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出海
文臻清晰地看见唐羡之眉头一皱。
能让唐羡之皱眉的事情也很稀少,她几乎立刻就来了兴趣。
护卫已经来到马车前,道:“公子,前方出现商醉蝉踪迹。”
唐羡之便笑,“就知道这样。商大家拥趸实在是太多了。”
文臻只觉得这名字熟悉,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好像这位是东堂第一文化名人来着?据说诗书画雕刻等等都堪称绝技,一画万金那种。
这人真名叫商略,醉蝉是他的号,据说四岁能画,第一幅画便是蝉。那蝉却不在树上,宛如蝙蝠倒吊于墙头,但惟妙惟肖,令其喝醉了酒的叔父以为是真蝉,脱了鞋子去捉,后来叔父问他为什么画一只墙头倒吊的蝉,他道:“此蝉久溺酒乡,长醉久矣。原有七日之寿,如今只剩三日。所以那树下已挖好了坑,就等它醉死可埋。”
他那著名酒鬼叔父,正是个“久溺酒乡”的人物,没少被家中长辈规劝并挨打,但始终戒不掉,结果被一个娃娃扇完左脸扇右脸,自此幡然悔悟,当真便戒了酒。
此事传为美谈,自此他被称为商醉蝉。这人当真绝慧,但凡艺术类,一学就通,一通就精,十几岁时候已被称为大家。而这人的性格,从他四岁揶揄叔叔便可以看出来,着实犀利狂放,是以朋友遍天下,粉丝遍天下,但仇家也遍天下。
但仇家多归多,但除非在荒郊野岭,没有谁能对他不利,因为他只要跳到桌子上喊一声我是商醉蝉,就有无数人高举鲜花脸喷红晕眼含热泪狂涌而至,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都是货真价实的粉丝,绝非掏钱买的假粉。
他的最高纪录,是不带钱走遍东堂,历时一年。他不接受贫穷粉丝的献礼,却对地主老财的追捧来者不拒,日宿深宅大户,夜眠红粉妓楼,一分钱夜渡资不用掏,妓女们倒贴。毕竟,被商醉蝉睡过,第二天身价便涨一倍。
在文臻来前两年,几乎天天都能有关于他的新传奇,无聊的古代人民,难得有个全民偶像,把所有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都奉献给了那个神台上的男人。
但就在文臻来前不久,这位忽然销声匿迹,有说出海了,有说受到巨大打击遁世了,有说隐居了,但饶是如此,文臻来了还没一年,已经听见他名字好几次了。
哥虽然不在江湖了,但江湖还有我的传说。
外头护卫也在笑,道:“商大家是在乐乡忽然出现的,本来也没人认出的,但还是被发现了,整个乐乡现在都乱了,咱们的车现在过不去,得请公子和文姑娘下车步……”
文臻忽然一把抱住唐羡之的胳膊,目光亮亮大声道:“啊,商醉蝉!我最崇拜的商醉蝉!羡之!我们下车去找他吧,我要找他签名!”
马车外护卫并不意外地走开了,女人听见商醉蝉的名字,基本都是这种反应,不奇怪。
唐羡之看了看她,又垂眼看了看她抱住自己肘弯的手,眼眸微微一弯,笑道:“好。”
文臻咧开嘴,十分积极地下车,一边下车一边想,他刚才先看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她和唐羡之在一起每次想耍把戏就紧张,唐羡之是她见过的最摸不透的人,几乎没有人能猜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燕绥一步看十步,如鸣镝呼啸及万里;而唐羡之则是神隐,云遮雾罩,不见微光。
下了车,就得挤进人群,唐家的护卫们已经在前方艰难开路,唐羡之也护着她,不让周围人等挤压踩到她,文臻一边闻着四周人体臭汗味儿艰难前行一边想,这样的生活,这样毫无隐私,毫无自由的生活,哪怕人人追捧,真的有人喜欢吗?
商醉蝉好像还在移动,因为就这一路,文臻就已经听说了一座茶棚被挤塌,一个酒楼的大门被挤碎,无数人的鞋子被挤掉,一个老汉的摊子被挤落河中。
不断有人举着小册子大喊,“大家大家,给我写个字吧!”
“大家!请问您这么久没有现世,是在哪里清修,是否又有惊世作品诞生?”
“大家!您为何突然遁世?真的是因为情伤吗?醉月楼媚娘宣称您为她一掷千金数月不下醉月楼,她是您情伤遁世的缘由。是真的吗?”
“您是否介意和大家说几句话?谈谈您最近行走山川得来的感想?”
那些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刺耳,文臻听着只想骂:去你妈的感想!没见人被逼得快要跳楼了吗?
她发现还有一些人在飞快写着什么,互相传递,神情兴奋。问唐羡之,他道这是一种特殊群体,专门靠编写和商醉蝉有关的故事话本传奇来赚钱。他们打听商醉蝉的一切消息,并作各种合理和不合理的艺术加工,售给茶楼酒肆和商醉蝉的那些有钱有闲的小姐粉丝们,可以说,商醉蝉仅凭一人之力,便养活了东堂无数落魄文人。以至于这两年商醉蝉出现得少了,这些文人饿死了好几个。
所以他今日被人发现后,人们立即便疯狂了,都想从他那里得到第一手的消息,好顺便发一笔小财。
文臻本想趁着人多试着溜,但已经发现这样不可行。她看看四周地形,眼前是一条长街,顶头好像不通,两边都有河,她想了想,在河上拱桥上站下来。对一个护卫吩咐了几句。
果然,没多久,到了长街尽头,商醉蝉已经无处可逃,人群也就一层层拥挤着站下来,无数人欢呼着向前涌,一群大汉汗流满面地在维持秩序阻拦人群——活像现代这一世的明星演唱会。
在人群拥挤最激烈的时刻。
忽然一声大喊。
“不好了,商醉蝉跳河了!”
这一声出,狂热的气氛猛然一凝,随即爆发出足可以冲上云霄的尖叫。
人群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阵纷乱之后,噗通之声不断,不断有人跳下水,意图挽救他们的偶像。
然而无论河里下了多少饺子,饺子们游了多少圈,众目睽睽之下落水的商醉蝉像忽然学会了潜水,竟然就这么从人们视线中不见了。
众人还在长街那边的水域梭巡寻找。拱桥这边,一叶轻舟电射而来。
穿过桥洞,这边清净了许多。
桥洞下哗啦啦一阵水响,一个中年男子湿淋淋爬上小舟,一边拼命吸气咳嗽,一边大骂:“天杀的哪个混账踢得老子!”
文臻从桥洞探头下去,看见那中年男子,和想象中仙风道骨的大师模样不同,这位商大家细皮嫩肉,眉清目秀,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反更添几分成熟男子的风采,爬上船时湿淋淋的有些狼狈,但一站直便腰背挺直,虽有流离之色却气度不减。
文臻从桥上探头下去,笑道:“商大家,不给你一脚,你还想在那人堆里被挤死啊?”
商醉蝉抬头,看见文臻,眼睛一亮,招手道:“兀那小姑娘,我瞧着你甚是美貌,可嫁人了?要是没嫁人,我便赠你一画,定能为你招来佳婿。你觉得如何?”
“那便这么说定了。”文臻一笑,“不过佳婿是不必了。我身边有现成的了,我们即日便要前往乌海之上成亲,能偶遇大师,实在是缘分,我也是大师的崇拜者,不知道是否有这个福分,邀请大师前往海上观礼?”
商醉蝉眼中光彩更亮,连连拱手,“姑娘蕙质兰心,当知我之忧。还请姑娘不吝援手!”
文臻又笑,示意他先躲入船舱,以免被人发现。自己和唐羡之则下了桥,护卫充当的船夫将船靠岸,两人上船。
此时商醉蝉已经把自己打理干净,这人大概也习惯那种随时被围观不自由的生活状态,因此能很快适应环境,看见文臻进舱,又要谢她,文臻止住了他,在他对面坐了,目光闪亮地看着他,忽然一笑,“大师,万众欢呼的感受如何?”
商醉蝉怔了怔,没想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他默然一阵,道:“生不如死。”
唐羡之笑了笑,神情了然,显然颇有同感。文臻则笑得更开心。她越笑,商醉蝉脸色越苦涩。道:“姑娘也觉得很讽刺吧?盛名所累,竟至于此。这样的生活我已经过了多年,之前有友朋和我说,所经之处万众拥戴,对我也是一种保护,毕竟我年轻时候,太过崖岸自高,没少得罪权贵,这般时刻行走人群之中,谁也不能对我下手……可是这样的日子太过可怕,每天早晨会被人唤醒,会有人扒着你的窗子唤你,有人擂你的门,有人往你的院子里扔东西,好一点的是扔花果,有病的就是扔石头菜刀,寄住朋友家则人家全家不得安生,飘零妓院则不断有人不请自入,悄悄租赁屋子吧,很快就有人闻风而来,租了你左邻右舍,墙头上爬满人,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目光窥测之下……”
他住了口,一脸纠结,也不等文臻唐羡之邀请,自顾自抓起酒壶就喝。
太多的郁闷积压在心底,以至于看见对面这个娇软的女子似生星光的眸,便忽然卸下心防,滔滔不绝说了这许多,但还有很多话没法说,不好说,萍水相逢的年轻女子,总不能和她说不仅吃饭睡觉一举一动有人围观,连洗澡撒尿都会有人忽然从茅厕上方和澡间冒出脑袋,还拿着尺子想要量他的尺寸,吓得他尿裤子或者差点淹死在澡桶里,甚至还有更恶劣的,有一次他遇见一个女子,情投意合,行周公之礼时忽然有人敲锣,惊得他险些没得马上风,自此便一蹶不振……经过此事后,他发了狠,宁可被杀手追杀被权贵算旧账,也不要过这种活在无数人目光下的非人生活,所以他销声匿迹了两年,这两年里,清净了,也危险了,他摆脱了那些无孔不入的骚扰和窥探,添了一身被追杀的新伤旧伤……
他一口口喝闷酒,先前听说可以出海避开人群的喜悦淡去——便出海又怎样?难道要在海上漂一辈子?他怕水。盛名所累,盛名所累啊……
商醉蝉不说话,文臻却一直在细细打量他,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并不如传说中那么犀利锋锐,意气风发,反而显得沧桑疲惫,她从他风霜暗隐的眉目看到他手臂上无数细微的伤痕,从他微白的鬓发看到他暗锁的愁眉,从一开始遇见他便冒出的一个想法,渐渐成型。
“商大师。”她给商醉蝉斟酒,“盛名所累,便不要盛名也罢。”
商醉蝉霍然抬头看她,眼中光亮一闪,随即便暗淡下去。
道理谁不明白,可是,做得到吗?
他确实天赋奇才,少年成名,经手诸般作品,皆蜚声国内,身价被一年比一年抬得更高,名声一年比一年更大,拥趸者上至皇帝,下至老妇,几乎遍及全国。尤其当一群落魄文人靠他的故事传奇觅得活路之后,便成了吸附在他身上拼命吸血的蛆虫,他们不允许他光芒暗淡影响他们的财路,便是他没有任何消息,他们也能编出许多无中生有的离奇故事,在将他美化宣扬得更加神秘吸引人,以维持他不衰的名声,继而维持他们的利益。而他在这样经年累月的人工造星运动影响下,欲下神坛而不可得。
东堂不是没有大家,但没有谁比他更适合做个传奇,幼年早慧,少年成名,涉猎广泛且都有不凡建树,且形象优良,仅凭翩翩风华,就足够成为无数少女春闺梦里人,这是无数垂垂老矣齿摇发秃的大家都比不上的。
唐羡之其实也是音律大家,才貌出众,但是门阀出身,身份尊贵,没人敢追逐轻薄,而商醉蝉就比较倒霉了,他出身平常,没有背景。
如今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他牵连着无数人的生计,谁肯放过他?
商醉蝉的酒喝得更凶了。
直到他听见文臻的一句话。
对面,那个甜美的,乖巧的,看似毫无心机的小姑娘,用一种微带诱惑的语调悄声笑道:“其实啊,我倒有个办法。”
商醉蝉顿了顿,随即又摇摇头,心灰意冷地道:“你能有什么办法?我连自污都做过!”
他流连花楼,沉迷酒色,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令人失望,然而在那些不遗余力的文人话本子里,那叫诗画风流。
“自污又怎的?总归都有办法美化你。但是如果从根源上摧毁呢?如果偶像塌了,人设崩了呢?”
商醉蝉抬头看文臻,不大明白她满嘴的怪话是什么意思。
文臻笑吟吟给他斟酒。
“商大家终究是以技艺出道,技艺才是立身之本。在众人眼里,你也是才华卓绝,无人超越。如果有一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当众挑战你,然后你输了。再有人散播你其实并无真才实学,沽名钓誉,说得有鼻子有眼,你觉得会怎样?”
商醉蝉的眼睛这回真亮了。
文臻看他一眼,却又故意叹息,“哦,不行。文人何等注重声誉,这已经不是自污,是自践,是要拿您半生名誉作赔的,这太过分了。”
“哦不不不。我不介意!”商醉蝉立即道,“我前半生已经享尽声誉的福分与苦楚,后半生便是赔尽甚至为此受苦都是该当的。天知道我已经受够这样的日子!方才我被你们的人踢下水的时候,甚至想就这么被人害死也无妨……”
“哦不不不您千万不要这么想,您还有大好的时光,还有半辈子的自由潇洒在等着您,何必为现在这一点不如意就自弃呢?”文臻笑得像个正在占卜的女巫,就差一个水晶球。
“但是,”商醉蝉又愁上了,“到哪去找那个名不见经传又足以打败我的年轻人呢?以前也不是没人挑战过我,但是都输得很惨,输了以后被打击得更惨,以后就更没人敢找我挑战了,而我又不能故意降低水准,毕竟大家都很了解我的风格,这一不小心,就又变成我高风亮节,为了给年轻人机会不惜自损羽毛,然后我的声誉更上层楼……”
文臻笑吟吟指指自己鼻子,“我啊!”
商醉蝉:“……”
……
“听说了没有,又有人挑战商大家了!”
“听说了听说了!要在五日后,就在这乌海之上,向商大家挑战,啊,好生有胆气的初生牛犊!”
“想不到时隔好几年,居然又有人敢向大家挑战了。是因为大家这几年隐退,某些不自量力的人就觉得自己有机会了吗?”
“大家就是一百年不出来,不练习,那些人也摸不着他的鞋底!”
“那是自然,不过跳梁小丑耳!那你会去看吗?要去海上,还得租船,有点远哎。”
“必须要去看。倒不是为看那个小丑,而是大家有多少年没当众展示技艺了?错过这一次你是还想等几年?”
“去去去,都去,为大家助威!顺便看看那个小丑是谁,想出名想疯了吧?等他输了,扔海里叫他自己游回去!”
“是极!简直是对大家的侮辱!那这样我们就必须去了,大家没有我们助阵,一定会失望的!”
“走!”
“走!”
……
漳县,定瑶、乃至渭城和更远的城池里,无数个角落,茶馆酒肆,青楼画舫之上,都飘荡着无数类似的议论。
经过文臻派人有意的宣传,加上那些“商醉蝉粉丝团”和“商醉蝉经纪公司”以及“商醉蝉五毛党”的卖力表现,这个消息瞬间在附近很多城池爆炸,连带爆炸是对被“无名宵小侵犯”的商醉蝉的怜惜和对“不自量力想出名想疯了的无名宵小”的憎恨和蔑视。
在这种怜惜和蔑视情绪的推动之下,很多人都选择奔赴海上观战,为爱豆打榜助威。商醉蝉的粉丝以名流贵族居多,毕竟玩得起名人书画雕刻的多半是有钱人,这些私生饭们不仅立刻开出赌局,一赔百的赔率赌商醉蝉赢,还为了实时获得结果,纷纷雇大船前往,商醉蝉经纪公司成员们自然不甘人后,想要获得第一手信息必须身先士卒,便联合组团租船,足足去了数艘大船,加起来怕不有上千人。
文臻要的就是这个。
帮商醉蝉卖个人情不能白卖,她要利用商醉蝉的名气,将周边城池富户吸引到乌海之上。
人越多,船越多,众目睽睽之下,想要做什么就越难。何况如果观众名流居多,还会有更多的保护力量。
万一混乱起来,皇子和朝廷命官的身份总比那些遥远州刺史的子女管用吧?
另外,燕绥孤零零追出海,目标太明显,来的人多了,杂了,也方便隐藏身份。
文臻并不确定怼天怼地的宜王殿下会不会隐藏,需不需要这样的帮忙,她且做她的,他接受不接受也随便他了。
她打的这个主意,从头到尾是当着唐羡之的面做的,瞒也没用,瞒不过的。
她抱着唐羡之的胳膊,和他只撒娇地说一句,“羡之啊,在海上成亲,孤零零白茫茫的心里有点凄惶,我想要多多的人气呢,这毕竟是人家最重要的日子嘛。”
唐羡之能说什么?说不的话,这“满眼憧憬的待嫁新娘”立马就有机会说不嫁了吧?
当然他答应得看起来半点不情愿都没,几乎让人错觉这本来就是他的想法。
文臻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美色误国的妖妃,而唐羡之就是那不早朝的君王。
当然这个美丽的错觉在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之后就会自然消散。
呵呵。
文臻对镜子里的人龇牙咧嘴。
做什么妖妃,朕要做这天地的魔。
脚踩燕绥,拳打唐五,一口烈焰喷飞林飞白!
……
最近漳县船户生意很忙。
源源不断有人到码头,雇各种船只。
码头也很忙,每天要安排各种船只出港,还以大船居多。
这一日阳光灿烂,唐家低调却奢华的大船缓缓出港,船上商醉蝉盯着四面涌动的人群,眼神像看着一群附体的蛆虫。
文臻看着四周,寻找着可能是燕绥的船只。
但是因为她搞这一出,近日出海的船只太多了,实在无法确定。
唐羡之微微偏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一声长号,铁锚吊起,巨大的船头缓缓向前,水波簇簇涌动,前方日光明丽。
文臻转过身。
这沧海之上,此刻浪静风平。
……
大船启动的那一刻。
一艘中等船只上,一对少年男女,带着几个随从,不急不忙上船。
少女俏丽清美,伴在少年身边,笑吟吟和他道:“好哥哥,你要我准备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有位姐姐帮我挑的,她眼光很好,新嫁娘一定会满意的。”
少年的上半张脸戴着张做工精美的银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精美,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听见少女撒娇,他低下头,一捏她的脸颊,笑道:“要人家帮你挑做甚?你的眼光难道不是最好的?”
少女娇羞,似让非让,颊染桃花,望着她情哥哥的眼眸里盛满星光。
那少年随手调笑一句,便转开眼光,注视着缓缓离开的唐家楼船。
他身材略略纤瘦,容颜明丽,笑起来时哪怕戴着面具,也令人感觉风情微艳,虽下巴尖尖稍带脂粉气,然而行动举止之间,气度从容潇洒,又令人觉得皎皎清明好儿郎。
他看了一会,转开目光,侧头和那不住和他搭话的少女说话。
风吹散了他束起的乌发,他抬手一掠,手指在后颈擦过,将后颈衣领稍稍撩起。
那里,洁白肌肤上,一点艳红之色如尖角。
……
第一百零四章 绝色海盗(第二卷 完)在码头的一角,一艘不大的,稍稍有些破旧的船上,一群士子在吵吵嚷嚷,争着最佳的视野和更好的座位。
还有人在不断催促船家,快点起航,好追上前方已经出港的大船。
“快快,快一点,方才商大家就在那船的甲板上,咱们靠近一点,说不定还能看见商大家作画的英姿。”
“哎呀急什么,我还没坐稳呢,哎这几天这船实在是太难雇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艘。”
“你,你,过去一点,让个位置。不让?那我问你,你追逐商大家有几年了?才三年?你知道我追逐他有几年了?十年!你为他花了多少银子?没花过?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银子?一百两!你为他写过几篇文章?就一篇?啊哈哈哈你知道我写过几篇?我告你啊,要不是我一支妙笔,商大家有没有今天成就还难说呢!白痴,走开!”
“啧啧,又吹上了,几百年前为了追逐商大家花了几两银子说到现在,怎么不说这几年靠写商大家不可不说的话本子赚了几个一百两?也没见他分热爱的商大家一文铜钱啊!”
“和他罗唣什么,咱们联盟里都排不上号。快,安排主笔老邱和宣讲老刘过来,坐这里,这里视野好!开船啊!没见船都走老远了!”
“等一等,还有一行人没上船呢!”
“等等,那群人是什么人?好像不是我们联盟的人。不是说了这船我们包了吗?”
船家翻个白眼,“你们就出八十两,要包整条船?你们知道咱们这船平时出海三日以上要多少银子?舍不得花银子的穷措大,给你上船就赶紧闭嘴。再罗唣滚下去,爷爷不伺候!”
“明明你说八十两就够了的!”
“那是以前的行情!这几天涨了!一百六!”
说话间,一行人沿着踏板上船来,当先一个特别高的精悍汉子,看一眼满船的酸儒,不禁皱了眉。
“怎么回事?”他扬手唤来船家,“说好这船我们三百两包了的,哪来的这些闲杂人等?”
船家对这高个子态度截然不同对刚才那些酸儒,点头哈腰一脸谄笑,:“是这样,客官,这几日大船紧张,这些书生在码头边找了好几日,求到我这里,实在是可怜……”
“不必了。”清凌凌声音传来,高个子后面转出一个青衣男子,他一出现,满船的人都看过来,都下意识眯了眯眼,也不知是被今日分外灿烂的阳光刺着了,还是被人这满身的凌厉气质给刺着了。
船夫在那冷漠的高个子面前还能勉强完整说话,但一对上那男子如水底乌石般的眸子,说话立即便结巴了,也不敢找理由了,“……您要是不乐意,我这就赶他们下船!”
“那就滚吧。你这船夫想两头收钱,还想糊弄我们?”高个子一脸冷笑。
“兰杰。”
高个子立即收声,退到一边。
男子走过来,他身姿特别笔直,令人想起时刻出鞘的剑。
“既如此,互不干扰也就罢了。”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那边的书生们隐约感觉到不对,都站起身,有人叉腰皱眉看过来,“这船我们包了,不接受闲杂人等!快滚下去!”
“走走,不要惹怒爷,别惹怒了爷,送你漳县县衙说话!”
男子恍若未闻,一步步走上船头,那群酸儒大怒,当即有人张手来拦,却不知怎的,眼前一花,便失去那男子的踪影,再回头时看见他已经上了甲板。
现在是那个高个子男子面对着他们,这人面色淡金,一双眸子细细黑黑,看人的时候目光也细锐如针,令人感觉像被竖瞳的蟒蛇盯上。
拦人的那人,说到底也就是混迹江湖的破落文人,嗅到这人身上隐隐透出的铁血腥锈气息,那般仿佛在生死之境无数次徘徊而来的凛冽杀气,不禁浑身一颤。
想退,却迟了。
那高个子一抬手,咔嚓两响,剧痛袭来,他一声惨叫,眼睁睁看见自己两条手臂软软垂了下去。
惨叫令七嘴八舌的众人一静。
高个子淡淡的语声这才传来。
“手拦折手,腿拦折腿,嘴拦缝嘴。”
一船书生瞬间安静如鹌鹑。
片刻后。
所有的书生都缩在底层的船舱里,仰头望着上方临风喝酒的高个子敢怒不敢言。
又过了阵子,这些鹌鹑在高个子点明要求下,开始为今日的贵客说书。
说书的内容是贵客指定的,是其中一个书生的得意之作。这位书生就是靠这个情节跌宕起伏又香艳刺激的故事,一跃成为这群写手中的新晋大神,润笔费瞬间上涨一倍,其主要内容便是描写商大家如何追求一位已经有了未婚夫的女子,经过无数智慧与魅力并重的展示,最终成功掳获芳心的。
大船上,男子皱眉听着那故事,一脸便秘状依旧有耐性地听下去,似乎期待某个转折的惊喜。
他身边,高个子护卫同样皱着眉,心想最近主子这样的故事已经听了一路,这是到底听出心得来没有?
……
一艘黑色的大船则慢吞吞押在最后,因为船重,整艘船都漆成黑色,包着尖锐的铁角,一眼看去杀气腾腾。乍一看像个海盗船。
船上高大男子用一个洋外来的千里筒,看着海面上难得齐聚的各式大船,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吩咐道:“大哥,去和总舵的人吩咐一声,让再快一些。”
一个身材稍矮的男子应声而去,这大船的总舵在最上层,这男子似乎有些恐高,看了看那高处,皱眉和一旁一个小厮道:“你上去吩咐一下总舵,再快一些。”
那小厮埋头整理缆绳,屁股对着他,懒洋洋半回头道:“哎呀大少,我这里忙着呢,四少交代了要把甲板先清洗擦干。”
那男子默了一默,自己爬上去了,一会儿上头传来总舵船老大的粗声大嗓,“哎呀四少,您不懂船就别为难咱了行不?这船包甲多,吃水重,这一片海域又有暗礁,咱们得小心着行驶,快不得也快不了!”男子小心地下来,回到那还在望远的高大男子身边,道:“怀庆,船老大说了这船不能太快……”
“都是一群废物!”不等他说完,季怀庆已经粗暴地骂了出来,也不知道在骂谁。骂完了才斜眼看一眼那男子,道:“大哥,我不是骂你啊,你可别吃心,我就这性子。”
男子讪讪挥手,“无妨,无妨……”声音越说越低。
季怀庆望定他,嗤笑一声,“大哥最近性子越发好了,当年争军功的狠劲儿竟然就这么没了,想来爷爷让您修心养性果然是对的。”
男子呵呵干笑,转头就走。刚走一步又被季怀庆叫住。
“漳县那事情失败了。凤袍首尾也没来得及处理干净,唐羡之来得太快,大哥还是想想,这事结束后回去怎么和爷爷交代吧。”
男子愕然回首,失声道:“这事不是你负责的吗,我都说了不妥……”
季怀庆眉头一皱,诧道:“这话是怎么说?明明是你的谏言,我在给爷爷的信中都已经说了的。总不能事成了你要表功,事败了你就推卸吧?”
男子立在当地,看季怀庆笑容恶意又冷淡,再看周围的人各做各的,忙碌又漠然,他立在那里,仿佛这无限天地都在慢慢缩小,直到把他缩进不能呼吸的芥子里。
他最终没有再试图辩解什么,转身,步履沉重地下了甲板,他的舱房在底下,和下人们一排,只是稍微大一些,在第一间有个窗户罢了。
他的贴身小厮有点畏缩地站在门口,看见他露出点讨好的笑容,正好船一个颠簸,小厮伸手要来扶他,道:“少爷您小心……”
那男子一甩手,将小厮甩开,一言不发地进了舱,砰一声甩上舱门。
小厮险些被门板挤到鼻子,不由悻悻地哼一声,嘴一撇,“早就失了宠的破落户儿,还当自己是大少呢!”转身扭头走了。
舱门不过是薄板,自然听得见外头声音,那男子默然靠板壁坐着,看着外头巴掌大的海域,忽然狠狠一拳捶在了自己膝头。
都是季家子弟,都有一身武艺,只不过爬出来的肚子不一样,人生便天壤之别!
他季怀远明明在市南关拿下滇蛮,荡平三寨妖人,立下功勋,结果那个季怀庆伸手就要抢,抢也罢了,还一定要盖过他去,没有盗匪了,就烧杀三寨百姓,用千颗无辜人头,作他争权夺利的带血的砝码!
家族不问是非,不管真假,不计手段,庞大的门阀,是沧海之上的巨舟,所经之处,无视生灵,蚁民小命算什么?真理公义算什么?虎狼之血算什么?谁能稳住这巨舟的舵,掠夺更多的权势与资源,谁就是这巨舟未来的主人。
季怀庆的母亲,是大司空单一令的幺女,单一令为人正直,虽然也是世家大族,但向来不朋党不阿附,算是个纯臣,只是幺女难免宠爱了些,结果便自己看中了季家的人。纯臣再纯,于伦理人情上难免偏向,是以季怀庆在家族中的身份地位也越发显得不同凡响,从季节开始,从各房,各族老,都有意将他作继承人培养,如季怀远这样的无根无基姨娘之子,想要争过季怀庆,实在是难如登天。
季怀远在舱房里默默坐了一阵,成拳的掌心把裤子都揉皱了,好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听见上头季怀庆呼喊自己,紧了紧腮帮,站起身来。
他站起身来时,觉得有异,霍然扭头。
随即便瞪大了眼睛。
……
四海之内,皆有兄弟。
这艘重甲船上一对水火不容的季家兄弟,庶兄和嫡弟。另一艘楼船之上,也是一对庶兄和嫡弟。
嫡弟怯怯地和庶兄道:“哥,咱们能不能不要去乌海喝唐羡之的喜酒?”
司空昱转回头,眸子也似这深海幽邃,“为什么不去?帖子都下给你了,你作为世子,代表司空家,怎么能不去?”
“可我怕遇见唐六小姐啊……”司空凡的脸更苦了。
“唐六小姐不是说回川北了么?”
“可我怕她突然又出现了啊,现在狗也没了,婚约她又不同意,我怕万一唐家还是要她嫁,而她看我一个不顺眼,把我给宰了……”
司空昱又看自己倒霉弟弟一眼,不得不承认这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唐慕之应该不会去吧,”他宽慰道,“毕竟看着自己的情敌成为自己的嫂嫂这感觉应该不大好。”
司空凡的脸皱成了抹布。
哎呀大哥。
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追着别人且未婚妻的情敌成为了未婚妻的嫂嫂而未婚妻因此可能迁怒于自己那感觉更不好啊!
……
漳县富户林员外以做丝绸生意起家,发财发得早,财力雄厚,名下一艘船看起来沉稳厚实,和主人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沉稳厚实的主人此刻正在招待自己的父母官。漳县姚县丞。
姚太尉的侄子,刚刚从绣娘手中逃脱的姚县丞,昨日偕夫人找到林员外,表示了对商大家的仰慕之情,希望搭船出海一开眼界。父母官开了口,林员外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甲板上看一阵大海辽阔,谈一阵诗书琴棋,终于送走了过于热情的主人,姚县丞满面应酬的笑意便淡了下来,默默看着前方无数船只不语。
他的夫人,顺从地候在一侧,不多说一句话。
好一会儿,姚县丞才把目光收回,叹息一声道:“沧海之上,群雄争竞,想来,便令人热血沸腾啊……”
“夫君。”姚夫人这才怯怯地道,“你和朝廷那位水师刘将军谈了一夜,今天就匆匆出海,衙里的事情……”
“衙里的事情,哪有如今的重要?唐家要在这海上一会群英,算着大海茫茫朝廷无法掌控,却不知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跑到海上就没人看着他了?”
姚夫人摇摇头,“夫君,妇道人家不懂这个,只是觉得去了这么多人,好多还是武人,夫君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这要再像上次一样……”
姚县丞脸色一沉,姚夫人不敢再说,呐呐低了头。
姚县丞思量半晌,却又一笑,拉起姚夫人的手,笑道,“真正的博弈何须刀枪武艺。关键还是要靠智慧。谁说书生无用?只要才智足够,终有用武之地。夫人,你且看着,这一场龙争虎斗,必会有人死伤,但是你夫君我,绝对会,活到最后。”
……
码头西侧,还有座楼船,是除了文臻唐羡之乘坐的那艘楼船之外,最为醒目的船了。
据说是建州刺史、别驾、长史、以及乔郡郡守之女伴同建州各级官吏的家的小姐们,据说还有天京来的贵女,浩浩荡荡的商醉蝉后援团,几乎将整个建州高层官吏家的小姐一网打尽。
其实对于小姐们来说,追星是一方面,难得有机会散心才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所以人才来得特别齐整。
这些大家小姐及其丫鬟仆妇加上保镖护院就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因此也就包了码头上最大的三层楼船。
小姐们优优雅雅上了船,按照惯例,地位高贵的人,自然要去最高的楼层。
小姐们袅袅婷婷上了三层,然后齐齐一呆。
三层不大的平台上,早已放好了几张做工精致的躺椅,铺了锦绣褥垫,旁边安排了小几,茶几上清茶瓜果俱全。躺在躺椅上,面对碧海蓝天,清风朗日,着实是人间享受。
最中间的躺椅自然是给刺史女儿或者天京贵女的,但是,现在,那张躺椅上,已经躺了一个人。
那人斜斜倚着躺椅,一手垂着,拈着一只葡萄,从众人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一只手,还有一缕泻落的长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手上。
那人的手清瘦修长,骨节分明,根根如玉,指甲圆润洁净,同样泛着如珠如玉的晶莹微光,那一颗葡萄凝紫珠圆,拈在他指尖,白与紫色泽鲜明对比,直叫人目光移不开。
顺着那手向上看,隐约腕骨精致,一缕黑发缠绕在小臂上,日光下乌光闪耀,如缎如绸。
看不见脸,但仅仅这两个细节,便会让人觉得,这人定然风神极美。
只是这风神极美的人,做事却有些奇怪——他拈了葡萄却不吃,只一颗一颗摆放整齐,两两对称,对称的两颗葡萄还基本一样大一样形状。
他身边还有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正拿把剪刀,把茶几上一盆观赏植物的花冠剪齐,神情十分专注,似乎把这花剪成一条直线,是他比保护主子还要重要的任务。
建州刺史周谦的女儿周沅芷,今日原本是邀请了贵客出海散心,顺便观摩大师风采,中间的位置,她作为主人,自然是要安排给贵客。此时看见这般情形,不禁眉头一皱。
她第一眼也为这人展露的美色所惑,但大家闺秀长期教养,不可能为一个男人便瞬间失态忘记一切,她几乎立即就想到这人是怎么上来的?这要让昭明郡主误会了,以为她私下还带着外男,她以后还要不要脸面了?
今日如果只是她和众小姐在,说不定看在对方是美男子份上,稍稍斥责也就罢了,反正在建州闺秀中她最大,也没人敢嚼舌头。但今天不行。
周沅芷柳眉倒竖,厉声道:“哪来的狂徒!竟敢入我闺秀楼船,占我主人尊位!护卫!护卫!速速把这人扔下船!”
一边叱喝一边看一眼旁边的昭明郡主——这位是前端王的幼女,端王是现今皇帝的三哥,当年并没有参与夺嫡之争,还是皇帝的支持者,曾经数次对皇帝伸出援手,但这人命不好,在皇帝还没登基之前便早早病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孤女,在宫中住过几年,及笄后便出宫,一向颇得皇室照拂,只是毕竟无父无兄,出宫后这位郡主便很少去皇宫,也不愿参与皇家事务,这姑娘向来仰慕燕时信闲云野鹤,便也时常出京四处游玩,最近正好晃到了漳县附近,周沅芷听说后着意攀交,今日好容易将人请来,生怕这事激怒贵客,这便走了。
一眼之下,却一怔。
昭明郡主脸色复杂,紧紧盯着那只摆葡萄的手,又去看那剪平花枝的护卫,紧紧抿着唇,神情看来颇有些紧张。
周沅芷有些诧异,想起隐约听说昭明郡主倾心于司空家的庶长子,如今她神情有异,难道这位是司空家的公子?
忍不住便悄声询问,谁知她一问,昭明郡主神情更慌张,连连摇头否认,周沅芷见她神情难看,竟然有想要离开的意思,又确定不是司空家的人,顿时怒上心头,一指那躺椅,对冲上来的护卫尖声道:“扔下去,立刻!”
护卫还没冲上来,躺椅上的男子忽然起身。
他一站起来,一转身,众人都觉目眩,心动神摇间似觉天地一卷华锦铺展,昳丽飘逸,光艳灿烂,天边霞光都似逊色几分。
众人被那容色所夺,几乎忘记呼吸。恍惚里似乎听见噗通几声,再凝神发现冲上来的护卫都不见了。
而楼船之下,溅起巨大水花。
只留下一个护卫,傻兮兮孤零零立在正中,不知道何以自己成了漏网之鱼。
只不过因为,冲上来的是十三个人罢了。
美人立在甲板之上,衣袂飘举,姿态轻逸,神情嫌弃。
嫌弃地将在场的小姐们都看了一遍,每个人接触到他的目光,都心中一紧,又一空。
周沅芷一阵茫然,心想自己这是遇见了海盗?
还没出海就遇见海盗?
转头正想让昭明郡主去避一避,结果发现不知何时,昭明郡主竟然已经不见了。
周沅芷:“……”
然后她就听见那个绝色海盗懒洋洋对那个护卫摆摆手,那护卫便放下剪刀,上前一步,从容道:“从今日起,你们这楼船的第三层,我家主子征用了。几条规矩你们记好。”顿了顿他道,“忘记了或者记错了,就请脱光衣服下海自己游回去。”
“所有人马上倒退着下去,走过的路自己擦干净。”
“所有人下去后便卸去钗环,不许佩戴任何发出声音的首饰。”
“除不许佩戴首饰外,也不允许使用任何含有香气的头油脂粉等物,以免被风把你们的臭气刮上来。”
“所有人可以在二层以下活动,但不许喧哗,不许发出任何比猫叫更响的声音,尤其不许笑,更不许格格而笑。”
“每日餐食向本人请示菜单得到确认后才能做,每日必须有甜食。”
“三层的所有物品,凡不是双数的,不对称的,统统自己处理掉。一个时辰后如果我看见还有这么乱七八糟的物事,发现一样,就扔下去一个。”
“最后,你们着紧些,现在开始做一些条幅牌子。我家主子有用……唔,做大一些,将将够围这船头一圈,字的大小……三里外能看见也就差不多了……内容嘛……嗯,文臻必胜,文臻定赢,文臻你是我的电我的光我的心上伤……就和你们追捧商醉蝉的那些恶心词儿差不离也就行了。”
周沅芷:“……”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
沧海横流,百舸竞渡,巨舟的帆影遮蔽天空。
这一日有千面少年含笑望碧空,有冷峻男子把酒听长风,有散漫皇子挥袖散脂粉,有桀骜将领飞舟来匆匆。
有无双唐,百变易,狂飙季,无心厉,谋算姚,寂寥林,飘摇司空。
有翩翩燕,飞越碧海三千珊瑚丛。
……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