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 189 章
夏川萂再次问乔彦玉:“你们乔氏来河西郡做生意, 怎么是你这个乔氏公子亲自来的?贩卖货物以哪种品类为主?”
其实夏川萂更想问的是,乔氏祖籍东南,他们的势力范围也是在东南, 这来西北做生意, 地域跨度可够大的, 而且, 夏川萂其实知道乔氏在河西郡贩卖的货物是什么,盐呗。
但她真正想知道的是, 为什么是乔彦玉亲自来的,乔彦玉作为三皇子妃唯一嫡亲的弟弟,他不是应该在洛京享福的吗?
怎么大老远的亲自跑河西郡来了?
乔彦玉并没有再避而不谈, 但他脸上也浮现出为难之色。
夏川萂见状忙笑道:“我只是好奇而起, 你不方便说就不说了,来,咱们喝酒。”
说罢就拿起自己眼前的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仰头一饮而尽。
乔彦玉见她喝酒这么豪迈,从他们坐下才说了几句话,她就已经是三碗酒水下肚,偏脸上、眼睛里并无半点被酒侵染的痕迹,简直就跟喝水一样简单,不由惊叹而笑道:“我竟不知, 你居然有此海量,不过我可不敢跟你似的这种喝法,只得怠慢了。”
夏川萂抹了抹嘴, 重新给自己倒满, 道:“你随意,我赶路有些渴了, 不免放浪,你这个贵公子若是看不惯,也要多担待啊哈哈。”
乔彦玉忙道:“怎么会,你能满饮,才是看得起我,”想了想,终究模棱两可的对夏川萂问了两次的问题解释道:“我乔氏初涉河西郡,就有一个大客户上门,双方毕竟是第一次交易,事关重要,我在家中闲散无事,也到了历练的年纪,家父便派我来了。”
夏川萂了然,不过,她看了看四周,好奇道:“在这榆县?什么样的大客户竟然选在榆县这么个偏远地方交易?可真是奇怪。不瞒你说,我在河西郡做生意已经有好几年了,从未听说这里有什么大客户,你若是方便的话,不妨跟我说说这个大客户是个什么情况,我也好给你参谋参谋,你放心,对你们乔氏的生意,我不会横加干涉的,咱们之间,只论交情,不谈利益,如何?”
乔彦玉面上仍旧有为难之色,夏川萂理解,毕竟是家族之事,是不好随意跟外人讲的,乔彦玉能觉着为难,是因为夏川萂这个他看重的朋友在问他,他个人想说,但碍于家族关系又不能说,才会左右摇摆不定。
从他的反应就可以看出,乔彦玉绝对是初出茅庐,在面对熟悉的人的时候才会形于色,要是个常年在外行走的老油条,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半点面色都不露,化迹于无形。
他也不用多想其他的办法搪塞夏川萂,只喝酒吃肉就能含混过去。
但乔彦玉显然不是,他是真的有在衡量能不能跟夏川萂说,若是说的话,能说多少才合适。
以夏川萂的阅历,她也不应该这无形中暗自“逼迫”乔彦玉,而是善解人意的给他台阶下,让他不要为难,方才是朋友相处之道。
但夏川萂没有,因为她心中有所怀疑。
夏川萂并不催促,只是抱着一根炙烤的外焦里嫩的肥羊腿啃食起来,乔彦玉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榆县的炙羊腿乃是一绝,每年过来,她都要啃上好几根才能解馋,可能是跟榆县这里的水草有关,这里养出来的羊别有风味,是别处养出来的羊所不能比的。
所以,想要吃地道的炙羊腿,只能来这榆县当地吃。
不过,榆县地理位置相当敏感。隔着中间广阔的戈壁沙地,榆县对面就是胡人放牧生存的草场,在这鸟不拉屎的榆县做生意,还是所谓的“大客户”,真不怪夏川萂心生疑窦。
而且,夏川萂知道的更多一些,这榆县往年非常平静,就是有胡人穿过戈壁来到榆县,也是友好的交易,并没有发生胡人掠边的祸事,夏川萂甚至还跟他们做过布匹上的生意。
但那都是以前了。
前年郭继业再次大败北境胡人,相比于四五年前英国公杀退犯边的胡人那次,这一次出兵,郭继业直接深入草原,将胡人的王帐给挑了,胡人酋首杀死,其他胡人则是四散在茫茫大漠草原中,不知去向。
看着是一场绝大的胜利,实际上也是。
但夏川萂有着高于这个时代的见识。
胡人“四散”!
没有被杀死的胡人都四散到哪里去了?
整片北境大陆都是连通的,即便中途有雪山阻挡,也会有穿过雪山的路,北境四散的胡人为什么就不能来西北呢?
一年多将近两年过去了,那些被杀退的胡人,会不会已经再次重整旗鼓,重新寻找了一处水草丰美之地休养生息去了?
这西北的草原,是不是已经完成了一次新旧势力更替了,有了新的部落群体了?
这都不好说,因为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但夏川萂以为,这是肯定的,只是早晚问题。
而就在这个时候,乔彦玉突然出现了,还说有大客户和乔氏做生意,对这个大客户的性质到底如何,夏川萂可真是太好奇了。
尤其是夏川萂明知道乔氏跟这个大客户所作的生意之一一定包括大量盐巴的情况下。
就是死乞白赖的,她也一定要见到乔彦玉说的这个大客户。
乔彦玉最终还是说了一点,道:“其实这个大客户我也没见过,只知道是西域大商人,这几年托郭大将军骁勇善战的福,西域重开商路,除了牛头山那处关口,这些西域商人们又打通了榆县这条新路,此次交易的地点,便定在这里。”
又笑着打趣夏川萂:“你说你在河西郡做了好几年的生意,怎么,你竟不知道这榆县有新商路打通了吗?”
夏川萂脸上不动声色,却是惭愧道:“我还真不知道,看来是我托大了,惭愧,惭愧,来,我自罚一碗,你随意。”
心下却是惊的不行,若是没有偶遇乔彦玉这一出,恐怕真有西域商人来到榆县,她才会知道这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竟然会有新的“商路”打通吧?
就是不知道榆县的县令知不知道了。
还有,这商路,真的就只是纯粹做生意的商路吗?
问题有些棘手了。
乔彦玉见夏川萂难得在他面前有些吃瘪,没看她脸都有些红了,估计是为刚才的“大话”不好意思了。
乔彦玉是个善解人意的君子,他隐下脸上的笑意,不让夏川萂觉着难堪,又给夏川萂再倒一碗酒,却是将酒碗移到一边,拿起一个烤的焦脆的胡饼放在她手边,劝道:“这胡饼烤的也好,吃一点解解腻。”
夏川萂对他嘿嘿一笑,听劝的抱着他给的胡饼跟个小松鼠似的鼓着腮帮子啃了起来,这乖巧讨喜的小模样看的乔彦玉忍俊不禁,拿帕子给她擦掉脸上沾着的一粒芝麻,宠溺笑道:“慢点吃,还有呢,没人跟你抢。”
夏川萂小心看了他一眼,却是讪讪嘟囔道:“估计我这次是白来一趟了,我后头还有大宗盐粮没销出去呢,原本以为今年河西郡旱灾可以让我大赚一笔,谁曾想......唉,还得重新拉回去,这次亏大发了。”
乔彦玉忙道:“既然都已经拉来了,再拉回去岂不是连本钱都折进去了?这样,等这位大客户来了,你也跟着见一见,看看他能不能把你带来的货一起吞了?”
夏川萂眼睛都睁大了一圈,也不啃胡饼了,她眼睛里带着点点惊喜,问道:“可以吗?这会不会对你们乔氏的生意有影响?”眼神又暗淡了下来,担忧道:“这毕竟是你第一次外出历练,若是你因为我损了你们乔氏的利益,这对你不好,还是算了吧。”
另一桌上的吴晞和郭无忌:......
朱狸和才徇却是对视一眼,专心吃喝起来,得了,那个乔彦玉压根不是他们女君的对手,还是吃饱喝足了好干活吧。
乔彦玉自信笑道:“盐粮在这西北可是紧俏货物,再多都不会嫌多的,若是那个胡商没有那么大的体量吞不下,我乔氏也可以按照市价收购,然后储存起来慢慢售卖。”
夏川萂诧异问道:“怎么,你们乔氏打算在榆县建店铺吗?”
乔彦玉笑道:“自然。榆县商路即将打通,这里很快就会变作一处商贸集散地,遍地金银指日可待,我乔氏自然要抢占先机了。川川,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如何,要不要一起发财?”
夏川萂再次惊喜道:“当然要啦,彦玉哥哥,多谢你有好事都想着我......”
“噗咳咳咳......”
夏川萂去看,原来是隔壁桌的郭无忌喝水不小心给呛住了,就对乔彦玉不好意思笑道:“都是粗人,不懂规矩,彦玉哥哥你别介意......”
“咳咳咳......”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夏川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乔彦玉忙道:“没事,没事,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夏川萂又是歉然一笑,捧着酒碗又是一饮而尽,趁着酒碗挡脸的空隙狠狠瞪了那个郭无忌一眼。
事儿真多!
郭无忌:......
吴晞还在给郭无忌拍后背,唠唠叨叨的说他:“你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喝口水都能呛到,真让人操心......”
既然都已经决定带着夏川萂一起“发财”了,乔彦玉有些话就可以明说了,他笑道:“你来的正巧,咱们约好的接头时间就是明日晨早......”
夏川萂都瞪着无辜的大眼睛认真记下来,酒跟不要钱似的一碗接一碗的喝,就怕不能表达对他“提携”的谢意。
等到话说的差不多了,夏川萂适时的表现出一丝迷瞪之意,乔彦玉立即担心的要她别喝了,要带她去客房休息。
夏川萂嘻嘻笑道:“这才哪到哪儿,我还能喝,来......怎么酒坛子空了?店家,店家,上酒,上好酒......再不上酒姑奶奶砸了你这客店......”
醉鬼一个!
郭无忌和吴晞都要上前扶她,被她一手一个给推开了,她拉着乔彦玉不放,嘴里还在叫嚣:“彦玉哥哥,来啊,咱们继续......”
看的郭无忌暗中牙都咬碎了,倒是吴晞,暗中翻了个白眼,对乔彦玉歉然道:“还要劳烦乔公子将她送去房间。”
乔彦玉忙半扶半抱着吵吵嚷嚷要酒喝的夏川萂朝给她腾出来的客房走去,郭无忌想要上前将夏川萂接过来,被吴晞给拦下来。
郭无忌难以置信的看着吴晞,吴晞又是给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捂着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道:“别坏她好事。”
郭无忌:......
吴晞当然是不会让乔彦玉一个人带夏川萂去客房的,乔彦玉在前头全身心的扶住夏川萂这个不安分动来动去的“醉鬼”,吴晞和郭无忌就跟在他们两步远的身后看着。
等乔彦玉将夏川萂弄去客房将她放在床榻上之后,吴晞忙对乔彦玉道:“多谢乔公子了,劳烦乔公子去叫这里的掌柜娘子来帮忙......”
乔彦玉:“......无妨,你们看好了她,我去叫人。”
吴晞对乔彦玉又是作揖又是好话车轱辘似的往外说,郭无忌就跟个门神似的站在床榻边看着这两人。
等到乔彦玉叫来这家客店的掌柜娘子来伺候夏川萂,吴晞才放心的拉着乔彦玉出去了,嘴里还在道:“我早就听川川说起过乔公子是个如玉般的大家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来来,让这醉丫头歇息,我再陪乔公子喝几杯......”
他将乔彦玉哥俩好的带走了,却是忘了郭无忌还在房中呢。
等外头脚步声渐行渐远,已经听不到了,夏川萂才揉着眉心坐了起来,对要给她脱鞋的掌柜娘子道:“婶子,我没事。”
掌柜娘子拿手指头戳了她脑门一下,嗔怪道:“这酒浑,你喝这么多肚子难受不?”
夏川萂干呕两下,道:“有些泛酸,给我碗清水.....”
话未毕,面前出现了一双大手,大手里捏着一碗清水。
夏川萂道谢,接过这碗饮了一口,再多就饮不下了,酒水也是水,她现在觉着身体一动肚子就晃荡,里面装的都是水。
掌柜娘子见夏川萂这样,就跟她道:“我去看看醒酒汤熬好了吗,你有事就叫我。”
夏川萂都答应下来,掌柜娘子随意瞧了一眼人高马大的郭无忌,开门关门走了。
夏川萂这才正色对郭无忌道:“榆县恐有变故,我瞧榆县百姓如常,未免有失,咱们最好早做准备。”
郭无忌看着没有半点醉意的夏川萂,开口问道:“你意欲何为?”
夏川萂从腰间挂着的一个荷包里取出一块令牌,交给郭无忌道:“你现在就出发去清县,那里有卫兵,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来......就以押送盐车和粮草的名义,来了榆县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
郭氏在河西郡的的牧场就在清县,那里也是夏川萂在河西郡的一处据点,不仅有大仓库,也有兵卫守卫。
而且,介于河西郡地理位置特殊,那里的兵卫都是壮年好手,夏川萂和榆县县令是有默契的,当然,前提是这个县令没有背刺她。
总归,人先来了再说。
“截止到明天凌晨,能回来吗?”
郭无忌对夏川萂让他自己看着办的话不置可否,他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回道:“清县有良马,我带人夜半就能到榆县,只是,你在担心什么?”
夏川萂护着直晃荡的肚子起身,在地上慢慢踱步,缓缓分析道:“榆县居然会有新的商路打通,而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这本身就不寻常,在榆县,能做盐粮交易的,除了本地人,就是附近放牧的胡人,不管是哪一方,他们每年需求都是有定数的,我也是按照这个定数来运送货物......乔氏即便抢了这边的生意,也绝对不值得乔彦玉这个大家公子亲自来一趟,能让乔彦玉亲自来做交易的,一来乔氏是要和对方表现诚意,二来嘛,他们交易的体量,绝对是一个非常大的数目......”
“还有那个大客户胡商,要是能将这样大体量的货物运走,需要的人手、车马一定不会少,而且,横穿戈壁,除了要有人、马、骆驼等牲畜的耐力之外,还要有对抗戈壁滩极端天气的实力,抗击半路劫匪袭击的底气,若是这些都解决不了,他们不会和乔氏约好做这么大体量的生意......”
“鬼鬼祟祟,人多,战斗力强,还都是胡人......郭、呃、那谁,你说是不是很可疑?”
“卧榻之侧岂容它人酣睡,未雨绸缪方是上策。”
郭无忌:“......若果真如此,榆县危矣,你......”
夏川萂接口道:“我必须在此坐镇,你快去快回就是帮我了。”
郭无忌看了眼夏川萂,再次保证道:“我很快就回来,你保重好你自己。”
夏川萂瞥了他满脸络腮大胡子一眼,道:“放心吧,那胡商明早才到,今晚还是安全的。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等一会就去拜访当地县令,探探他的口风,最好能连夜就加紧防范,这下行了吧?”
郭无忌想了想,若是他来安排的话,也就这样了,便再次正色保证道:“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在夏川萂无语中跳窗离开,去调集兵马去了。
掌柜娘子端着醒酒汤进来,看了看半开的窗户,没说什么,只是道:“趁热喝才有效,快喝吧。”
夏川萂端起汤碗试了试温度,一口气饮尽,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皱巴着脸问掌柜娘子道:“婶子,明早有大客商来榆县,你知道吗?”
掌柜娘子道:“猜到了,那个乔氏公子包下咱们客店的时候我跟当家的就猜到了。”
夏川萂:“那这位乔氏公子可宴请过哈县令?”
哈县令姓哈吉尔,祖上具有胡人血统,大家便都叫他哈县令。
掌柜娘子道:“宴请过,但只宴请过一次,还是当家的作陪,就是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和乔氏此次带来的货物品类,其他就没有了,这也是寻常,凡是来榆县做生意的都要先跟县令打招呼,这还是你定下的规矩呢。”
“怎么了吗?”
夏川萂叹道:“恐有变故,我真是希望我是多心了,我现在要先见见咱们的哈县令,婶子,烦你与我安排。”
掌柜娘子听夏川萂说恐有变故,心下先慌了一瞬,但又听她说“希望”是她多心了,她也忙双手合十向四方拜了拜,嘴里喃喃道:“神佛保佑,定是多心了,多心了......”
她生在榆县,长在榆县,嫁在榆县,以前榆县什么样她都经历过,也听老一辈的人说起过,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又要有变故了,这变故是什么她大体也能猜得到,左不过是胡人掠边那档子事......掌柜娘子不是不慌的。
等她拜过四方让自己心神安定下来,才对夏川萂道:“你好好待在房里,我一会来叫你。”
说罢就去安排去了。
夏川萂心道,若不是乔彦玉就在外头,她定会亲自去找哈县令,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唉,乔彦玉,乔氏,三皇子......
希望这位三皇子不是个铤而走险的主儿,也希望乔氏多些底线,不要做有关民族大义的事吧。
在掌柜娘子的安排下,夏川萂悄无声息的和哈县令见上了面。
见面第一句,夏川萂就正色跟这位矮矮胖胖的哈县令道:“今晚全民警戒,百姓都紧锁门户不要外出,乡兵武勇都穿好锁甲拿好兵器准备战斗。”
哈县令听了这话,先是诧异,然后就是一脸疑惑问夏川萂:“女君可是有得到什么消息吗?若是乔氏,他们带来的人手我都摸清了,连带车夫走卒,拢共二百八十三人,货物虽然多,但也无需如此枕戈待旦吧?”
夏川萂仔细分辨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故意问道:“你不知道?”
哈县令皱紧了眉头,道:“知道什么?”
夏川萂慢慢幽幽道:“有大量胡人即将来到榆县的事啊。”
哈县令更加疑惑了,道:“不是胡商吗?是来和乔氏交易的胡商。”
夏川萂:“......你知道。”
哈县令被她盯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连连辩解道:“我知道什么啊,就是来跟乔氏做生意的胡商而已,每年都有胡商来榆县做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夏川萂见他神色并不似作伪,就多做了一句解释,道:“是从戈壁滩那边来的胡商”
哈县令果然被惊到了,他结结巴巴道:“从、从戈壁滩而来?你、你这、这消息准吗?”
夏川萂没好气道:“乔彦玉亲口说的,你说准不准?”
哈县令只觉头晕目眩,掌柜娘子扶了他一下,被他挥开手去,继而愤怒的脸庞紫涨,怒喝道:“乔氏害我!乔氏害我榆县!!”
从戈壁滩而来,说知道来的是羊还是恶狼?
羊是穿越不了沙匪聚集的大戈壁的,能顺利来到榆县的,只能是恶狼!
哈县令抓住夏川萂的胳膊,就差跟夏川萂跪下了,他恳求道:“夏川,夏女君,你一定要救我榆县八百五十七口老少啊,老哈给你跪下了......”
夏川萂稳稳托住他这得有二百斤的重量,将他扶起,道:“你放心,若是你没有知情不报,和胡人里外勾结,保住榆县还是可以的。”
刚站直身体的哈县令差点又跪下去,指天发誓道:“我老哈要是和胡人勾结,死后让我下罗刹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属于是很重的誓言了,夏川萂暂且信他,让他按照他说的去做好全县警戒,掌柜娘子则是尽量将乔氏的人都约束在客店里,尽量拖延他们发觉榆县已经进入警戒战备中的时间。
至于去清县调人的事,夏川萂并不打算让哈县令知道,如果哈县令给她做鬼,那清县的兵马就是一支奇兵,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作为最后的杀手锏。
夏川萂只希望,她所做的这些都是多余的,她宁愿一力承担此次判断失误的后果,也不愿意跟胡人真刀真枪的对上。
可惜,天不遂人愿,夏川萂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午夜,夏川萂压根睡不着,她在按照记忆画附近的山川地形图,吴晞坐在他对面支着脑袋打瞌睡。
夏川萂劝道:“你还是去床上睡吧。”
吴晞惊醒,忙将头摇成拨浪鼓,道:“不行,我还得保护你呢。”
夏川萂没说就你这弱鸡还想保护我这样打击他的话,这是温声道:“不一定有事,你......”
话未说完,就听外头骚动起来。
夏川萂神色一凛,打开窗户朝下头去看,只见外头火把一个接一个的亮起,人也一个接一个的跑出,手里拿着反射着森森寒光的弯刀,客店掌柜身着皮甲斜背长弓腰悬斧头,手里亦是攥着一把大刀。
他就跟一株扎根在大戈壁上的一株白杨一般直直树在那里,双目囧囧有神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汉子聚集在他周围。
他似是发现了二楼夏川萂正立在窗前看他,他抬头仰望,然后对着夏川萂抱拳一礼,对她、也是对所有人吼道:“胡人犯边,儿郎们随我护卫家园,杀退胡人!”
“杀退胡人!”
“杀退胡人!”
“杀退胡人!”
健儿们士气高涨的嘶吼声响彻夜空,激起了男人们厮杀的血性,吴晞握着手里的宝剑眼神晶亮脸颊红涨着对夏川萂道:“我去助他们杀胡人。”
夏川萂拉住他要下去加入的胳膊,正色道:“你哪里也别去,就待在我身边。”
吴晞鼓胀的激情消退了一下,他身形一顿,道:“好吧,我留在这里保护你。”
夏川萂摇头道:“不是保护我,是帮这里的人稳住乔彦玉。”
吴晞眉目一挑,不屑道:“乔彦玉?那个天真的公子哥儿......”
夏川萂提醒道:“你可别小看他,他只是吃亏在涉世不深,不代表他傻。”
相反,若是没有把握,乔氏家主不会放独子出来的,而且,乔彦玉身边一定有老谋深算的谋士跟随。
如果夏川萂不是年轻女孩儿,如果夏川萂不是和乔彦玉单独一桌喝酒叙旧,她不会轻易的就从乔彦玉那里“套”出话来的。
说到底,乔彦玉和他身边跟着的人都看轻了她,但经过这一次之后,他们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正说着呢,乔彦玉已经带着人出现在掌柜面前了,他冷声质问道:“大掌柜拿下我的人是何用意?”
夏川萂和吴晞快速来到一楼客店庭院中,唤道:“彦玉哥哥。”
乔彦玉转头,看着披着大毛衣裳的夏川萂,眉眼松了一瞬,柔声道:“外头乱的很,你怎么出来了?”
夏川萂:......
“我听说,有胡人犯边?”
乔彦玉将夏川萂护在身后,再次质问大掌柜道:“有胡人犯边,我乔氏亦可帮忙抵御胡人,不知大掌柜让人拿住我的人是何用意?”
大掌柜冷峻着眉眼,厉声道:“乔氏客商乃是外人,不知道我榆县的规矩,还是不要轻易四处走动了吧,而且,乔氏公子言重了,我只是让乔氏的人不要乱走,并没有拿下他们,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乔氏公子海涵!”
乔彦玉还要再说,夏川萂忙拉住乔彦玉,道:“大掌柜说的有道理,乔氏头一次来榆县,现在又是夜里,他们出了这处客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还是就在客店里,不要四处走动才好。”
大掌柜高声喝道:“还是夏氏女君明事理。乔氏公子,若是贵商行的人乱了规矩,事急从权,就莫要怪我客店不客气了......”
乔彦玉脸色更加难看,他还从未受到如此暗中威胁的待遇,不待他反应,就听外头喊打喊杀声更甚,火把如一道长龙一般向西面聚集而去,映亮了西北半边夜空。
夏川萂看着西北方向,声音和火把都在向西北聚集,说明胡人还没有进入榆县,但已经到达榆县警戒范围之内了,而且,看这聚集的紧迫程度,西北方向定是已经开始厮杀开了。
幸好,幸好她早有准备!
才徇骑着快马进来,朱狸早就已经带着商队的人手去和这里的乡勇们一起杀敌去了,才徇是书生,便接了来回传讯的任务。
他对院中紧张的气氛视而不见,下马来到夏川萂身边,在她耳边道:“哈县令已经带着乡勇们在榆县三十里处的下牙坡杀起来了,初步观测来犯边胡人有千人之数。”
夏川萂心下发沉,千人之数,一定是全副武装战力在顶峰的胡人,在这榆县小城,已经很多了。
乡勇们也就千人之数,虽然早有准备,但一对一的拼上,哈县令那边不一定能顶的住。
而且,还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更多的胡人跟来,如果这些胡人再窜通好了隐蔽在戈壁中的沙匪......
夏川萂正色问乔彦玉:“你说的那个跟乔氏交易的大客商,可有跟你们说到底来多少人?”
乔彦玉面色一变,问夏川萂:“你是怀疑我乔氏串通胡人?”
这客店里除了乔氏之人,还有夏川萂带来的人,大掌柜为什么单单只限制了乔氏人的行动范围,而任由夏川萂带来的人四处走动?
结合今晚有胡人犯边,而明日,就是他跟胡商接头的时间,不难猜测,这家客店的老板是怀疑这些胡人就是乔氏带来的,所以对他们百般防范。
但乔彦玉作为当事人,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只是来做生意的,跟胡人犯边之事没有半点关系。
别人怀疑也就罢了,时机太巧合,别人有理由怀疑,但夏川萂对他的怀疑,是真的伤到他了。
夏川萂对乔彦玉正色道:“乔公子,你我虽然相交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一位光风霁月的公子,是一定不会做出勾结外族的事情来的,但你不会,不代表别人不会,你带来的客商当中,你真正认识且能保证其人品的人有多少呢?乔公子,现在不是论谁是谁非的时候,你我必须联手共同退敌,等你回到洛京才能代表乔氏对上有所交代,不是吗?”
乔公子......
想到就在刚才夏川萂还在叫他“彦玉哥哥”,乔彦玉突然失笑一声,顿时明白了从在此处见到他开始,估计夏川萂就已经在给他下套了
他重新打量夏川萂,见她挺直的脊背、清明的眼睛和坦然的表情,道:“川川,是我小看你了......不错,我带来的这些人,的确有可疑之处......”
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事态紧急,不容狡辩,乔彦玉就干脆承认了,此次虽然是他带队,但他带来的这些客商自成体系,他也的确是不能为他们作保,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没有问题的。
此时,配合当地人的防卫,先将乔氏摘出去才是第一要紧事,乔氏百年名誉,不容有失。
他对全副武装的大掌柜道:“我带来的这些人当中,或许有可疑之人,但定也有无辜之人,还望大掌柜高抬贵手,莫要一概而论。”
大掌柜慨然抱拳对乔彦玉道:“乔公子高义!您放心,我们只保家小安全,只要他们不乱蹿乱跑,安分的待在客店中,等战事结束之后,乔公子自可以带着人全须全尾的离开。”
不让乔氏的人出客店,是怕这些人当中真有跟胡人勾结,通风报信者。
大掌柜他们这些当地人只要安全,至于乔彦玉带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要做些什么事,只要出了他们榆县的地界儿,就不归他们管了,他们也管不着。
乔彦玉颔首,下令给所有乔氏的人,道:“若有违我令,出此客店者,杀无赦!”
大掌柜对乔彦玉这句“杀无赦”很满意,也投桃报李的吩咐要对乔氏的人客气些。
双方达成协议,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乔彦玉问夏川萂,道:“那么,对今晚之事,你定是早就有所安排了吧?”
夏川萂也不瞒他,道:“是。但我也只是提前通知了这里的县令,要他早做防范,但这里的战力你也看到了,都是乡勇百姓,他们愿意为护卫家园拼死,但和有备而来的胡人骑兵相比,还是差上许多的......
若是能知道到底能有多少胡人来侵略,或许我们的胜算能大一些?”
乔彦玉问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一个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人道:“骆公,此次与胡商交接之事你从头跟到了尾,你可知,明早的交易会有多少胡商来?”
交易、胡商,乔彦玉用词很谨慎,他将他们乔氏在此的事情定性为商贸交易,而不是带着其他目的来的。
这个叫骆公的人意会到了乔彦玉的意思,恭敬道:“家主给的消息是会有百人商队来与公子交易,这百人商队无需车马随行,咱们的车马可以一并交易给他们......”
夏川萂诧异道:“只有百人?据我所知,今晚来袭击的胡人足有千人之数。”
骆公面色惶恐道:“这,这,这老朽就不知道了,咱们定的,千真万确只有百人之数......”
大掌柜来到夏川萂身边,小声跟她道:“乔氏的货车我看过了,一只百人商队押送绰绰有余。”
夏川萂看了乔彦玉一眼,道:“这只是带入客店让你看到的货物,说不定还有其他货物囤积在别处......”
要是她,她就会这么做,狡兔三窟,她从不小看任何一个在外打拼的人。
大掌柜顿时看乔彦玉的眼神就变了,刚才的因为乔彦玉的配合所生的好感顿时消失不见,看着乔彦玉的眼神重新警戒起来。
并没有听到夏川萂说的什么话的乔彦玉:......
夏川萂对大掌柜,也是对其他人道:“我是相信乔公子没有歹心的,而且,胡人是在夜里犯边,定是这些胡人狼子野心,欺骗了乔公子,想寻着乔公子带着大宗货物在榆县的时机,趁夜袭击榆县,打着连带着乔公子一起在榆县烧杀抢掠一番的主意,我相信,乔公子定也是受害者,所以,大掌柜,儿郎们,咱们现在不是猜疑的时候,先击退胡人要紧。”
乔彦玉对夏川萂礼道:“夏女君所言甚是,如果有我乔某帮忙的地方,诸位尽管提出来,我乔某定会竭尽所能,帮榆县百姓击退胡人!”
他这话铿锵有声,倒是重新获得了在场警戒之人的好感。
夏川萂跟乔彦玉小声建议道:“不如将你们此行商队所有头目都叫出来大家一起认一认人?”
乔彦玉秒懂,如果有奸细,定也是在这些头目当中,因为作为头目上下活动才会更方便。
乔彦玉让骆公去叫人,显然十分信任他。
夏川萂看了那个骆公的背影一眼,对大掌柜使了个眼色,大掌柜若无其事的去吩咐人加强警戒,顺便派人去监视那个骆公。
骆公很快就将人都叫来,足足有十三个商队头目,他们都面色惊疑不定的站在乔彦玉面前,接受众人的审视。
乔彦玉指着一个小头目道:“你,站出来,我怎么没瞧见过你?”
乔彦玉话未说完,他的颈间就多了一把匕首,手持匕首的人正是跟在骆公身边的一个不起眼的护卫。
场面顿时骚乱起来,纷纷远离了乔彦玉。
被乔彦玉指着的那个人对所有人道:“刀剑不长眼,我等手上的可是乔氏独苗,诸位想要动手的话,可要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