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听说你跟徐厂长的爱人很熟对吗？”
云凤站在工位上, 忍着要擦汗的冲动，手不停地搅拌着桶里的鱼。
大夏天的，天天要煮那么多的鱼, 车间到处都是水蒸气。热得云凤全身的衣服都是汗水。
要是早知道这个车间的工作那么辛苦，云凤……想了想还是会在这里工作。因为这个车间是自己的起点。
说话的女人见云凤没有动静，以为她没听清楚。又加大了音量重复了一遍。
云凤翻了个白眼，对这种凑上来想要套近乎的人实在不耐烦。
而且这女人还是个没什么用的临时工。跟这样的人认识，那是浪费时间。
不过下一秒她就听到女人说道：“我想着求你帮忙给介绍徐厂长的爱人。要是你答应的话，我可以给你辛苦费的。”
这么直白的话, 却让云凤看了过去。
女人见云凤这样，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
连忙用手比划了一下, 意思是只要云凤帮忙牵线, 她就给云凤五块钱。
五块钱不少了, 就是说句话的事情。云凤生了孩子后, 兜里的钱都掏空了。确实需要这五块钱。
所以，她毫不犹豫点头了。心里想着什么时候曲美丽会来厂里。
等手头这桶鱼煮好后，云凤立刻示意女人跟她一起走出了车间。
两人也没走远, 就在车间外面的走廊走动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车间都很忙碌, 一条走廊都没有人。倒是隔壁那个专门用来杀鱼的车间十分热闹。时不时就有人在吆喝着大家别偷懒。今天的任务重云云。
云凤是很不喜欢这个车间的, 因为里头都是杀鱼佬。杀鱼带来的味道可臭得很。
不过那边的走廊比较通风，刚刚在车间被憋着了。于是，云凤带着人就朝前头走去。一直走到拐角才停了下来。
拐角这里堆了大量的箩筐，全部都是装鱼用的箩筐。鱼杀完后，空的筐子就仍在这里。等之后会有人收好, 又送到收购站收鱼用。
跟这女人说好什么时候给她介绍曲美丽后, 云凤收了两块钱的定金。十分高兴看着女人走远。
正当她准备也回去的时候，就看到杀鱼那个车间有人走了出来。
居然是云怀民。
云凤眼神一闪, 想到对方今天一大早被厂里大喇叭通报批评，就觉得挺爽的。
云怀民算是个比较好的堂哥了。从小对自己也挺好的，但没有比对云苏好。所以，云凤一边觉得这大哥真是好人，一边又觉得他太过偏心，只看重血缘关系。明明自己也是妹妹，居然跟云苏区别对待。
之后她跟云苏撕破脸，云怀民更是毫不犹豫站在云苏那边。这让云凤对他的一点好感消影无踪。
所以当曲美丽说要自己帮忙，给云怀民一点教训，好让云苏知道什么叫不要得罪人的时候，云凤马上就答应了。
这才有了今天一早的全厂通报批评。
可惜，这样的失误不能让厂里直接开除云怀民。
不过，曲美丽那边说了，他们就想给教训而已。一段时间来一次这种事情就够了。
——
云凤心里想着，但动作一点都不慢。见云怀民快要走出来，立刻躲在角落的阴影里。
对方估计在做什么事情，看着有点鬼鬼祟祟的。先是四处张望，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放置空箩筐的地方呆了一会儿才又回去了车间。
人一走，云凤立刻走到空箩筐堆这里。小心扒拉了几下，居然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刚还在想着要是云怀民被开除就好了。转眼机会就送了上来。
云凤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
时间很快来到了十二点，厂里下班的铃声一响，许多人都朝食堂走去。很快，整个厂区都空了下来。
然后，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直接走到空箩筐堆里，从最底下那挪出一个箩筐。这箩筐一看就有重量，这人挪动的时候，都要弯腰用力才能把箩筐挪动出来。
紧接着，这人到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扛着这个箩筐就朝厂区的小门走去。
这个小门平时就是锁着的，作为厂里的备用安全门。但是这人居然从兜里掏出了钥匙。小门外头，直接就是厂外了。
这人出了小门，准备回身锁门的时候，直接被人给压倒在铁门上。
身体跟铁门的碰撞，让这人觉得胸口一阵疼痛袭来。
“放开，放开。这是做什么，赶紧给老子放开。”
“大荣，你还好意思叫放开你。你看看，你这是从厂里带了什么玩意出来。”
来人说着，一脚踹在箩筐上。
装满东西的箩筐因为这一脚的缘故，直接倒在地上。里面放着的东西也滑落了出来。
大家都看过去，就看到一地的鱼肚、鱼鳔。
——
叫大荣的男人见到这个情况，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但他还是嘴硬：“这怎么是厂里的东西。这就是我从废料里面扒拉出来的。要带回家去喂鸭子的。欧队长，大家都是厂里的老人了。我们家也是有头有脸……”
最后这句话，就是提醒对方自己也是有背景有关系的。
这个加工厂，说白了就是个食品加工厂。厂里工作的领导跟工人，哪个没往家里顺点东西。他顺的这些虽然看着量挺多的。但他这是鲜货，可比那些偷摸着库房干货的人要好不少。
而且大家都知道大家的老底，没必要这样揪着不放。
欧队长在加工厂保卫队的队长，在这里已经工作十多年了。自然听出了大荣话语中的暗示。
但是……
欧队长看着身后跟着过来抓贼的举报人。这人赶在中午铃声响起前五分钟，就跑到保卫队找自己，说要举报厂里有人挖社会主义的墙角，偷厂里的资产。
欧队长本来不想管的。但这举报人说她家里也有关系。只是来不及跟家人打招呼。这人他有印象，是走徐副厂长的关系进厂的。
最近厂里因为争夺厂长位置的关系，闹得挺凶的。
欧队长怕中午去食堂吃饭，又被哪个副厂长套近乎。
于是就想着跟举报人过来看看到底举报的是什么。结果，真是坏菜了。居然举报的是大荣这老小子，偷拿车间的鱼肉跟鱼鳔。
这事情他们保卫队好几个人都知道。这大荣是有些个关系，平时又会做人。所以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欧队长不想得罪人，就转头朝举报人看了一眼。想着让对方先开口把事情圆过去。但是又想到这人是新来厂里没多久的。不知道厂里的一些人事很正常。
只能自认倒霉。欧队长轻咳一声：“这东西是废料不假，但厂里的废料都是要用来沤肥的。你这样私人处理不合适。把东西收拾一下，直接送去废料区。”
大荣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要把这一茬揭过去，十分识相的就要蹲下来把散落一地的鱼肉鱼鳔捡起来。
结果，就听到个女人大喊：“欧队长，这人就是在偷厂里的东西。你不抓人不说，还给他湮灭证据的时间。你是要跟他同流合污吗？”
欧队长看着举报人，额角青筋直跳。真是倒霉，这娘们也是有背景的。还真不能把她的话当放屁。
云凤可不管欧队长难看的脸色。虽然她一开始举报，其实是想逮住云怀民的。但没逮住这人也没什么。因为这个叫大荣的男人，是杀鱼佬里面的小队长。把这人逮着了，而且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把人往有关部门一送，这现成的功劳就来了。
那自己最起码可以立刻转正。
一分钟内，云凤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想好，开始不管不顾吵嚷了起来。
——
“所以，最后厂里怎么处置这个大荣？”
云大哥坐在云苏家里，抱着外甥女逗了逗。嘴巴说着这两天加工厂发生的事情。
“还能怎么处置？云凤大喊大叫，保卫队又来了那么多人。总不能一个个都捂嘴。当然就是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这个叫大荣的，就是那天叫自己去
给调味车间搬鱼的小队长。
平时不该自己的干的活，那天却叫自己干了。说明这大荣一定听从谁的吩咐，给自己下绊子。
反正他没损失，从头到尾就安排人手干活而已。
云怀民刚到加工厂工作，就认识这个大荣。知道他家里有关系，在厂里弄了个车间小队长来当。平时上班就在那抽烟，吆喝工人工作。他是不干活的。
而且，还喜欢小偷小摸。
他们车间送来的大部分都是比较大的海鱼。这些鱼里面有些的鱼鳔比较大。有些鱼比较值钱。
一整条鱼不好偷。但是分解出来的鱼肚子、鱼鳔就容易带了。
要是被人逮着，说是废料就是了。
每天上班，大荣就会盯着工人干活。只要看到质量好的鱼肚跟鱼鳔，就偷偷拿着丢在外头准备好的箩筐里。
怕鱼会坏，他还会给鱼撒上车间准备好的海盐。
每天车间要杀那么多鱼，自然鱼肚子、鱼鳔就特别多。
这鱼肚子就不说了，偷拿一点其实看不太出来。但这鱼鳔，基本上大荣都要包圆。这鱼鳔虽然长在不同的鱼身上，价格是不同的。但是这东西晒干后就是鱼胶。
现在鱼胶的价格也不便宜。比不上鲍鱼海参，但也不差了。
——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揭发大荣，而是引着云凤去干这个事情，那是因为等着大荣跟云凤咬起来了。
“说是第一次拿边角料，性质不恶劣，罚了半年的工资，小队长的职位也被撸了。”
这是不是第一次，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云苏听到这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家大哥没做什么，愣是让人给扣了个耽误生产的帽子。
这大荣偷厂里的东西，倒是什么事情都没有。扣的那半年工资，对于这种人来说，就是个小事情。
云大哥看出了妹妹的不甘心。笑着劝了句：“你别看大荣现在没事。但他的事情被云凤直白地捅出来。以后这偷摸东西的事情就不敢干了。而云凤呢，自以为把人捅出来，提前转正就得意。但是，她这是把人给得罪狠了。”
看不惯那些小偷小摸，是可以举报。但云凤这种明显带着踩人上位的动作，却会引发很多人的警惕。
厂里可不止大荣会这样做，某些人也会小偷小摸。虽然不多，但云大哥影影绰绰也听到过一些风声。
大荣是其中他唯一能确定的人。
干同样事情的人看到大荣出事后，一定会收敛。但他们都习惯赚钱了，自然不愿意放过机会。云凤这样做就是得罪了这些人。
所以，云凤以后在厂里的日子就精彩了。他就等着看狗咬狗一嘴毛的好戏。
当然，把这两个直接坑了自己的人坑回去后，云大哥已经准备把自己的工作给卖了。
——
“有想好要卖给谁吗？”
这工作说到底没什么前途，除了每个月固定的钱票收入吸引人外，其他真没多少吸引力。杀鱼佬的工作，估计也就渔民不会嫌弃。
“就卖给老叔家。”
老叔是说大队长。大队长家里几个孩子，确实需要这么一份工作。
这个时候季向天开口：“那工作交接好后，大哥你就回家休息几天，也不要出海打渔了。等着，电路铺设的小队应该很快就会跟大队部联系。”
云大哥点头，接着说起了一些在厂里工作时听到的传闻。
有些一听云苏觉得里面肯定有别的事情。当然，这些事情其实跟她关系不大。听听就好，真要再遇上谁想搞事情。她这里再动手也不迟。
接下来几天，事情一切顺利。
云大哥很容易就办好了工作的事情。然后就开始了每日往来家里跟云苏家，主要是送些当天捕捞上来的新鲜鱼获。因为清闲下来，他甚至有空给云苏带孩子。
于是，本来准备再休息一周就上班的云苏，索性销假上班去了。
孩子大哥暂时给带几天。等电路队的人来了后，孩子云苏可以带去上班。
这个时候很多人都是这样带孩子的。等孩子再一点，可以送去托儿所。之后是幼儿园、小学、中学。反正，有单位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有单位兜底。
不过这里到底是新建立起来的，目前配套的也就只有托儿所跟幼儿园。要上小学、中学的教职工，只能把孩子送到市里寄宿。
——
不同于云大哥这边的顺利。因为举报有功转正的云凤，还没得意两天，就发现在厂里举步维艰。
特别是很多跟其他部门沟通的工作，根本没犯法好好干。她那个车间，是生活的中间环节。要跟生产环节的前端、后端沟通。她一个刚转正的普通职工，其实不跟人联系也没什么。
偏她把这方面的工作给抢到手里，想着尽快实现自己的宏图大计。
然而，想得再好，现实中根本施展不开来。
被刁难了几天后，云凤咬咬牙找到了车间的韩副主任。这位那天也帮忙收拾了一下云怀民。云凤觉得对方应该可以合作。而且，梦中的片段里，这为韩副主任可是被人拉出来顶缸的。然后自己才能坐上对方的位置。
虽然那个片段粉碎了，但是有些事情该发生的就会发生。
她记得事情是跟仓库一批鲍鱼干、海参干、鱼胶失窃有关。那个场景估计发生在这两年。云凤想着一两年都能没了五百斤的好货。现在的话，估计这个数量也不会太少。
于是，在挣扎了几天，加上又被人为难了几天，云凤终于下定决心，找到了这这位韩主任，提出了合作的要求。
——
厂里的这些风云变幻，暂时都在暗地里进行着。
云苏这边，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工作跟带娃上来。
这个时候，她就觉得这工作幸好不怎么忙碌。让她有时间带孩子之余，能多看书准备高考。
“云苏，你大哥又来了。”
云苏下楼，就看到大哥带了一筐荔枝过来。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电路铺设工作队伍最近已经开始进村了。大哥被季向天找人塞进里面，主要是学习电路的铺设。平时忙得很，她也好些天没见到过大哥了。
“村里摘了不少荔枝。刚刚正好没事情。妈说趁着刚下树新鲜，让给你单位送一些。”
云苏想了想点头，大概知道她妈的意思。
之前孩子，她妈是想着说放到娘家，她来照顾的。但云苏觉得孩子还是在身边养着比较好。而且自家这孩子才两个月，还是吃奶的年纪。她真不舍得把孩子放在家里。
于是，孩子就被她带到办公室。办公室的人孩子不是大了，就是还没结婚。所以带孩子过去后，大家都很照顾她们母女两人。
云苏经常还能收到大家塞过来的糖果。因为这个时候的人普遍认为糖是个很好的营养品。
这些事情她妈听说后，就说自己的运气好，遇到的都是好人。
云苏心想可不都是好人吗？
这村里的荔枝摘了，给办公室的人送一筐没毛病。
云大哥把一筐荔枝送上来后，就急匆匆走了。
办公室的人看到是荔枝，一个个高兴起来。
外头农副产品店也有卖荔枝，价格还不贵。但这送上门的礼，谁都高兴。
“你家这荔枝真不错，味道清甜不腻。”
科长首先尝了几颗，开始点评起来。
办公室大多是广省人，不同地方的荔枝，因为树种不同的缘故，出产的荔枝味道多少有些差别。
云苏也觉得他们村里的荔枝树种不错，都是二十多年的老树。打出来的荔枝味道特别清。不会甜得人腻味。
钱
雅一个内陆孩子，对荔枝更是爱得不行。直呼他们这好多好吃的。
有大姐听到这话，就打趣道：“觉得我们这里好多好吃的，你要不在这找个婆家。我跟你说，我们这里除了水果、海鲜，还有很多好吃的小吃……可惜现在只能去茶楼才能吃到了……”
大家一下子就想到了各种好吃的早点，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就在这当口，自家孩子估计闻到空气中清甜的荔枝味。偏偏没人给她吃东西。于是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云苏赶紧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准备去隔壁单独的办公室，给孩子换尿布喂奶。
——
曲美丽过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这样热闹的场景。
“哟，这是有好吃的啊！”
云苏挑眉，直觉曲美丽估计是来找自己的。她头也不回，直接进了办公室。锁门，给孩子换尿布喂奶。一切弄好后，大半个小时都过去了。
想着曲美丽估计走了，就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结果，曲美丽居然还在外头站着。
科长对着云苏使眼色，示意这人是来找自己的。
云苏想，得了。还是听听这人想干什么。
转头把刚睡着的孩子放到带来的小篮子里。云苏让钱雅帮忙看看孩子，自己则是把曲美丽叫到了外头走廊。
“说吧，什么事情？”
曲美丽没想到云苏这么直接。愣了愣，这才说道：“是跟小季医生的亲戚有关的。”
云苏挑挑眉，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奇怪。
曲美丽也没磨叽，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昨天徐利民就收到了北城机床厂那个何副厂长的电话。对方的意思是正好他们厂要来羊城考察。就想着带着人过来羊城。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跟季向天一家人见一面。
云苏：“你这是要给人当说客？”
曲美丽连连摇头：“那不是，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情。如果你家那位不乐意见的话，小心点避开就是了。”
这就让云苏更加诧异了。
她本来以为曲美丽是来当说客，想着劝说他们家，跟对方见一面的。
没想到人家居然是来通风报信的。
这就有点让人玩味了。
到了下班见到季向天后，云苏就把曲美丽这个事情说了出来。
“你说他们夫妻是怎么一个打算？之前搞那么一出，差点把你给卖了。之后又上门求和，看着很后悔的样子。但前段时间又指使人给大哥穿小鞋。我以为他们这是要撕破脸了。结果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出？”
季向天提着提篮，里头闺女还在睡觉，走在路上一点都不受影响。
“可能是哪里出了什么事情。就想着要跟我们家搞好关系了。”
云苏也觉得应该是这样。这夫妻两都是无利不请早的人。态度忽然三十六度大转，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