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李生与住在城外的另两名学子,那是早早把这事与家人说了。
最开始,李生爹娘还有点发懵,甚至心生担忧。由府学介绍他们去学手艺是好事,可是生意又哪里是随便能做的?
李生爹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完全没读过书的那种,就连让李生读书也是听了村里其余人的建议。
他们思考半响,便把此事告诉给村里其余人,求村里人帮忙瞧瞧。
村民们闻讯纷纷赶来,等听到府学出资教李家人跟着简女厨学小吃而后摆摊做营生之事后,登时惊了个大为震惊!
有人看向李生,忍不住重复一遍:“逐哥儿,这是说的,说的哪位简女厨?”
他咽了下口水,颤巍巍道:“莫不是府学食堂的那位简女厨?”
扬州城附近村子哪有不晓得简家人的,就那官署、府学和简女厨共同操办的粉丝坊,几乎堪称是目前最炽手可热的工作。
因着粉丝坊的壮大,因着河头村民的炫耀,简雨晴的名声在周遭颇盛,不知道多少村民都扼腕自己不是河头村人,也没与河头村人有什么姻亲关系。
村民们闻言纷纷看向李生,眼看李生点了点头后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兴奋得面色潮红:“我的老天爷!”
“李兄,你们发了啊!”
“居然能跟着简女厨学习?我的天!”
村民们七嘴八舌,围在李家人身边不断说话。至于李生爹娘虽说日日忙着养家糊口,但也是听人提起过简家的。
待他们知道府学说的简女厨便是这位简雨晴后,惊得目瞪口呆,连教李生应下来,醒过神来以后更是乐得直磕响头,还想着要准备特产,要跟着儿子去府学里道谢。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
周遭几个村子联系得多,自然而然都知道了这件事。说话的百姓想到这里,面露疑色,又忍不住抬眸看向周生:“我记得周生与那几户人家情况差不多,我以为你们也会……额?”
百姓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顺着他的目光,另外几名百姓也注意到周生的穿着打扮,齐齐露出惊讶的神色。
在场男女穿的多是粗布棉衣,条件好些的也就是件略旧的绸子衣衫,唯独周生一家穿得很是体面。
尤其周生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脚踩的乌云靴油润锃亮,不染一尘。
哪里是贫苦农户,倒像是城里的郎君。
这名百姓一拍脑门,乐呵呵道:“瞧我这脑子,糊涂得类!我之前是听说周郎你发财了,没想到竟然已用得起玉裳坊的东西,那自然是用不上府学资助了!”
百姓话音落下,周生面色骤变,耳边立马听见周家亲戚们的惊呼声:“玉裳坊?真的假的?”
“那家的成衣要两三贯钱!”
“我做工的主家一年才订上一两套呢!”
“不愧是周郎!”
“还没科举呢,都能赚得大钱,用得上玉裳坊的衣服,往后还有的是出息呢!”周家的亲眷难掩面上的羡慕,对着周父那又是一番恭贺。
周父有苦说不出,周娘子更是面无表情的。神色更糟糕的是周生,他脑袋里嗡嗡响着,后悔的情绪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府学资助贫苦学子?寻常人只知府学和简家人的声名,而做过代购的周生更知道府学食堂受欢迎的程度——那哪里是资助,分明是送了只会下金蛋的鸡!
周生口中生涩,低头看着身上的缎子衣服,心头的悔意如浪潮般涌上前来。
要是他没用这缎子衣服……
周生的脸色黑如锅底,难看得根本无法遮掩。先前说话的那几名百姓越看越不对劲,连忙说是自己许是弄错了,又寻了个话头离开,直跑出二里地,他们才渐渐放缓脚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那周生的脸色咋那么难看。”
“许是想在亲戚跟前遮掩?”有人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也想不通此事:“真要是有心在亲戚跟前遮掩,那穿什么绸子衣服?”
百姓们想不通,很快又抛到脑后。
至于周家人人前摆着笑脸,人后周家人闹了个鸡飞狗跳。
周生没办法,最后老实交代了。
他浑身上下,一共就只剩下三百二十文钱!
…………
“晴姐儿,你知道吗?”候生与胡师傅关系亲厚,加上要给云哥儿补习,因此常常到简府上串门。
串着串着,他与简家人也熟悉了,除去去简府,白日也常常会在早食午食后到府学食堂后院处说说话,有时顺便捡个果子吃吃。
当然,侯生也不白吃白拿。
就过完寒衣节以后,他登门时还一道送来了好大一捆子茼蒿和山药,另外还有自家腌制的蜜姜酒水等物。
简雨晴瞧着侯生过来,顺手把一碟子车轮饼子拿来给他。这些车轮饼都是学徒刚刚做好的,还热气腾腾的,简雨晴教侯生带回学室与同窗一起用,顺口问道:“知道什么?”
侯生拿纸把车轮饼包起来,同时与简雨晴道:“就是周生嘛,听说他爹和继母到府学来了,还想求尹博士几个把周生也加到名单里。”
简雨晴还是头回听说这事儿,她被吓了一跳:“周生爹娘来了?”
还好这事明面上是府学提出的,要是求到自己跟前岂不是烦人?简雨晴庆幸自己当机立断的同时,又蹙起眉梢来:“且不说尹博士可不是能轻易说动的人,再说,那周生……”
周生是个心高气傲,极要脸子的人,哪里受得了爹娘上门求人的事。
侯生听出简雨晴的言下之意,直接给出答案来:“他到现在还没来呢。”
简雨晴听罢,也觉得像是周生能做出来的事。侯生闲聊几句八卦,又拎着一袋子的车轮饼回学室里了。
他刚走进大门,便迎来数道目光。
侯生眼瞅着同窗们围上前来,无奈地展开袋子:“就是车轮饼!”
“是车轮饼哎。”
“怎么能用就,你对得起车轮饼吗?”
莫名其妙对不起车轮饼的侯生:……
他哭笑不得地把车轮饼分给同窗们,又拿出一个来打量:“这饼子闻着比上两回吃的更香了。”
“好像份量也更足了。”
“上下也完全都黏住了呢。”
拿到车轮饼的学子仔细端详,很快发现学徒们的技术已有了了十足的长进。
慢火烤出来的饼皮色泽金黄,外圈酥脆内圈松软。候生嗷呜一口咬在车轮饼上,又发出一声惊呼:“唔?等等?这是新口味?”
上回是末茶红豆味与芋泥麻薯味,无论是香甜中带着一缕清苦的前者,又或是口感爆炸,糯叽叽星人最爱的后者,都让人欲罢不能,眼前放光。
而如今他吃到的……居然是咸的?
候生惊奇地看向内馅,没忍住发出惊叹声。只见烤得金黄焦脆的外皮内部也是金灿灿的一片,再仔细一看便能瞧见里面蓬松绵软的金色肉松,还有被包裹在里头的咸蛋黄。
多到快要满溢出来的加料,着实让人震撼,配上里头的咸香油润的蛋黄,吃起来奶香浓郁,咸香可口。
“居然还有咸的?”
“哈哈!我的也是咸口的。”
“可恶,我怎么没吃到。”
学子们叽叽喳喳说着笑,耳边忽然响起学室大门打开的声音。众人下意识抬眸往门口看去,紧接着好几名学子同时倒抽了口凉气:“嘶——!”
来的正是告假的周生。
让学子们大为震惊的当然不是周生来府学的事,而是周生的打扮和穿着。就寒衣节前他还穿着一身新做的学袍,靴子更是簇新的,而如今却是一身就袍子和旧靴子。
众人齐齐抽气,那声音大得惊人。
正当几名学子以为周生会爆发时,只见周生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低头盯着课本。
“周生……这是改性了?”
“今天太阳还是东边升起的啊。”
“笑死,我就说说。”
“不知道?教我说是装不下去了吧……”
学子们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不止他们,就连稍后来上课的博士都忍不住看了眼周生,才重新讲起课来。
候生坐在周生的斜后方,他可不信周生能这么容易改性——瞧瞧他的手,都把手掌抠出血来了。
接下来数日,周生每日最后一个到学室,又是最早离开学室的,就连几个瞧他不顺眼,想嘲讽几句的学子都没能找到机会。
与此同时,培训完一批学徒的简雨晴又迎来了特别的学徒。
李生以及另外几名学子得了这般机会,多是给了家里人,其中大部分是给了阿爹或者阿娘。
唯有李生带来的是弟弟还哥儿,年少的男孩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瞧着与周遭四位大人很是格格不入。
简雨晴瞅了眼,教他们先进灶房里,各自做个吃食来看看。而后她捡了个凳子坐下,准备瞧瞧几人的基础——其他不说,五人的动作利索,瞧着很是能干。
不到片刻功夫,他们便做好了菜,纷纷送到简雨晴的跟前。几人都是农户出身,做的也都是最家常不过的东西,味道也再是家常不过。
简雨晴手持筷子,捡了几样尝尝,直到落在最后那道菜团子上,面上才露出点惊讶。她瞅了眼还哥儿:“这道菜是你家里人教你的?”
还哥儿僵着身体,小幅度地点点头。他想着李生的交代,又极小声地回答道:“阿兄教我跟着阿娘练习练习,免得跟不上课程……”
简雨晴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与几人说道:“你们的基础,我已知道了。我这里准备了三个比较适合你们的方子,你们瞧一瞧,再选自己有兴趣的吧。”
居然有三种选择?
在场的五人皆是面露兴奋,连忙竖耳倾听起简雨晴的话语。
简雨晴看了眼五人:“一个是脆皮炸年糕,一个铁板煎豆腐,还有个是梅干菜扣肉饼。”
五人听罢,面上写满了问号。
简雨晴笑了笑,教五人在外头等一会,自己进了灶房。
片刻后她又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种吃食:“这个便是脆皮炸年糕,还有这个便是铁板煎豆腐。”
“至于饼子的话,还得用炉子。”
“你们先尝尝那两样,我去把饼子烤了。”简雨晴与五人说好,把两种吃食摆在案上,又端着剩下的面饼往边上的炉子而去。
五人都没听见后面的话语了,他们盯着摆在案上的两样吃食口水直流:“这个真的,我们能吃?”
简雨晴颔首:“当然可以。”
她话语落下,五人纷纷伸出手来,或是捏起一串脆皮炸年糕,或是叉起一块铁板豆腐,同时放入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