕的学业也变得颇为出挑,甚至成功通过科举入仕。
曾经一起长大的权贵子弟从父叔伯亲眷口中得知消息时,险些还以为是自己生了病,脑子烧糊涂了,才会听到这般的话语。
等到见到范郎本人,他们又以为范郎是被人调包了,否则哪有性格变化如此之大的。
一干人花费好长一段时间,才不得不确定伯府范郎没换人,一切变化都得归咎在这场游学上。
就一场游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旁的士族子弟也去外面游历的,瞧着大差不差啊。
周郎几人想罢,越发好奇范郎的经历。他们没有直接询问,而是想借着眼前菜品顺势打听一二。
正当众人期待答案的时候,只见范郎从袖口里拿出巾子,细细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的同时回答道:“啊……吃过类似的。”
“真的是在外面尝到过?这样一想,我都觉得我是不是也该去游历下?”徐郎闻言,忍不住接话道。
“我是去读书,也没怎么出去逛。”
“那你性格变化怎么这么大?教你以前看到这等吃食,定然会碰都不会碰的吧?”
周郎越想越奇怪,一个没忍住下意识学起范郎以往的模样。他把下巴抬得老高,再用眼角余光瞥一眼红亮亮的汤碗,鼻子喷喷气,说道:“这等吃食,也好意思送到我跟前?”
徐郎几个被逗得前仰后合。
伯府范郎瞧着周郎的动作,下意识回想起自己刚到扬州城时的经历——还别说,周郎真是模仿出了精髓,教范郎双脚都蜷缩起来,只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得了。
范郎努力把那些记忆从脑海里推出去,偏生窘迫的事一件一件直往外冒,让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过去的他真有那么蠢?
……不会吧?
范郎摇了摇脑袋,把思绪全抛了出去,而后他抬眸往远处瞥了眼,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那时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在外面时间长了,也见识过不少独特的吃食。”
“再说——有什么不敢尝的?”
“参与比赛的都是本朝顶尖的大厨,做的吃食自然是非同凡响,要我说——”
忽地,伯府范郎抬高声音:“没尝过,就擅自打分的人才不正常吧?”
周郎几人先是一愣,而后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们迅速联想到先前那几人的话语,相视一眼,目光复杂得很:谁说这小子温文尔雅的?瞧瞧,本性暴露了吧,和以前那德行一模一样,就连下巴抬起来的角度都一样!
周郎几人还在暗自感叹,同时周遭却是响起一片轻笑声,无数道视线落在那几个没有尝试就立刻打分的评委身上。
“就是说啊……”
“范郎说的没错,居然尝都不尝就打低分,算哪门子的评委。”
“完全不把比赛放在眼里……”
“不公平啊……他们平时处理事务怕不也是这样?”
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间或夹杂着几句评判,教几人脸色忽青忽白。
偏生他们从周遭人口中得知说话的人是伯府继承人,伯府候府的郎君们都尝了菜品,显得他们刚刚拿腔作调的架势更丢人了。
“怎么回事?”场内的骚动很快引起一位绿袍官员的注意,遣人上前问个究竟。
“回禀大人,场内有几位官人似乎未尝过菜品便打了分数,教另外几位官人有些不满,稍稍起了点争执。”围观的差役很快从其余人口中得到来龙去脉,尽数禀报给绿袍官员。
绿袍官员皱了皱眉,瞬间肃容。
负责巡查统计事务的他敏锐察觉中间的问题,在差役的指引下走至那几人面前,逐一报出几人身份来:“赵官人、冯官人、韩官人……你们尚未品尝就直接评定分数?”
事态似乎变严重了。
随着周遭议论声渐渐变轻,面对绿袍官员严厉的赵官人冷汗直冒,下意识弯下了腰:“不是,不是……是其他人误会了……”
“哦?”绿袍官员的目光下移,落在满满当当的菜碗与已经写好分数的单子上。他没有说话,却教赵官人的老脸直接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色香味也是个考量点嘛……”冯官人勉强撑起笑容,挣扎着反驳道。
“对对对,我们就是觉得这道菜不,不吸引我们。”韩官人闻言,连忙附和,他咬死这个点,试图把问题推到菜品上。
“这也不是你们不试吃就点评的理由。”绿袍官员听出几人话语中的推脱之意,脸色越发冷沉。
他捡起几人桌案上的单子,稍稍看了几眼便发现端倪,直接冷下脸来教人直接将他们带离现场。
“那边怎么回事?”
“韩官人他们被带出去了?”
“不知道哎……大概是他们不品尝就打分的事闹出来了吧?”
“啧,活该。”周遭食客交头接耳,不过因着韩官人等人已被带走,所以稍稍讨论几句后大家的注意力又都重新回到菜品上。
这段风波以后,食客们逐渐对那道毛血旺也生出好奇来,连候府伯府的郎君都能试上一试,他们又有何好惧怕的?他们想通这一点后,纷纷鼓足胆子,跃跃欲试。
做足心理准备,再看这道红艳艳的菜品,再品那勾魂摄魄的香气,众人登时口齿生津,颇有些急不可耐。
很快众人捡起木筷,从碗里或是夹起一块鸭血,或是夹起一段鸭肠,又或是夹起鸭肉蔬菜等物,齐齐送入口中。
他们合上嘴巴,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肆意奔腾,鲜嫩的鸭血、爽脆的鸭杂、香软的鸭肉,还有鲜脆的蔬菜在舌尖上不断起舞,强烈的滋味让人头晕目眩,不知道作何反应才好。
凡是品尝的食客,无一例外,齐齐陷入放空状态——喂喂喂喂喂,刚刚他们怎么想的?
旁边人看得战战兢兢,唯恐几人出现什么问题:“……你们?没事吧?”
甚至他们看那碗毛血旺的眼神都不对了,原本打算夹菜的手默默退缩,下意识夹起旁边的菜品来,食不知味的品尝着。
“没,没事啊。”被询问的食客回过神来,慢一拍回答问题。他的双眼根本没离开菜品,迫不及待地又夹起下一块来:“唔哇……这味道也太好了吧?”
鸭血嫩得很,裹着辛辣的汤汁很是鲜美,小段的鸭肠不如肥肠般丰腴醇厚,炖煮得入味的同时依然保持着脆爽的口感,每次咀嚼都能从中品出鲜咸滋味来。
一口米饭,一口毛血旺。
瞧着他们豪迈的吃法,旁边的食客也渐渐心动,纷纷手持木筷也开始尝试。
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
除去少数吃不得辛辣菜品,只能干瞪眼瞧着的食客,竟是大半食客都开始品尝这道毛血旺,各个都是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与此同时,赛场之中庞官人等人还在依次品尝菜品,并逐个点评。
蓉姐儿做的是香酥乳鸽,小小一只的乳鸽,外皮焦脆,内里丰腴多汁,就连骨头都可以嚼碎。
同时蓉姐儿还配上了三种特调酱汁,清爽酸甜的酸橙酱,香甜醇厚的蜂蜜蒜蓉酱,以及咸香味浓的烧肉酱。
每一种酱汁搭配上去,都是截然不同的滋味,直教庞官人几人拍案叫绝。
再来是沈厨的菜品,庞官人舀起一勺清澈的汤汁,浅浅抿了口:“沈厨这回做的是山药炖鸽……吗?”
沈厨低低应了声:“是。”
沈厨上一回排位赛的排名是第九,落在最后。
庞官人品了品口中的滋味,抬眸看向下巴紧绷的沈厨。他想了想,没有前几回的毒舌,瞧着和颜悦色的:“你做的这道菜汤色清澈,山药清甜,鸽肉酥烂,是道极为上乘的菜品。”
沈厨微微一愣。
庞官人话锋一转:“但是——不够。”
庞官人凝视沈厨,叹道:“虽然你的基础打得很扎实,刀工火候调味并不弱于其余人,但却是没有放开思路,一贯守在老路上……”
“就像是这道菜。”
“你是依照家里传下来的方子制作的,没有经过一丝改变,对吗?”
沈厨面色煞白,沉默半响点了点头。
坐在旁边的隋厨见状,和声道:“要说建议的话,沈厨日后要多出门走走,开拓开拓眼界,灵活使用旁的食材才是。”
沈厨白着脸,应了声,失魂落魄地往下走去。简雨晴和旁的参赛者见状,也没有出声,只希望沈厨能尽快想通这件事,重新打起精神来。
庞官人喝了口茶水,又看下下一道菜品:“再来是……哦?”
庞官人坐直身体,眼里闪过一缕兴味,面前居然是道鸭肉拌粉皮,作为几道菜品里唯一带有主食类的,切得细细的鸭肉、胡瓜丝、木耳丝与爽滑的粉皮堆在一起,上面淋着深褐色酱汁,诱人的香气张牙舞爪地扑向四面八方。
“这是……胡麻酱!?”
庞官人深深嗅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下。他兴趣盎然地捡起筷子,快速将鸭肉与粉皮搅拌均匀,直到每一寸鸭肉和粉皮上都裹上胡麻酱以后他才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厚重浓郁的胡麻酱瞬间霸占口腔每一寸角落,逼人的香味顺着鼻腔攀爬而上,一股脑儿冲上天灵盖。
这也太香了吧!?
再搭配上丰腴肥美的鸭肉,滑爽劲道的粉皮,各色爽脆的蔬菜,不但不腻味,而且还清爽可口得很。
庞官人眯着眼睛,爽快地横扫一空,抬眸看向张厨:“大胆的想法,但很成功。”
面对这种局势,居然敢选用凉拌粉皮来参加……这胆子给那位沈厨一半得有多好?
庞官人收回思绪,又将目光投向后面几道菜品,最后的最后才将目光放到毛血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