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生病
圣上要为年仅十三岁的太子殿下举行冠礼,为了不耽误农事,日期由二月推迟到十月。
这个消息传出去,众人反应各有不同。
百姓不懂什么政治,也不知道太子冠礼代表什么,只知道圣上和太子为了他们才推迟冠礼时间,感动的不得了。
朝臣想法就复杂多了,早知道圣上看重太子,但也没想到看重到这个地步,这么早就开始替太子铺路。
众臣心中感叹,但也不会说什么,一是不敢置喙李世民的决定,二是太子的确出众,圣上愿意分出一部分权利给太子,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也有头比较铁的——比如魏征。
他倒不是反对李承乾加冠参政,只是提议李世民夺去长孙无忌和高士廉部分权力,免得太子与外戚结成党羽,危害皇权。
李世民气死了,指着魏征的鼻子大骂:“枉费太子对你那么好,你就是如此回报他的?”
魏征不为所动:“下臣是大唐的臣子,自该一切以大唐为重,只论道理,不谈私心。”
李世民:“朕相信太子,也相信齐国公和义兴郡公,他们断不会勾连为祸,魏卿实在多虑了。”
魏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心易变,圣上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李世民:“……”
他还没说话,长孙无忌和高士廉出列长长一揖:“圣上明鉴,下臣对大唐、对圣上忠心耿耿,绝不敢做出任何有违君臣伦理之事。下臣愿意告老请辞,请圣上应允。”
“两位爱卿起来吧,你们的心朕都明白,必不会辜负,请辞的话不必再说了。”李世民安抚二人,还悄悄瞪了魏征一眼。
魏征垂下眼睑,假装没看见。
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答允魏征的提议,魏征也不肯退让,两人就这么僵住了。
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见势不对,下朝后依旧上奏表请辞。气得李世民在立政殿转圈圈,对着长孙氏臭骂魏征:“这个老匹夫就是故意和朕作对!承乾本来就是太子,让他参政有什么不对?现在不让他历练,难道等我年老体衰的时候再历练他吗?万一我突然出事了,太子又立不起来,大唐该怎么办?”
长孙氏闻言不悦:“说事便说事,何故说不吉利的话!”
李世民顿了一下,讪讪道:“我胡言乱语的,观音婢不要放在心上。”
长孙氏嗔了他一眼,又安抚道:“二郎不必生气,魏相公只是为人耿直,却没有坏心思。”
李世民冷哼:“你还替他说话,却不见他记着你的恩情呢!”
长孙氏温柔笑笑:“妾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并非有心替魏相公说话,自然也没有什么恩情。若说情分,妾的情分也只因二郎,盼着能有忠臣为二郎分忧。”
李世民握住长孙氏的手,心中一片柔软:“我也知道魏征没有坏心,可他管得未免太多了。承乾是咱们的孩子,他有多乖巧我们都知道,舅兄和舅父也不是得势便张扬的人,怎么便非要如此防备,一定要辅机和舅父请辞不可呢。”
长孙氏柔声道:“妾不懂朝政的事,却也知道魏相公是难得的贤才,既然他觉得承乾这么早参政不妥当,不若过几年再说吧,正好妾也不舍得他小小年纪就操心劳神呢。”
“你就是慈母心肠。”李世民叹了一声。
“慈母多败儿,二郎是这个意思吗?”长孙氏问。
李世民嘿嘿一笑:“我可没有这么说!”
他哪敢呢!
李世民拉着长孙氏的手道:“你放心,此事我会处理好的,必不会令承乾受人非议。”
长孙氏心中一叹,知道他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李承乾提前加冠了,于是起身盈盈一拜:“那就请二郎依魏相公所言,免去舅父和兄长官职吧。”
李世民听得皱眉:“何必如此?”
长孙氏:“妾不愿二郎因此事与重臣闹得不愉快,长孙氏与高氏深受皇恩,自然也该为圣上分忧。”
李世民无语:“你跟我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着就去扶长孙氏,长孙氏顺着力道起来,依偎在李世民肩头,轻声说:“妾只是有些害怕。”
不需要多说,李世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到底,太子与皇帝的关系老生常谈,就连李世民自己也会偶尔担心晚年糊涂,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很自信),更不用说观音婢了。
她是皇帝的妻子,也是太子的母亲,如果双方相争,最痛苦的必然是她。
李世民摸着长孙氏的秀发,想到那个可能,心里也觉得闷闷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
他努力憋回去了,迟疑了片刻才道:“舅父和辅机身居高位,却不全是外戚的缘故,倘若因此就要罢免他们,恐怕会使功臣惶恐,不若调去其他部门,不给他们那么大权力也就是了。”
长孙氏柔声道:“二郎英明。”
李世民心里还有点遗憾,毕竟他自觉这次没有做错,都是魏征无理取闹,还想好好跟他掰掰腕子,让那乡巴佬知道他也不是好惹的。
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不过能换观音婢安心一些也算值了。
就是委屈了高士廉和长孙无忌,李世民打算以后多给他们些赏赐,免得叫人轻看,等过了这阵子再找时机把他们调回来便是。
李世民和魏征达成了默契,只待李承乾的冠礼过后,便会慢慢将长孙无忌和高士廉调离权力核心。
大部分人都很满意。
以魏征为首的反对党自不必说,这场仗是他们赢了。
原来装鹌鹑不吭声的官员也高兴,长孙无忌和高士廉会不会勾结太子惑乱朝纲他们不知道,但这二人位高权重,他们走了,必定会引起朝堂官职变动,说不定自己能捡个漏升个职呢。
看起来是受害者的长孙无忌和高士廉心情也不错,暂时蛰伏不算什么,他们图谋的是以后。只要太子顺利继位,他们二人自然是心腹肱骨,位极人臣指日可待,高氏和长孙氏也能水涨船高。
唯一高兴不起来的就是当事人李承乾。
当时他被李世民的“长大”言论迷惑,没有反对加冠的事,回去后仔细想想,还是觉得以眼下的情况,他应该把精力更多放在学习和发展科技上。
这是七十八郎给他的任务,也是李承乾自己的想法。
政治手腕当然重要,但上有李世民,下有那么多忠臣良将,他年纪还小,根本不用着急。反倒是远隔重洋的未知敌人更需要防备。
可惜他已经答应了李世民,朝臣该知道的也知道了,收回旨意是不可能的,只能尽量周全学习工作的时间。
李承乾忧伤的不行,他快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七十八郎贴心地调出一样东西:[咖啡树种子。咖啡树的果实中含有咖啡因,对生物神经有刺激作用,可以提神醒脑,减少困倦,有了它,宿主就不用害怕熬夜了。]
李承乾长叹一声。
他需要的是不用害怕熬夜吗?
他需要的是不用熬夜!
正在和七十八郎理论,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李承乾回头一看,原来是魏征。
魏征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恭恭敬敬行了礼。
“免礼吧。”李承乾笑眯眯道,“真是巧,又碰到魏卿了。”
魏征听到这个称谓一怔,李承乾平时都称呼他魏伯父,今天都公事公办叫魏卿了,可见是恼了他。
心里有点发苦,解释道:“下臣朝上请求罢免长孙无忌和高士廉只是就事论事,并非对殿下有意见。”
如果李世民在这里,脑门上恐怕要长满问号。
骂他时随心所欲,骂李承乾就要巴巴解释,这乡巴佬还挺双标?
李承乾也有点茫然,他只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加冠成大人了,不能再做小儿情态,对大臣的称呼也该郑重一些,哪想到魏征就误会了,还特意跟他解释。
他挠了挠头:“我知道呀,你不是都说了吗,怕我和舅舅、舅姥爷结党营私。”
魏征看着他平静中甚至带着点感激的小眼神,沉默片刻后才问:“您不认为下臣冒犯吗?”
“不觉得呀。”李承乾在台阶上坐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捧着脸深沉道,“因为你说的那些后果很可能成真的,我觉得应该算是未雨绸缪吧。阿娘也说过你不是针对我的,让我不要误会你。其实不用说我也知道,我可是读过史书的,康熙皇帝的太子多受宠啊,有那么多特权,还有权臣支持,还不是被两废两立,最后也没登上帝位。”
魏征先是欣慰皇后和太子睿智,后又疑惑:“康熙皇帝?”
历史上有这个皇帝吗?
不敢怀疑李承乾的魏征,开始怀疑自己看了假的史书。怎么他从没听说过这位皇帝?
李承乾:“哦,不是我们的历史。”
魏征:明白了!是仙界的历史。
不过仙界也有皇帝和太子,也会为了权势勾心斗角吗?
李承乾没有多说,毕竟系统缺失人文史料,他对那段历史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位太子挺惨的,风光之下刀光剑影,最后下场凄凉,李承乾不想跟他一样。
*
不管怎么说,李承乾的冠礼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好在时间充足,礼部那边压力不大。
李承乾也不能闲着,按照惯例,太子行冠之后还要讲学,向天下展示太子的读书成果。
李承乾读书虽好,但年纪毕竟小了点,比不上二十岁青年的积累,所以更要用心准备。每日读书背书、写文章、模拟讲学、与先生和同窗辩论,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就是太忙碌太充实了,李承乾觉得自己最近没什么精神,看东西也有点模糊。
他大惊:[我不会近视了吧?]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虽然李世民和长孙氏视力都没有问题,但李承乾他熬夜啊!
虽然先生布置功课有分寸,需要他处理的政务也不多,但李承乾暗地里还有一门课,而且最近想要赶赶进度,所以他熬夜啊!
众所周知,熬夜伤眼睛。况且大唐照明条件堪忧,就算李承乾不缺烛火用,亮度也是有限的,肯定更伤眼睛!
李承乾太悲伤辣——他小小年纪就要做四眼!
系统078号:[宿主不要太悲观,眼睛模糊也未必是近视,还有很多可能。]
李承乾:[还有什么可能?]
系统:[可能生了什么大病呢。]
李承乾:[……]
说的很好,下次不要说了。
系统:[……也可能是你最近睡眠不足导致的疲劳,具体原因需要扫描才能知道。]
李承乾略微放心了些:[那就扫描吧。]
系统扣了一笔积分,先扫描李承乾的眼睛,没有发现明显问题,经过李承乾同意后又扣了一笔大的,这回做的是全身扫描。
扫描的结果让系统和李承乾沉默下来,最坏的结果出现了,李承乾是真的病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病,以大唐现在的医术恐怕很难治好。
系统倒是能治,也就是一瓶药剂的事,但李承乾想想药剂价格,再想想自己那点积分……
还是先让太医看看吧。
李承乾让人去传孙思邈,底下人也没当回事,李承乾和孙思邈一向关系密切,近来因为太医署的事来往颇多,叫他来东宫再正常不过了,没人往太子生病那方面想。
就连孙思邈本人也没多想,直到他搭上了李承乾的脉。
这一把脉就是一刻钟,李承乾看着对方脸色,心中不由惴惴:“孙阿翁,我的身体怎么样?”
孙思邈摸着胡子微笑道:“没什么大碍,殿下只是有些劳累,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就好了。”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骗人!”
孙思邈:“……”
李承乾很笃定,一则七十八郎扫描从没出过错,二来孙思邈的表现也有问题,如果李承乾身体没有大碍,他为什么要把一刻钟的脉,表情还是那个样子?
分明是问题不小,不想跟当事人说,李承乾是有见识的小朋友,才不会被轻易蒙蔽。
“你直说就是了,我能受得住。”
这回孙思邈沉默了很久,才在李承乾的坚持下缓缓道:“殿下这病的确有些难办……”
李承乾早有心理准备,倒还稳得住,淡定地追问:“怎么难办?”
“殿下这病来势凶猛,发作时痛苦难当,且容易留下后遗症。”
李承乾:“什么后遗症?”
孙思邈:“气阴两虚、脉络痹阻导致的……行动不便。”
宫人们脸色巨变。
足疾对普通人都是极大的打击,更何况一国太子,身体有明显弊病的人是不能做皇帝的!
相比之下,发作时的痛苦竟只是小事了。
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李世民和长孙氏在门口听完了孙思邈的诊断,这才走了进来。
孙思邈和宫人们赶忙行礼,李承乾站起来喊了声阿耶阿娘。
“快坐下。”长孙氏拉着李承乾坐下,打量着面色略显憔悴的儿子,眼泪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李世民脸色也很难看,难得坚强地没有哭出来,承诺道:“承乾放心,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大唐的太子!”
李承乾冲他笑了笑,他当然不担心,不管怎么样还有七十八郎兜底呢。
安抚了生病的儿子,李世民自己的脾气就压不住了,怒气冲冲质问东宫的下人:“你们是怎么伺候太子的?”
宫人们呼啦啦跪伏在地上,一句辩驳的话也不敢说。
李承乾也是第一次见李世民发这么大的火,有点怕怕的,小声道:“不关他们的事,他们照顾我很尽心的。”
孙思邈也道:“殿下乃风痹之症,是胎中带来的病根,与日常起居关系不大。”
李世民一愣,脸色微微发白。
风痹之症,那不就是他们老李家祖传的风疾?
可是风疾怎么会这么严重?
他有风疾,他的阿耶李渊也有风疾,但他们都是成人后才开始发病,且一开始症状轻微,虽然会随着时间逐渐加重,也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更没有严重的后遗症。
孙思邈解释道:“病理入体,对人体影响各有不同,发病情况也千差万别,许是殿下受到的影响大,年纪又小,所以来势格外凶猛。”
李世民默然片刻,让宫人们起来,又赏了他们两个月月例作为补偿。
宫人们起来福了福身,又去做自己的事了,没有丝毫怨言。
且不说他们也心疼李承乾,非常理解李世民作为老父亲的心情。再说李世民又没对他们做什么,还补偿了两个月的月例。
那可是皇上!
李世民忍着心中的烦躁恐惧,问孙思邈:“承乾的病能治吗?”
李承乾也眨巴着眼睛看向孙思邈。
孙思邈艰难开口:“多亏殿下发现的早,现下还有治愈的机会,只是会非常难,下臣也不能保证。”
李世民和长孙氏失望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不是完全否定就好,虽然很难,至少还有希望。
想到承乾是神仙转世,总有些旁人没有的机遇,就更多了几分信心。
至于神仙转世为什么还会生病?
那不是很简单吗,神仙转世都是为了历劫,有点磨难不是很正常吗?
李承乾则是惊讶,七十八郎都说他这病难治,还断言大唐的医学水平没有办法,没想到这就被打脸了。
系统在李承乾脑海里发出一串没有意义的杂音,好一会儿才给出一个解释:[孙思邈的医术远超一般人,不能用大唐医学水平来评判他。]
李承乾:[啊,是是是。]
系统:[……]
系统:[你从前送了他许多医书,还有跟风疾相关的,他钻研这么久,必定有所收获,这才有办法治你的病。]
李承乾:[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系统:[……]
自闭了。
其实系统猜得八九不离十,孙思邈本就是医道天才,又一心提升医术,从前在民间积累了很多经验,到了长安后李世民和李承乾给他提供了充足的资源,学了格物,还学会做手术,医术上进步巨大。
李承乾为了治祖传的风疾特意送医书给孙思邈,孙思邈日夜钻研,对风疾的了解加深,才能在今日说出有希望治愈的话。否则李承乾这病只能听天由命,说不定还会危及性命。
可见命运莫测,说不定做的哪件事就会回报到自己身上。
李承乾不知道这些情况,看孙思邈的目光越发闪亮。
——不愧当初费大力气将他寻来,真值啊!
孙思邈与帝后二人和伺候李承乾的宫人说起治病需要注意的事情,除了按时吃药调养之外,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不能劳累。
长孙氏看向李世民,李世民道:“朕本来打算今年十月便让太子加冠参政。”
“最好不要。”孙思邈说,“殿下此症切忌多思多虑,平日读读书写写字也就罢了,处理政务太耗费精力,于殿下的病情大为不宜。”
李世民皱眉:“那太子的病多久能好?”
总不能一直不参政吧?
一个不能处理政务的太子,不管其他方面多么出色,地位也是不稳固的。李世民已经开始想着如果李承乾一直不能好,该怎么保住他顺利登基了。
好在孙思邈给出的答案是好的:“下臣不敢保证能完全治好太子的病,但若好生调养,三两年后便可适当理政了。”
李世民这才放下心,三两年后李承乾也就十五六岁,不耽误什么。
他摸摸李承乾的头:“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朝政的事先不要管了。”
李承乾乖巧点头。
长孙氏沉默地听到现在,这才开口问孙思邈:“你刚才说,这病发作时会很痛苦?”
“是。”孙思邈应了一声,也知道长孙氏的意思,父母都见不得自己的孩子生病,更见不得他们病中受罪,他道,“下臣会用药缓解太子殿下的痛苦,皇后殿下放心。”
长孙氏颔首不语,怎么可能放心呢,她的孩子患了这样严重的病,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唯一欣慰的是李承乾可以缓两年再参政,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