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永乐(2)
姜瑶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爹爹以前家住上京城, 我们是不是还在上京有亲戚呀?我是不是也有爷爷奶奶呀?你后来为什么要离开呀。”
林愫拿起茶夹,用抓柄那头敲了敲她脑袋,“没有爷爷奶奶你爹爹我是怎么来的?从小到大从来没见你问过一次爷爷奶奶, 现在记得问了?”
说来惭愧,姜瑶从前一直觉得跟着林愫就能过得很好,有个爹就够了。
至于娘呀、爷爷奶奶这些的, 她是一点也不在意。
没见过,就当不存在。就好比她穿越前的那些亲人——除了爸妈是打钱的工具人,其他的她一年不见一次的,一律算作空气人。
她小时候没有问过娘,当然也没有问过其他人。
她揉着脑袋,哼哼唧唧道:“别老是我的敲头, 会长不高的!”
林愫说到这里,林愫不由得压低了眼眸,“你爷爷奶奶都是湖州人,在六十年前湖州那场地动中,你爷爷奶奶亲人俱亡故, 他们二人作为难民, 结伴来到京城,在这里扎根。”
“你奶奶生我时难产过世, 你爷爷运气好,永乐年间在皇帝那里讨了个小官, 靠着点小钱在上京也算是置办好了家业,所以我也能够跟着他一起居住在京中, 只不过他在你出生前几年就已经离世了, 你的祖父母辈皆是孤儿,我也没有兄弟姊妹, 我们在京中,除了你母亲,哪还有什么亲戚?”
原来如此呀……
听起来,林愫的身世也足够可怜的,自小母亡,由父亲只身一人照顾他长大……这听起来怎么和她有点像?
“继续说学宫的事情吧,”林愫接上方才的话题,“当初我入了学宫,先是在辩论中结识伍卓,后来又因同窗之情与白青蒲相交,白家与卢家是世交,通过白青蒲,又认识同在书院学习的卢泳思。”
说到这里,林愫叹了口气,“其实,同在一个学宫学习,相处的几年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彼此之间哪怕不相识,也都眼熟对方。”
“当年学宫诸生中,我所结交的远不止他们,只不过阿昭现在见过的,听到过的,也就这几个罢了。”
生长于上京,十六岁考入崇湖学宫,在学宫中结交天下群英。
崇湖学宫可是南陈的一流学院,每年招收学生不足百人,要经过重重考核,许多人倾尽一生心血努力,都难以迈进学宫半步。
放在姜瑶那个时代,林愫就是相当于高分考进某高校少年班,活脱脱的天才。
姜瑶还以为林愫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完全没有想到,这一问居然被她钓出林愫如此风光一段过往,也算是意外之喜。
她先喝口茶冷静下。
再抬眼时,她已经换了一种眼神,作为穿越加重生、已经埋头苦读了二十多年的她望向林愫,现在她的眼神中全是发自内心崇拜。
学霸加校草,他身上的buff可算是叠满了。
姜瑶问道:“所以,爹爹也是在学宫上学的时候结识娘亲的吗?”
“是呀。”
林愫承认:“肃宗皇帝……也就是你皇祖父有二十余位公主,其中最出众的,除了你的大姨母阳城公主,就是你的娘亲锦城公主。”
林愫口中的姜瑶的大姨母阳城公主姜青玉是肃宗皇帝的长女。
说起来,姜瑶的这位姨母也是个奇人。
肃宗年过四十才开始开枝散叶,阳城公主是他第一个孩子,又是中宫所出,出生之时肃宗大喜,大赦天下为她祈福,后来更是如珠似宝地养着。而阳城公主本人也很争气,神武无双,年纪轻轻就能挽十力弓,把没用的太子弟弟甩了十万八千里。
年少时肃宗替阳城公主与西胡四皇子订下婚约,及笄时远嫁,虽说是联姻,那时候西胡就是南陈的番属国,她纯纯是低嫁,出嫁时身为南陈公主的仪仗极大,婚车如楼房般遮天蔽日。
肃宗更是大张旗鼓在京中给她置办府邸,在她的嫁妆中备下千里马,只要她想家,可以随时翻越山岭,回京小住。
当然,皇帝宠女不足为奇,这位公主奇的是,后来危阳之难时,阳城公主正在西胡王宫中,得知夫族与南陈交恶,她趁人不注意,灌醉了守卫,亲手持刀割下了丈夫的头颅,带着奴仆十余人,单骑千里奔走,突破重围回到了南陈。此事更是一时美谈。
被一个女人偷家,西胡后来被南陈将士耻笑许久。而阳城公主“杀夫报国”的故事,还被改变成了戏曲,在民间广为流传。世人颇为称赞。
姜拂玉是肃宗的第十四女,虽然现在登基为帝,但当初,她的确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加之母亲早逝没有外祖家支持,比起耀眼的长姐,的确略逊一筹。
“但若论相貌,众公主中,无人能及你的母亲。”
林愫回想起了少年时刻,眼光有些迷离,好像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
说起到这段往事,他的眼里泛着光,语气竟也变得宛若情开初窦的少女一般柔婉。
“我随父亲入宫时偶遇了你的母亲,彼时她穿着青裙带着她的妹妹们穿过长廊,我就站在远处的阁楼上见了她一面……”
姜瑶问:“一见钟情吗?”
连林愫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姜瑶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无意中笑了下:“对呀,貌若春花之灿烂,使人心向往之,久久不能忘怀。”
姜瑶默默地想,这个一见钟情和见色起意有什么区别?
姜拂玉当然是长得漂亮的,姜拂玉的生母是肃宗皇帝的宠妃的宁妃,当年这位娘娘可是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她身为宁妃之女,样貌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但平日里,众人在乎她手中所拥有的权势盖过了她样貌上的优劣。
人们大多被她折服于她的威压,对她也多是敬重,从而也忽视了,褪去帝王冠冕,她的长相在女子中堪称艳绝一流,哪怕放在贵眷如云、美色遍地的上京城,单单把容貌拎出来说,她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
但是“一见钟情”这事发生在林愫身上,他还是作为对别人一见钟情的一方,着实有些太不争气了。
姜瑶心想:谁能漂亮得过你呀?
她清了清嗓子,忽而拉高了声音问道:“所以,爹爹为了见娘亲一面,特地办了场诗会,买通宫里的人给娘亲送请帖,结果被拒绝了,你还躲起来哭了一场?”
这是白青蒲说的原话,姜瑶一字不落都记下来了。
她心里装了点坏水,故意说得大声,想要看林愫窘迫的样子。
林愫果然立刻低头喝茶,无奈地笑:“不要揭爹爹的短嘛……”
“如果爹爹没点本事,她最后能成为了你娘亲吗?这些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他叹息声如风一般飘散。
可姜瑶没打算放过他,“那白夫人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仅仅只是朋友的夫人吗?
既然都提到了情感上的问题,姜瑶不妨多问两句,偏偏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故人之子,故人之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一般的关系应该说不出这种话吧……
“白夫人原是卢家十娘,卢泳思妹妹,与我算是点头之交,至于这句话的——”
林愫这次很快找好了反击的话,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是在夸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姜瑶:“……”
欺负她年纪小没文化就在她面前胡扯是吧?
姜瑶腮帮子鼓起。
林愫趁机把一块小点心塞进她嘴里,“无端端的,干嘛生气?”
他声音温柔,一开口,姜瑶气就消了一半。
想起从前村子里那些上门的媒婆,像林愫这样的人,年轻时候的桃花缘应该更不差。
没有小姑娘喜欢他,也才不正常。
姜瑶不再就这个问题深究,但小点心刚吃完,她又冷哼了起来:“那你之前为什么骗我,你以前可是跟我说你就是村子里的人,一直都住在村子里,只是偶然救下母亲,你没跟我说你以前是上京人啊?”
他从始至终告诉姜瑶的都是版本: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偶然间救下了重伤的姜拂玉,日久生情,生下姜瑶……
他不会是随便把话本子里的故事原封不动搬给她听吧?
“因为呀……”林愫笑着抬头望天,看着远处的飞鸟,“当初你爷爷临终前让我离开上京,嘱咐我不要沾手朝廷之事,所以我就离开了,云游天下,在天地间走走停停,最终寻到一处还算不错的乡里安顿,也就是我们曾经的家。”
“为什么呀?”姜瑶不明白,“为什么爷爷要你离开?”
照他原本的人生,他只要别像伍卓那样沾手卢泳思的事,那么今后混个官职完全不在话下。
平步青云,功名利禄就在眼前,如果是姜瑶,她肯定先冲科举,她不明白林愫为什么要离开,她祖父凭什么让林愫离开。
姜瑶的不解十分理所当然,林愫也被这个语气问得恍惚了一下,忽而发现:她的性格居然和她母亲如此相像……
她也觉得,自己应该留下。
他一生所停留过的两个地方,上京城与那个小山村是两个极端,一个是世人心中所向往的追名逐利之地,而另一个,这是恬静安适的乐土。
姜瑶与姜拂玉,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只要有机会,就铆足了劲往上爬。这个世界上,有万万千千个和她们一样的人,都向往着高处。所以她们会喜欢上京的繁华,不愿安居于一隅天地。
他垂下眼眸,或许只有他自己是个异类。
世上鲜少有人能摒弃诱惑,不争不抢。当初他反倒用自己的眼界去逼迫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未免苛刻。
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的权利。
他当初,如果足够了解姜瑶,理解她的选择,对她更宽容一些,而不是就此斩断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在她需要自己的时候就可以站出来,就不会导致后面的事情发生?
他垂眸:“你爷爷自有深意,何况我志不在此,走了也没什么,当时年轻,只觉得天大地大,孑然一身,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林愫温柔地对姜瑶说:“后来的事情,和我之前与你所说的并没有太大差别,我没有骗你,我走后两年,听闻先帝在满天下通缉追杀你的娘亲,我赶回来救下身受重伤的她,带她回我们家休养,后来就有了你,再后来在你出生的那天,你娘亲离我们而去……直到前不久将我们接回来。”
“只是你年纪还小,爹爹和你说太多你听不明白,选择性隐瞒了一部分。”
“现在,阿昭心中疑惑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