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离真凶很近
负责外宣的同事发完这条微博, 谈宁站起身扭了扭脖颈，看着单位外面热烈的阳光沉默不语。
吴检走过来，哈哈笑道：“小谈这几天累坏了吧？”
谈宁看了眼刚发出去的微博下迅速增长的评论，淡声道：“还好, 就是给单位添麻烦了。”
吴检摇了摇头, “这也是给咱们检察院解释误会, 树立良好形象的机会嘛。”
谈宁问：“这次磋商会，可以交给主任来陈述案情吗？”
吴检诧异地看看了她一眼, “可以是可以, 不过这个案子一直是你在办……”
谈宁说：“我已经把PPT做好了, 下午可以发您邮箱, 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 发言稿写完交给主任就行。”
她沉声补充道：“证据摆在面前，无论节目组怎么说, 也扭曲不了他们破坏生态环境的现实。”
吴检思索了一下，“行，就按你说的来吧。”
他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谈宁一眼, “如果你想通过磋商会获得什么新线索，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谈检，虽然你是来支援的,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恪守检察职业道德，因为你上热搜的事，院里承担了很大的压力。”
话说得很直白, 谈宁面色凝重：“放心, 明白。”
“……吴检、谈检。”负责外宣的同事叫了一声, 指着电脑说，“好几家检察院都转发了咱们这条公告。”
谈宁一挑眉梢, 立刻低头看屏幕。
大概是为了感谢谈宁上次在张主持诈骗案中的帮忙，第一个公开转发的竟然是锦水港区检察院，再然后是K市检察院、Y省检察院。
同事点了下刷新键，这回谈宁的老东家S城检察院、还有她曾经挂职锻炼过的静阳县检察院都默默转发表示站队支持。
舆论风向开始有了一点转变，有路人站出来说：【这么多单位都支持谈宁，这件事说不定有什么隐情呢？】
不过这些质疑的声音却抵不过纷纷扬扬的水军。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无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网友们还是在第一时间打开政法专线，观看此次磋商会的直播。
不过让人失望的是，谈宁并没有出现在镜头前，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小老头。
【tan姐心虚了吗？】
【我要看谈宁我要看谈宁我要看谈宁】
【挂羊头卖狗肉，走了88】
【公告本来也没说是谈宁来汇报啊】
【一看你们就没在体制内干过，这种事当然是领导出面】
【我就是想看看《桃花源》节目到底为什么中止拍摄】
【对对对，回到这个瓜本身来吧，如果节目组确实违法，那不就不存在谈宁霸凌的说法了么？】
……
虽然这个直播不能发弹幕，但是微博、豆瓣、贴吧，甚至《推理的法则》小组都成了讨论这件事的场地。
小老头操着浓厚的口音，自我介绍是M市检察院负责公益诉讼部门的主任，同样坐在主席台上的，还有检察长和分管副检察长。
镜头调转方向，下面第一排长桌上摆着席卡，有人大、政府、林业、农业农村、水利、文旅、运营公司、节目组等等，甚至还请来了Y省自然博物院的专家。
谈宁站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目光漠然地盯着运营公司席位上的年轻人。
她看了眼签到表上的字迹，又低头比对了手上“Y国回流高危人员”名单的照片，确定了——这个年轻人就是吴元甲。
吴元甲现在还嬉皮笑脸地伸着脖子，和隔壁节目组制片人说话。
谈宁拿出手机，给技术人员发短信：“监控准备好了吗？”
技术人员：“准备好了，我身上也戴了拾音器，保证把他们之间的交流全部原原本本录下来。”
谈宁回了个“OK”的表情，抬头去看主任介绍案情。
后门涌进来几个记者，小老头兢兢业业办案半辈子，忽然面对这么多人，感觉有点紧张。
他摸着下巴颤颤巍巍道：“这个，我院在收到相关案件线索后，通过多种开展调查查明……”
“——请问！”节目组制片人不客气地打断他发言，“从哪里收到的线索，要一直藏着掖着吗？”
主任吸了口气，“哎呀，这是匿名举报……”
“我们制片组只是觉得很好奇，怀疑是有人别有用心，破坏我们的节目录制计划，所以想请贵院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老头余光向谈宁看了一眼，谈宁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是他们之前模拟过的，主任深吸口气，“根据《检察院举报工作规定》，举报人不愿提供姓名等个人信息的，应当尊重举报人的意愿，还有《民法典》第三条，民事主体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以及其他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犯。”
制片人冷笑：“就是不愿意说呗。”
吴检生冷的眼风从主席台上飘下来，制片人只好乖乖闭上嘴。
谈宁听见后排有记者嘀咕：“不是说检察官霸凌节目组吗？我看这制片人挺蛮横啊……”
同样的困惑也在观看磋商会直播的网友中弥漫开来。
【怎么感觉节目组确实不懂法啊……】
【我靠，对公职人员什么态度】
【往下看吧，我现在觉得谁敢公开谁占理】
主任清清嗓子，接着道：“根据调查，野鸭湖总面积36.78平方公里，位于我市郊区，是Y省南部最大的重要湖泊湿地，生物多样性丰富，具有独特性、代表性和重要生态价值。野鸭湖被列入省级湿地生态保护示范区，湿地内珍稀动植物200多种，含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
他翻了页PPT，台下一片快门的“咔嚓”声响。
“……今年以来，《桃花源》节目组来我市拍摄，严重破坏了湿地生态环境，致使野生动物濒临绝境。”
主席台后方的大屏幕上显示了谈宁带着工作人员在野鸭湖边拍下的照片——原本茂密的林子被人为开辟通道，大量的残枝堆在地上，偶尔还有鸟类的尸体，树林没有了往日的生趣，碧绿的草地也变得稀疏，湖岸边堆着塑料垃圾，灰色的水泥钢筋深深插入泥土。
制片人问：“这位检察官，你们怎么证明这和我们节目组有关呢？说不定本来就……”
他看了眼旁边脸色越来越沉的吴元甲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主任面不改色地拿起遥控器往下翻了一页，“我们比对了去年同期、今年1月以及节目组开拍前的航拍照片，虽然因天气原因有轻微差别，但是可以明显看出，野鸭湖湿地大量水土流失正是在3月《桃花源》节目组开拍之后。”
制片人冷哼一声，抬手拉了拉吴元甲的衣袖。
两个人低下头，神神秘秘交头接耳了一番。
谈宁收回视线，问技术人员：“能听见吗？”
那边传来一个“ok”的手势，跟来一段文字，“吴让制片人不要乱提问，制片人在抱怨你动作太快了，三天就查到这么多，有点措手不及。”
谈宁弯唇一笑。
接下来，自然博物院的专家就野鸭湖独特区位进行说明，对节目组施工将影响珍稀动物栖息地和湿地原生态进行了论证，并提出专业意见。
文旅宣传固然重要，但是生活在本地的百姓，还是希望M市的生态环境能保持一如既往的优良。
有了专家的支持，维护野鸭湖湿地环境得到大多与会人员的赞同，制片人的脸也拉得越来越长。
一场磋商会下来，各部门达成共同保护野鸭湖的共识，是以《桃花源》录制必然要中止。
已经耽搁了这么久，本来还以为靠抹黑谈宁就能逼检察院做出让步，同意他们完成这一周期的拍摄计划。
没想到谈宁脸皮这么厚，心情丝毫没受影响，不声不响完成了调查取证工作。
现在不仅浪费了这么长时间，还要另找拍摄地址。重新开机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资金不够不说，恐怕连平台下个季度的排播都赶不上了！
从会议厅走出去的时候，制片人故意留到最后，紧贴吴元甲的脚步。
谈宁缩在角落，看见装备拾音器的技术人员假装收拾水杯，从他们身边穿了过去。
制片人一个字一个字小声道：“明明早就说好了，我给你钱，你给我们野鸭湖开采使用权。”
吴元甲：“那你们也不能违法啊！”
他那双颇具地域特色的深眼扫视一圈，冷厉地压低声音，“你不明白吗？允许你们来野鸭湖拍摄，也就是个给我们送钱的手段罢了，不是想深度合作，做第二个司徒吗？不拿出点诚意怎么行？”
技术人员把这段对话的文字版发到谈宁手机上，谈宁盯着对话，心怦怦狂跳。
她颤抖着手打字：“确定吴元甲说了司徒？”
技术人员直接把那段录音截取发了过来。
谈宁此刻站在走廊落地玻璃窗边，眼看一众人鱼贯走出检察院，她从口袋拿出耳机戴上，点下语音文件——
“司徒”两个字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谈宁深深吸了口气，拨通远在S城的老安的电话。
她用清晰而有力地声音说：“；老安，我在M市的一起公益诉讼案中遇到一名吴姓嫌疑人，严重怀疑他与多起影视诈骗案有关，现申请办理协助办案公函，在M市就地拘传！”
*
老安办事效率很高，公函的电子扫描件在当天下午发送至M市公安和检察院的邮箱。
谈宁直接找到吴检，说明自己想去参与拘传行动。
没想到吴检却瞧着她，摇了摇头。
“谈宁。”他靠在桌边点了支烟，“你来我们M市当支援检察官，就是奔着这个人来的吧？”
谈宁垂下眼眸，她不想撒谎。
“您说的不完全对。”她斟酌用词，“吴元甲背后的势力，和S城影视公司诈骗案的幕后黑手应该是同一拨人，我之前查案时确实遇到瓶颈，所以才想借支援Y省的机会来找一找线索。”
吴检盯着她默然片刻，从身后办公桌上拿起一沓卷宗。
“你说的这个犯罪团伙，其实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他将烟蒂掐灭在烟灰缸，打开窗户通风，“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手伸到了S城，为了洗钱，竟然将娱乐圈搅得天翻地覆。”
谈宁皱眉翻看卷宗——果然，吴元甲和吴秀美一样，也是Y籍华人，若干年前带着一大笔钱入境，来M市做投资，靠“钞能力”成为野鸭湖生态湿地建设有限公司的股东兼董事长。
“既然有线索，为什么不行动？”
“他盘下公司的流程很正规，剩下的部分，虽然我们怀疑过资金来源或许涉险诈骗，但是要去境外取证是很难的。”吴检苦笑一声，“我们这儿是边缘省份的边境城市，能调动多少人力物力支持，和S城那种一线大城市不能比。”
他说的是事实，谈宁放下档案袋，攥紧的手指微微发白。
“老实说，我很欣赏你。”吴检笑着说，“知道是这么大的团伙势力，你还敢一个人什么都不说就跑过来。”
距离真凶已经很近了，谈宁吸了口气，“所以拘传……”
吴检笑了声，“谈宁，我知道你破案心切，不过我敢说，就算你拘传吴元甲，也问不出来什么线索……我们办过类似的案子，这些高危回流人员，从他们带着钱来华国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与老巢切割的准备。”
谈宁目色渐渐发冷。
“还是交给公安吧，他们有分寸。”
吴检说完，又指了指摆在茶几上一个档案箱。
“不过呢，我们也会尽力配合你工作，我刚刚让书记员把院里所有相关资料都找出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有这个收获也不错，谈宁点点头，抱起档案箱走回办公室。
眼下不过四月初，M市的天气已经变得无比燥热。
空调风扇呼呼直响，谈宁站在桌边咕嘟咕嘟喝下一整杯柠檬茶，然后才打开档案箱的盒盖，将所有东西抱了出来。
也不知道存了多久，U盘接头有明显磨损的痕迹，纸张发黄，乱七八糟地用订书针钉在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又薄又脆的纸页分开，分门别类放好。
就在此时，一张很有复古感的照片飘了出来。
谈宁像是被雷电劈中，定定立在原处——
照片上，原身的父亲谈同光面目磊落，正与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