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此番起战,草原为之筹谋数年。
或许早在当年大胜大越的时候,就有人存了反吞的心思,只那时绝大部分人苦于战争的愁苦,并不愿再将战火蔓延,这才不得不与大越方签订了停战协议。
铁尔泰说:“多罗这几年吞并了无数小部族,如今的草原上,只有十三大部落,其余中小部族,早被这十三部落吞并,其中尤以多罗为首。”
“我记得,他瞎了一只眼睛?”狄霄问。
“正是。”铁尔泰道,“但当年叛乱之后,他招了铁铁塔尔的首领为婿,两部合并,避开了外族窥伺,也凭借倍增的族人,开始大肆向外扩张。”
正是有了齐齐比齐为例,其他大部族有样学样,以聚居地为中心,派出无数铁骑,一直向外发散,将所遇小部族收为己用。
若只是吞并,对于那些食不果腹的小部族来说,或许还是一次机遇。
直到多罗发表讲话,呼吁其他可汗,善待族人苛待战俘,自那之后,被吞并的小部族再无好下场,轻则丧命,重则生不如死。
铁尔泰掩盖住了他原本的身份,在齐齐比齐安全住下。
但那些被新收进来的奴隶们,下场就有些惨了。
“而且您可能不知道,这十三大部落里,多是效仿了多罗的治理之策,除部族原属子民外,从外族吞并来的,十之八九都被充作了奴隶,较之五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上次的叛乱,多罗对奴隶深恶痛绝,所有抓捕回来的奴隶,无论用处,一律要上重镣,而且不许他们住毡帐吃人食,每月还有集中的训诫,鞭打以教他们认清自己的身份,也消去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就没有人再起乱?”
“当然有。”铁尔泰苦笑,“可稍微一起苗头,就被镇压了。”
“多罗他定了新规,奴隶者若被发现不轨,方圆十里内奴隶皆受牵连,反之,若有人举报,则可以脱去奴身,分得毡帐田产,成为齐齐比齐的族人。”
起叛的结果未知,但举报后,能得到的奖赏是早有定数的。
重赏之下必有叛徒。
明窈听得心颤,忍不住问了句:“那这些年,岂不是有许多人……”
“是。”铁尔泰回答,“这些年间,草原子民死伤无数,其中半数死在战乱中,还有许多死在奴隶虐杀里,十三大部落扩大数倍,基本瓜分了整个北部草原,但十三部落所有人加起来,或许也没有之前草原上的一半人口。”
齐齐比齐原本就因奴隶众多,而在草原上长居首席。
苏格勒他们的叛乱对齐齐比齐造成打击不假,但多罗并非庸才,稍微给他一点机会,他就能重新崛起,眼下的十三大部落,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此,狄霄只有一句:“多罗疯了。”
“哪里只有多罗,在他的逼迫下,其他人也早疯魔了,不战不扩大,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吞并的部族,成为奴隶……那太惨了。”
哪怕偌大草原上,早没了铁尔泰的亲人,但看着那些无辜子民惨死,他只觉痛心。
只恨他平庸无能,救不下任何人。
早在草原和大越再次战火的时候,狄霄就猜测,这几年草原的发展一定是惊人的。
但他还是高估了多罗的人性,草原崛起不假,但这崛起,是建立在无数草原子民的血肉上的,尸骨累累,满地哀鸿。
“你还知道其他的吗?”狄霄问。
“对了,还有大瑜。”铁尔泰说,“我两月前从大瑜边城路过,那里刚遭受了草原骑兵的践踏,所幸守城的将军及时发现,将骑兵驱赶出城,这才免了百姓遭受迫害。”
“后来我听说,这已经不是草原骑兵第一次这样干了,还有大越的兵将,也常在交界处出没,他们倒不伤人,但也抢了许多百姓家的粮草,过路商队更是无一幸免。”
“再多的……您也知道,如今不管大越还是大瑜,都不是太欢迎草原人。”
哪里是不欢迎,说句深恶痛绝,恐也不为过。
也就是铁尔泰一直伏低,但凡他露出一点厉色,怕不是早被百姓们生撕了。
铁尔泰在齐齐比齐的地位不高,许多事情也只能探知个表面,便是亲身经历了战争,也没能接触到核心,区区兵卒,死活都没有人在乎。
狄霄说:“已经够了。”
明窈道:“你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不妨在拔都儿部住下,我们这里不一定比得上齐齐比齐,但衣暖食足还是不成问题的。”
“我晓得,拔都儿部一直都很好。”
想起进来时看到的高大城墙,还有族内无数训练有素的士兵,铁尔泰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拔都儿部和齐齐比齐,还不一定谁更胜一筹。
“那好,我叫族兵带你去毡帐,至于族里现行的一些制度,族兵也会跟你解释清楚的。”明窈说着,到外面喊了一个人进来。
她简单交代两句,族兵便带着铁尔泰去找空毡帐住下。
将出王帐时,铁尔泰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深深地望着狄霄和明窈。
半晌,他抚肩躬身:“多谢您二位再次收留。”
明窈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他的感谢。
随着铁尔泰离开,王帐里的气氛却依旧沉重压抑。
明窈坐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缠弄在一起,直到被狄霄包裹住,她才回过神来。
狄霄说:“别怕,有我。”
明窈愣了愣,回神后,眼底忍不住浮现一点笑意:“我没怕。”
“我只是无法想像,在我们离开的这几年里,北部草原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狄霄休息,原本说好带布赫去族外追兔子的,如今也只能食言。
布赫已经一岁半了,自从会走路后,就一直被明窈带在身边,大半时间都在学堂里受知识的熏陶,学堂放假时,再跟父汗去找勇士阿哈们。
小布赫明显更喜欢跟父汗出去玩乐,即便每次回来都腿脚酸软,但下回还是要跟着。
但他更是乖巧听话,晓得父汗每日繁忙,能有娘亲陪着,也很好了。
明窈笑说:“那等会儿布赫来了,你自己跟他说,可不是我非要带他去学堂的,都是父汗说话不算话。”
“我说。”狄霄惩罚般捏了捏她的指尖。
说曹操曹操到,只听王帐外一阵喧杂声响起。JŜĞ
“娘亲!父汗!我来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布赫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话,但声音里还带着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可是叫人喜欢。
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后,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跑进来。
在他身后,念桃和青杏追了一路,唯恐小王子摔倒了。
布赫一头扎进明窈的怀里,用冒着汗珠的额头在她怀里蹭了又蹭,半天才抬头,用一双亮晶晶地眸子看向狄霄:“父汗,我们要出发了吗?”
明窈给他擦干净汗,先拍了拍他有些胖的小手:“不是说好不许乱跑?你瞧青杏阿姑和念桃阿姑,是不是为了追你,都累坏了。”
“啊……”布赫腼腆地摸摸脑袋,从明窈怀里跳出去。
他走到念桃两人身边,仰着头,拉拉两人的手,奶声奶气说:“阿姑对不起,是布赫错了,布赫以后一定听话,你们不要生气哦。”
“不生气不生气,小王子莫在意。”
布赫虽是可汗可敦独子,但族里没有身份高低贵贱之分,他比之平常小孩,最多是吃穿用上精细些,旁的也没什么差别。
加上他从小被念桃和青杏看着长大,可以说除了父汗和娘亲外,数两个阿姑最亲。
得了原谅后,布赫也没跑开,而是拽着两人的手,非要她们蹲下来。
“啵啵——”他在两人侧颊上一人亲了一口,又贴脸蹭蹭。
“小王子呀……”念桃只觉一颗心都化了。
青杏更是说:“可敦别怪小王子了,小王子年纪还小,跑不快的,趁着我们还能跑动,再追两年也好。”
人家苦主都这么说了,明窈还能说什么。
“好好,不说了。”明窈道,“你们去休息吧,下午我看着布赫。”
等念桃和青杏离开后,布赫又颠颠扑进娘亲怀里。
他倒没忘了此行目的,没安生一会儿,又看向狄霄:“父汗……”
明窈也不插话,就等着狄霄自己拒绝。
狄霄面不改色:“父汗想跟你说个事情。”
“什么?”小布赫尤未察觉出不对。
狄霄说:“刚刚苏格勒阿叔派人传话,说有要事要与我商议,我都说了,下午要陪小布赫去追兔子的,可他仍是不依,说什么也要我过去一趟。”
“布赫你看,今天可能没办法出去了。”
话音落下,只见布赫目光呆呆的,抱着娘亲的小手都下意识松开许多。
一时间,王帐里只余静谧。
直到——
“哇!”布赫蓦地哭出来,眼泪说来就来,辟里啪啦直往下落。
他转身将脑袋埋进明窈肩头上,抽抽搭搭,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苏格勒阿叔……阿叔坏蛋,呜——”
狄霄毫无拿人背锅的愧疚,点头应和:“是坏蛋,等过去了,我一定说他。”
“那我的兔兔……追兔兔……”
“等下回好吗?”狄霄有些不忍,起身来到母子俩旁边,摸了摸布赫的脑袋,声音柔和了许多,“若是今天回来的早,下午就带你去。”
“父汗说话算话……”小布赫呜囔着。
狄霄心虚说:“算话。”
他和明窈又哄了许久,可算止住了小布赫的眼泪,一岁多的小孩子完全不会掩饰喜怒,不开心了,就噘着嘴,做什么都蔫巴巴的。
“布赫乖,你去里面换身衣服,等下了学堂,娘亲带你去摘花生好不好?金花阿姑家的花生都成熟了,特意给你留了一株。”
“好。”一听还有的玩,布赫的心情总算恢复了一点。
他独自去里面换衣裳,而明窈看着狄霄,半晌点了点他的手背:“真不知羞。”
连小孩子都骗。
狄霄没反驳,抓过她的手,放在嘴边轻咬一下,很快在她指肚上留了一点咬痕。
正这时,布赫在里面喊:“娘亲,我穿好里衣啦,娘亲帮我穿毡袍。”
如今正是深秋,小孩子不耐冻,明窈早早给他准备了厚毡袍,靛青色的毡袍里缝了一层羊绒,又暖又软,最适合小孩子。
只是毡袍过于厚大,布赫自己穿不好,每每都要喊人帮忙。
“就来!”明窈应一声,赶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