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想法
说到过年，杜构又想起一件事：“听说圣上召见燕郡王，还给他赐了姓？”
燕郡王就是罗艺，现在该叫李艺了。
此人骁勇善战，但性格桀骜难驯，因从前追寻前太子李建成，又与李世民不睦（罗艺自以为的），在李世民继位后并不恭顺。突厥兵临泾州城下时，罗艺作为守将敷衍了事，若非李世民提前部署，早早派人分化他的兵权，恐怕泾州连一个月都守不住。
当时李世民按律处罚了罗艺，但并没有收缴他的兵权。一是大敌当前顾不上，也是怕太子残党因此惶惶，叫人趁机挑拨出了大事。
说到底，事有轻重缓急，跟大唐的存亡比起来，罗艺只是小人物罢了。
叫人没想到的是，此事过后，罗艺竟似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再找茬，而且带兵打仗十分卖力，在灭突厥一战中立下了不小功劳。
当然，不排除李建成重新出山，以及被火炮之威震慑的缘故。
这两年，罗艺治理地方勤勤恳恳，大有改过自新的意思，李世民也暂时歇了清算的心思，塑料君臣就维持着表面和睦，大家也习惯了这二人的相处模式。
突然之间又是召见又是赐姓，难怪杜构要好奇了。
李承乾点点头：“是李艺求见阿耶的。”
杜构便明白了，是罗艺主动投诚的。
“算他识时务，这两年圣上待他可不薄。”
杜构颇为欣慰，李艺是个人才，收为己用当然比做敌人好，这算是一件好事。
当然，也亏得李世民胸怀宽广，能容忍李艺种种不敬，换成一个小心眼的，别说得到赐姓荣耀，恐怕李艺早就小命不保了。
想想忙着建文书馆的前太子，再想想颇受重用的魏征，杜构就升起无限敬服——
他们圣上可真是英明神武啊！
李承乾见杜构一脸神往，表情没什么变化地摆摆手：“这不算什么。”
内心的小人却得意叉腰，下巴快要抬到天上去了：是的！他阿耶就是这么厉害！龙傲天本龙！小小罗艺根本不在话下！
散会之前，杜构又提到一件事：“这几天我和使臣们接触多了些，看他们的意思，好像对我们的粮种感兴趣。”
李承乾头也没抬地“哦”了一声：“情理之中，他们不感兴趣我才觉得奇怪呢。”
杜构也是这么想，民以食为天，不止是从前的大唐，天下几乎所有地方都被粮食问题困扰，现在大唐出现了高产粮种，突然就能吃饱穿暖了，容不得其他国家不羡慕。
李承乾问：“他们是不是想在朝拜时请求阿耶将粮种作为赏赐？”
杜构点头。
李承乾轻哼一声：“猜到了。”
杜荷愤愤：“这些人想得倒是美，承乾，我们不能给他们粮种！”
李承乾点头：“你放心，就算我答应了，阿耶也不会答应的。他早就不想给属国赏赐了，更不用说粮种。”
杜荷刚放下提着的心，就听李承乾义正言辞道：“想要我们的种子，除非他们花钱买！”
杜荷：“？”
杜荷：“？？？”
这是花不花钱的问题吗？
这是粮种不能外流的问题啊！
“承乾……”
李承乾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属国眼下看着恭敬，但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卖种子给他们，就是提升他们的国力，日后或许会反噬我们，对不对？”
杜荷握拳：“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就不卖粮种给他们，让他们饿肚子！看我们吃香的喝辣的！”
李承乾摇头叹气：“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太不仁慈了。”
杜荷：“？”
“承乾，你是不是发烧了？”
杜荷伸手在李承乾额头上试了试，不烫啊，好好的怎么说出这种话？听起来跟朝上那些酸儒似的。
苏琛拉开杜荷，无语道：“你是不是傻，看不出殿下在逗你吗？”
李承乾嘻嘻一笑。
杜荷这才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咱们不可能卖粮种。”
“不！”李承乾纠正他，“说你不仁慈是开玩笑，但卖粮种是认真的。”
杜荷：“……？”
“你怎么想的，怎么能把粮种卖给别的国家，他们吃饱了扭头给我们找麻烦怎么办？”
杜荷于政事上不大通晓，向来是小伙伴（苏琛除外）说什么算什么，极少有鲜明且强烈的看法。但这次不一样，他自己上过战场，亲眼见过战争惨烈，对其他国家格外警惕和敌视。
李承乾站起来拍拍杜荷的肩膀，道：“我知道你不乐意，但你得明白，不管我们卖不卖，种子最终还是会流到其他国家的。”
“不会吧？”杜荷更不懂了，“边关不是查得很严，不许有人带粮种出去吗？”
李承乾：“这种事管是管不住的，那些小国暂时没动作，是因为畏惧大唐。但时间长了，对粮种的觊觎超过对大唐的恐惧，他们就会想办法的。反正法不责众，难道大唐能对所有国家动手吗？”
杜荷：“怎么不能？”
李承乾：“……”
杜荷：“……就算不能对所有国家动手，我们还可以杀鸡儆猴嘛。”
李承乾：“外面有一个人说过，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冒一切风险。粮种的利润远超百分之三百，只靠防是无论如何都防不住的。而且我也没想着防。”
杜荷：“？”
李承乾问：“你们有没有发现，市面上粮食价格越来越低了？”
“是吗？”杜荷挠了挠头，他只管衣来张口饭来伸手，还真没注意过这个。
倒是苏琛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几样新粮种产量都高，百姓自家根本吃不完，多出的粮食就会卖出去。市面上粮食多了，需要买粮食的人家却少了，价格自然越来越低。
李承乾挺胸抬头：“有我们的新粮种在，大唐的粮食会越来越充足，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粮食吃不完也卖不出去，多出来的该怎么办？”
几人陷入思索。
苏琛谨慎提问：“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前两年还在发愁怎么让百姓吃饱饭，突然之间就开始考虑吃不完的粮食怎么处理，这跨度太大，不由得人不恍惚。
李承乾非常自信：“肯定会的！”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外面的国家已经基本实现了人人都能吃饱饭，很多国家还要大量出口粮食，否则根本吃不完。
七十八郎说他来自三十世纪，科技更为先进，粮种自然也更好，就算大唐种植环境差了一点，产量也不会比外面那些国家低到哪去。
他们能有多余的粮食，大唐自然也可以。
杜构思考片刻后说：“粮食高产，人口必然也将爆发增长，届时就没那么多剩余了。”
李承乾摆摆手：“就算从现在开始大量生孩子，等到他们长大吃得多，也得有十来年了，那时候我们说不定已经研究出了其他高产粮种和更便捷高效的种植方式，粮食还是有多的。”
杜构若有所思，不再说话了。
杜荷听了这半天，终于明白了一点：“所以你的意思是，把多出来的这些粮食卖给属国？”
李承乾：“我没有这么说。”
杜荷：“？”
他脑子有点打结：“你说要卖粮种给属国，又说大唐会有多的粮食，不就是要把多余的粮食卖给属国吗？”
“当然不是。”说话的是苏琛，“眼下我们虽然不缺粮，但还没到富余的地步，那得是三五年后的事，殿下怎么可能提前把三五年后的粮食拿来卖。”
“对啊！”杜荷扭头说李承乾，“不能提前把三五年后的粮食卖掉啊！”
众人：“……”
苏琛嘴角微微一翘，很快又压了下去，耐心解释：“殿下的意思是，我们迟早是要卖粮食的，而粮食就是种子，也就是说这高产种子终究保不住。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作为种子卖给属国，还能多得一大笔钱，种子的价格可比粮食高多了！”
杜荷恍然：“原来如此。”
只是还有些不甘心：“便宜他们了！”
李承乾倒不这么觉得：“便宜不便宜要看怎么算。”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如果我们现在不卖种子给他们，日后属国遭了天灾，伸手向我们借粮，我们借还是不借？”
杜荷：“……”
这可真是个难题！
不借肯定不行，有失上国风范，使得属国寒心、天下耻笑。
但要借又不甘心，大唐百姓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要送给别人？且借出去容易，要回来就难了。况且苏琛都说了，粮食也是种子，一旦借粮出去，种子也就流出去了，总不能学吴王夫差，将粮食煮过再借给属国吧？
想来想去，竟没有两全的法子。
李承乾也不等他回答，又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他们饿极了，劫掠我们边境百姓怎么办？”
杜荷眉毛一竖：“他们敢！”
“人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是顾不上那么许多的。”李承乾淡淡道，“就算知道劫掠大唐百姓后果严重，但吃一顿饱饭再死也比直接饿死强。而我们即便能杀了他们，甚至灭了他们的国家，对死去的百姓及他们的亲朋好友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杜荷默然。
杜构和苏琛也若有所思。
李承乾站起来，拍拍杜荷肩膀：“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放心吧，属国即便有粮食也不敢对我们动手，难道我们打败突厥靠的是粮草吗？”
当然也有粮草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是火炮啊！
杜荷恍然：对哦！他们有火炮，怕个球！
他终于被说服，有些别扭地说：“那、那好吧，你想卖种子就卖吧，我不拦着就是了。”
其他三人都露出了欣慰笑容。
杜荷却似想起什么：“承乾，这事你和圣上商量过吗？”
李承乾：“……”
他的笑容，缓缓消失。
*
和李世民商量并不难，除了上面这些理由，还有其他原因李承乾没有和小伙伴们说，但在李世民面前却没有保留。
那就是他希望天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听起来可能有些天真，但李承乾是受两份教育长大的。
在大唐，他是小王爷、是太子、是储君。
但在另一个课堂，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被教导的不止有知识，还有未来世界的一切。
他见识过那个平等富足的世界，所以不希望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还有人因为吃不上饭这样的原因死去。
那像是他的失职。
况且属国也不是他们的敌人，别人不知道，李承乾还能不知道吗？世界不止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大陆，重洋之外还有许多国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现他们，那些国家那么厉害，万一起了什么坏心思，大家就得打包一起玩完。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分什么大小？抱团一起搞发展才是正经啊！
李世民听完这些话，没有立刻给李承乾答复，只说要和大臣们商量后再决定。
李承乾非常贴心地答应了。
李世民摸摸宝贝儿子的头：“总听你说外面国家，外面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说到这个，李承乾就来劲了，兴致勃勃讲解起来：“外面跟我们大唐一点也不一样……”
李承乾跟李世民说起外面世界时，驿馆里也忙碌起来了。
起因是方才宫里派了内侍来通知他们，说圣上将于两天后于宫中举办宴会，为使臣们接风洗尘。
到长安都十来天了，水土不服都该好了，还说什么接风洗尘？
敷衍！
使臣们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恭恭敬敬应了，各自回去收拾准备。
麴文永也回了自己房间，他是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高兴终于能见到天可汗，哼着小曲儿准备当天的衣物配饰。
这时候门被敲响，原是高昌二皇子在副使的陪同下来了。
麴文永没多想，拜见唐皇是大事，二皇子多关心一些是应该的。况且二皇子来大唐好几年，了解总比他深一些，麴文永挺乐意听听他的意见。
二皇子也确实提了几个不错的意见，然后就开始关心赏赐的事。
麴文永还是没当回事，关心赏赐多正常啊，谁能不关心赏赐呢？他私底下与高昌王和副使也没少畅想大唐会给他们什么赏赐。
但叫麴文永没想到的是，二皇子居然拿出了一个长长的单子，让他争取向唐皇求得上面的东西。
麴文永：“？”
啊这……虽然他也想过趁着人多，耍赖让唐皇送粮种给他们，但也只是想想，脑嗨一下而已，没想过真的这么干啊！
而且他粗粗一扫，这单子上不是粮种就是农具制造方法，包括格物学书籍和先生，甚至还有新出那伤药的方子。
麴文永：……二皇子太善良了，都没有跟唐皇要火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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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他的无语太明显，二皇子看出来了，嗤笑道：“不是让你全部弄到，但是求上一两样应该没问题吧？这可都是好东西，随便一样就够高昌受用不尽。”
麴文永：……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行你上啊！
他努力措辞委婉：“咱们是属国，没有挑拣赏赐的道理，唐皇恐怕不会答应。”
“不答应就想办法让他答应啊，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二皇子意味深长道，“你可以和相熟的使臣商量商量，人多了，唐皇总要给几分面子的。”
麴文永嘴巴张了张：“这样……不好吧？”
这不是要挟吗？
唐皇生气了怎么办？
“他生气又怎么样。”二皇子胸有成竹道，“法不责众，只要唐皇不想同时跟好几个国家开战，他就不会对你做什么。”
麴文永：“那他要是想开战呢？”
二皇子没忍住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大唐现在不缺军饷，还有那么厉害的武器，同时打我们几个好像也不是难事。”
“大唐不缺粮食倒是真的，但那什么火炮……”二皇子摇头，“我在大唐待了这么久，风言风语倒是听了不少，却从来没有见过，恐怕未必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他这么说不是没有依据，战场上吹嘘实在太常见了，三万军队吹成十万，杀敌一千吹成一万，都是一种对敌策略。
这所谓的武器恐怕也是如此。
不过二皇子觉得大唐这次有失考虑——吹得太过了！
一下子能平一座山头，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武器？
麴文永弱弱争辩：“可是大唐确实打败了突厥……”
二皇子笑了笑，带着微不可查的鄙视：“你动脑子想想就知道了，当时突厥刚经历天灾，朝廷内部虚弱无比，而大唐兵强马壮，粮草也充盈，打赢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麴文永还要说什么，二皇子打断了他：“不必再说了，这件事你好好办。”
说完就走了，不留下一片云彩。
麴文永：“……”
妈德！
麴文永特意看着，确定二皇子走远了才气咻咻抱怨：“二皇子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这事根本不行！”
副使竟然有点欣慰，使臣做久了，麴文永也有长进，都学会分析局势了。
正在心里感慨人定胜天，人傻就要多历练，慢慢来总会有进步，就听麴文永愤怒道：“他是不是都不看话本的？《战神传奇》里都写了，天可汗生气时超凶的，我们没事招惹他干什么？！”
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