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林菘蓝坐在位置上静静地深呼吸一口,她已是被迫上了贼船,这下已经轮不到她说不了。
既然如此……
顾欲卿靠在门边上,忽然觉得林菘蓝似乎哪里突然有些变得不一样,但仔细一看,她神色并未有很大变化,只是眼神稍带坚毅。
迈步下车,林菘蓝站在顾欲卿旁边对他平淡道:“走吧。”
直到两人坐着摆渡车到了苏家主宅,顾欲卿下意识侧首看了眼林菘蓝,对方还是一副平静如水宛若世间万物都不过过眼云烟的神色。
丝毫看不出半个小时前,她还在车上对苏家过于豪横的财富露出震惊慌张的半点影子。
和林菘蓝并肩跟着苏家的老管家走到会议厅,管家推开厚重的大门,周云廷和苏云早已坐在里面等候他们。
今天的苏云打扮得并不似林菘蓝记忆中的那边和亲随意,干练利索的西装连体裤勾勒出傲人的曲线,墨绿色的颜色弱化了她身为军人自带的凌厉气场,一种巧妙的平衡感让人眼前一亮。
坐在苏云身旁的周云廷则依旧是一贯的深灰色大衣,尽管年过半百但依旧身形挺拔,林菘蓝推门走来时,他正在手法娴熟地给苏云续茶,两人有说有笑,氛围亲昵。
若不是非常正式的着装暗示着他们对接下来事情的重视,林菘蓝感觉自己会以为她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家宴,而非谈判桌。
落落大方地和带路的老管家道谢,林菘蓝步伐稳重地走进屋,嘴角勾起以往最常挂的寒暄笑意,行云流水地和苏云以及周云廷问好后落座。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苏云轻笑,并未过多寒暄,很明确地开始切入主题与林菘蓝聊起来。
不太能插上话的顾欲卿非常自觉地坐在一旁默默饮茶,望着在非常擅长打太极以及窥探人心的两位长辈面前还能坚守防线四两拨千斤的林菘蓝,后知后觉想到一个词。
锋芒毕露。
*
做好一切觉悟的林菘蓝就像一把猛然从乖巧寡言的外壳中被抽出鞘的利剑,让人猝不及防,无法招架。
她很明白什么才是对她有利的条件,更明白要如何委婉礼貌却不失强硬地提出自己的要求,言笑晏晏的样子,看似很好说话,实际上分毫不让。
“周院长,你们有你们无法坦诚的担忧,我也有我的顾虑,大家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一起把事情推向更好的发展方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林菘蓝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暗光内敛,“我这人随心所欲惯了,不太喜欢受人管教,有时候说话不太过脑,要是冒犯了二位,还请见谅。”
对别人来说的香馍馍铁饭碗,在她这里可不见得就一定香,更何况想进这种机构容易,但想出来,可就不一定说走就能走的了。
她并不想过着以后走到哪都需要受人监控的日子,有些事情,还是一开始就说明白最好。
“林小姐言重了,我们此次前来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想和你促成此次合作。”周云廷并不气恼,有能力的人多少是带着高傲的,见过诸多恃才放旷的天之骄子,相比之下,林菘蓝的态度已远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
想当年他刚和苏云认识时,对方那股傲气就差没对着他的脸开大,整个人就差直接一脚掀翻桌子撩衣服走人,哪还有林菘蓝现在这么情绪稳定态度和气的沟通。
“近些年联邦一直有在关注和和挖掘收集各种古文物,但了解这方面的人才实在是稀缺,所以我真的很希望林小姐能加入我们。”
“专业性人才尽管可以慢慢培养,但那些亟待抢修的文物,恐怕等不到那天。”
谈到此事,周云廷颇感痛心,在桌边轻按几下,会议桌上弹出一抹巨大的投影屏,上面是一张张七零八碎的文物照片,“这些都是已经在首都研究所入库登记等待抢修的文物,大部分由于太多脆弱,现代技术根本无法施加再起身上,导致我们也只能一度搁置。”
“有些侵蚀程度严重的,恐怕熬不住多久了……”
顾欲卿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文物,想着若是林菘蓝这种热爱文物的人,怕是看不得这样的画面,周老这招感情牌多少有些“用心险恶”了。
苏云也在密切地关注着林菘蓝的神情,可让她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是,林菘蓝对于周云廷有意放出来的图片,没有丝毫的波动。
她神色认真,就像上课时一直追随着老师动态的三好学生,目光一直盯着投影没有片刻走神,像是真的很认真地倾听着周云廷的难处。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他们预想中的样子。
没有因为文物破碎的样子而惋惜难过的表情。
没有在听到周云廷说希望能有人来修复他们时心动的表情。
更没有看到这些可谓是传世之宝价值连城的古文物时对它们喜爱的表情。
平静且冷漠,苏云端起茶水轻饮一口,遮住眼底浮起的满意。
作为顾欲卿的老师兼长辈,她还是比较相信他认人的眼光,林菘蓝至少是在品性或者能力某一方让他承认了,所以才被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若是林菘蓝品性不过关又没点真功夫,他也不会冒着被对方扇耳光的代价千里迢迢找她帮忙,并私底下还特地恳请她替对方保守秘密。
而眼下林菘蓝的这个表现,苏云想了想,推测大致有两种情况:
一种她对于文物修复的态度只是一份公事公办的工作,这种情况,周云廷这招感情牌怕是用错了地方。
况且就顾欲卿的描述,林菘蓝并不是对文物没有感情的人,她能和文物上的能量残余链接那么深,就说明她内心是非常认可和喜欢文物的,一般人可做不到能和千年的文物产生那么强的链接。
而另一种……苏云眼睛微眯,若是真的如她所想,那这意味着林菘蓝已经见过且修复过诸多文物,周云廷摆出来的东西,在她眼里并不形成诱惑。
有些玩味地瞥了眼一旁信心满满的周云廷,苏云指尖在桌面轻点,今天的谈判或许并不会如她丈夫昨天和她聊的那般那么顺畅。
……
并没有得到理想中的回复,周云廷有些无奈地看向苏云,他知道苏云和顾欲卿以及林菘蓝之间有些心照不宣的秘密,这也是他此次特地让苏云从军部那边回来一趟的原因。
有她在,其实说服林菘蓝的事情,就已经十拿九稳。
接收到来自丈夫的求助,想作壁上观的苏云摇摇头,还是要她来做这个恶人。
“蓝蓝,”苏云放下茶杯,接管了投影的主控权,“我们来聊聊。”
周云廷自觉地站起身,走到顾欲卿身后,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他一起出去。
林菘蓝看到顾欲卿起身和周云廷出去,桌下的手下意识握紧,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顾欲卿的背影,尽管动作不大,但对面的苏云还是注意到了这抹被对方无意间泄露的紧张。
待两人都出去后,苏云才开口道:“放心,他俩只是出去抽根烟而已,不会丢下你一人的。”
林菘蓝回神看向苏云,勉强地扯出一抹笑,桌下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留下一层浅浅的指印在手心,被主人无声地隐藏起来。
并非是她不信任苏云,只是目前看来,苏云无疑是和周云廷一个立场的。
又或者说,其实在场除她以外的三人,都是同一个立场。
只不过顾欲卿多少还带着点年轻人的那种清澈的“单蠢”,让她足以对他不至于那般警惕和防备。
“就只是简单的聊聊,不用那么的紧张,你的精神力还在恢复成长中,不易这么大的波动。”苏云将一杯重新倒好的茶递到林菘蓝面前,“云廷很想你能加入到他的团队,我想这点你也很清楚。”
“可以跟我说说,你的顾虑是什么吗?”苏云双手交叉置于胸前,面上挂起和煦的笑容,像是冰雪初融时的那抹不刺眼但又很温暖的太阳。
林菘蓝那双清澈透底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苏云,灵动的眼神让苏云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两位故人,一去就渺无音讯的故人。
“其实若是我的能力可以为联邦做出一定的贡献,我并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出一份力。”林菘蓝脸色坦然地看向苏云,“但是,我更清楚,我身上有太多就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想必云姨你比我更清楚。”
“我无法做到在无法保证我个人人生安全和自由之前,将我的看家本领全盘托出。”
这具身体年仅十九岁,如此浅薄的年纪,如何拥有众多一生都在这个领域深耕的学者都无法匹敌的学识和阅历的?那些无人会早已断层失传的古法修复手段,她是从哪学来的?
她的精神力又是如何几乎是一夜间从F跳到A的?她的精神力觉醒时为什么没有精神体,而是文物器皿的样子?
这一切都是林菘蓝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尤其是前两项,是她至死都不会告知任何一人的隐私。
苏云并不意外,若是她站在林菘蓝现在的位置,恐怕她会把她自己的消息与外界切断得更加彻底。
当世界彻底遗忘她时,才是她可以放心自由地呼吸空气的时候。
也不多说什么,苏云只是默默地将投影屏和自己的光脑链接,“不知道小卿有没有跟你提及过,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什么?”
林菘蓝眨眨眼睛,漆黑的瞳孔倒映出投影屏上空白一片,一旁苏云指尖的动作行云流水,片刻后,一份明显是被加锁加密的文档出现在原本空无一物的屏幕上。
苏云操控着光标点了点那份文档,“这是你的档案,被人加密上锁放在军部最高级的资料库里。”
“上传者我这边也无法考察,但检测是否可以查阅你这份档案的,是编号为X-0001的机器人,若是权限未高过它的标准,你这份档案就是打不开的状态。”
“以我和顾欲卿两人的权限为对照,暂时的判断是,你这份档案,整个联邦可以打开的人,应该不过百。”
而那百人中,又有一大半都是坚守在前线的高级将领们,整天日理万机的谁会有事没事地去查她一个小小孤女的资料。
苏云的话不可避免地让林菘蓝瞳孔地震了一下,顾欲卿虽然有曾提过她的档案被放在军部,但他也没跟她细说。
原来没细说的部分,居然还藏着这么吓人的信息吗?
吞了吞口水,林菘蓝声音略微带颤,“0001……是指一号吗?”
苏云脑海中浮现那个略显笨拙的管家机器人,尽管被老友改造得可谓是面目全非,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出自军部的隐形印记,点点头,“是它。”
“一般能拥有这种高等加密的档案,大部分都是绝对机密的资料,比如军用战舰的制造图纸和配比信息,又或者是一些高级卧底的真实档案。”亦或者是那些高级卧底的直系家属们。
想到林菘蓝那双与故人过分相似的眉眼,又想到老马当初执拗地要抚养她的决定,苏云隐约间好像摸到了档案为何会高度加密的原因。
关闭链接,揉了揉了有些酸痛地指尖重新看向林菘蓝,“所以其实关于你信息保密这一块,你大可放心。”
“即使是云廷,他也没有权限可以查阅你的详细信息,相信我,在你不背叛联邦不危害联邦的前提下,只要你不想,你的信息基本不会有人知道。”
有了苏云实际的证明,林菘蓝沉默半晌,最后终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自信张扬的微笑重新出现在她脸上:“苏将军,希望我们可以合作愉快。”
既然穿到了这片缺失了文化滋润的土壤,那她势必要让曾经源远流长的文化,重新在这片广袤的土地里,生根发芽。
直至郁郁葱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