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证道(上)(4/8)
她手腕一转,冻住瑶佩的冰便悉数融化。
“咳……咳……”瑶佩从窒息中脱离,喘着粗气咳嗽,第一反应是想找人求助,扶她一把。
但如过去十几年一样,只要那条代替心脏的蛊虫还在,就不会有人在意她。
当瑶佩习惯性地嫉恨路归月时,发现她已经从天上下来,蹲在了她面前。
“十几年了,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她一身沧桑,而路归月依旧孤傲鲜妍,将她比到了尘埃里。
瑶佩撇开目光不去看路归月,然后才说:“倒是我,如今变成这样多亏了你送的虫心。你已经这样风光了,还想做什么?”
路归月伸手,细长的手指抵住她的心口。
这里的皮肉又长了出来,留下一团虬枝状的疤痕。她的灵气穿过疤痕进入胸腔,将那只蛊虫牵出了瑶佩的身体。
“你看,它变黑了。”
那蛊虫放进去时被路归月的神力染成了蓝色,晶莹剔透,现在变成了一团肥大的黑泥团。
“嫉妒,怨恨,虚伪,残忍,野心,”蛊虫在两人之间蠕动,路归月用灵气拨弄着它,说道:“它吃的都是这些东西。”
“你的心果然是黑的。”
这番动作无异于将瑶佩内心的龌龊公诸于众,她心知今天肯定没有活路可走,被路归月这样羞辱,她气极反笑:“你是来算总帐的吧,横竖都是死,是黑是白有区别吗?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装腔,折磨了我十几年还不够吗?”
“我若要杀你,刚刚就不会救你。”路归月祭出灵气,当着她的面搅碎了蛊虫。
浓烈的负面情绪瞬间回归,几乎要吞没她的理智,瑶佩的脸色极度狰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成功从情绪的泥沼里挣脱出来。
苦尽甘来,瑶佩发现那种被全世界排除在外的感觉消失了。
周围的目光又回到了她身上,她甚至能听见晓华等人正在小声议论。
“瑶佩师妹怎么了?一别多年,似乎经历了很多事,这改变也太大了。”
“是啊,看样子受伤不轻,咱以前也没少受她恩惠,要不要帮衬一把?”
“可是她不是灵植峰的当家吗?峰上医药无数,还有梧霜神君相助,我们哪有能帮上忙吗?”
“你们也不看看她面前是谁,路师姐和梧霜两位神君,有我们插手的余地吗?”
移情蛊与牵情蛊相似,都是神级蛊虫,除了飞升,就只有种蛊之人自然死亡或者甘愿自杀才能解除。
瑶佩用的是秋谷的一身精华养成的邪蛊,种蛊成功后她又不遗余力地利用秋谷的气运加固牵情蛊,让它完全与东千风合为一体,没有半分剥离的空隙。
而路归月用的是天生天养的蛊虫,本性并不邪恶,下蛊时为了保瑶佩一命,又用其部分力量代替了她缺失的心。
一来二去,这蛊虫不仅能剥离出来,还给瑶佩带来了不少好处。
比如其实她掌管灵植峰后做了不少苛待同门的事,晓华等人现在仍然愿意对她抱有一丝善意。
比如移情蛊离体时,带走了瑶佩积压多年的怨恨。
路归月曾经也是无心之人,如今随手捏一块冰也能暂时代替她的心。
新生的心中没有那么多糟乱,瑶佩倒是平静了不少。
她终于抬起头,用苍老的面孔直面路归月,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路归月的眼清澈见底,没有对她的怨恨,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她过得好或坏,路归月并不在意。
瑶佩皱眉问路归月:“你到底想做什么?”
路归月不答反问:“瑶佩,你想要什么?”
瑶佩想了想,如实答道:“修仙之初,我想要的是飞升,后来入了无极宗,上了灵植峰,我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便随遇而安,只专心照顾好跟前的每一株灵植。现在想想,那时的日子才是最快乐的。”
她眯起浑浊的眼,些许目光流露出怀念,而后话锋一转,她继续说道:“可是后来,你们来了。”
“灵植峰上关于你们的声音越来越多。你们的灵根,样貌,如何上山,修练时又发生了什么,多多少少,都能听到。听得多了,也就上了点心。那时我在想,又是两个天骄啊,生得一副好灵根,修得比我们容易多了。”
“你知道吗,当我真的见到你们的时候,第一想法居然是讨好你们,接近你们。”
瑶佩低头一笑,花白的头发迎风摇曳,无端有些落寞:“我被自己吓了一跳。凭什么?你们只是天资好一点而已,我怎么会这样自降身份?”
“所以那时我要的是平等,无论修为高低,样貌好坏,我与所有人都该是平等的。可以羡慕你们,但我也并不低贱。我竭力维持,以平常心待你们,从不多看你们一眼。那时我想,你们有的,我努力一些,迟早也会得到的。”
路归月点点头,公正地说:“你做的很好,是个好姑娘。”
瑶佩亲身体会过路归月当年的怒火,对她分明是极其厌憎的,今日却能像个旁观者一样夸赞她,实在是诡异。
“好姑娘?”她疑惑地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我什么都没得到,还动了情。”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她喜欢上了东千风。
路归月还是很理智,理智到瑶佩都忍不住想打破它。
“你问我要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从那时候开始,我要的就是他的心。”
“这颗心可真难得,无论付出多少,它永远遥不可及。”瑶佩说着,又生出无限的酸涩。
“多可笑啊,”她不无嘲讽地说:“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地人,居然捧着一颗真心,小心翼翼地跟在你身后,又局促,又笨拙。”
瑶佩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可眼角正不知不觉流着泪。
“再优秀又如何,还不是跟我一样,卑微得很。”
“他不卑微,”路归月依旧一派公正,仿佛说得不是自己的心上人:“他爱我胜过生命,但也从未放弃过拯救苍生,他说先有天下太平,我们才能安然白首。”
“连修仙都是为了你,这样还不够卑微吗?”
“不卑微。”路归月依旧坚定。
这么多年,路归月早就知道,他与小说中的无情道子一直是同一人,无论有没有她,他都会走上无情道,承担救世的天命。
“我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比他自己更甚。”
书里书外的东千风她都见过,即使今天是来与他决战的,她仍旧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在喜欢上我之前他就入了道,为了救世入了无情道。”
两人都说到这份上了,东千风再傻也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谁了。
在他的记忆里,至始至终只喜欢过一个人,那个自幼年起一直陪着他的人。
只有那一个人,仅凭一点模糊的记忆,就能让他疯魔。
对,是她!
东千风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只手,它一时幼小,一时又修长,不断闪回。
不是瑶佩,是她!
她……她叫……
神蛊的力量在体内暴涨,与他的意志互相拉锯,像一场拔河,记忆在真实与虚假的两个世界来回变换。
每一个瞬间都有几百年的记忆一股脑塞进来,随时能把头撑爆,任谁承受这种痛苦都恨不得自爆神魂,一死了之。
东千风在仙魔之间摇摆,心境本就不稳,随时有崩塌的危险,乍然遭受这种冲击,忍不住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他一手抓紧灼神剑支撑着身体,一手捂住脸,挡住拧作一团的眉。
感受到他的痛,连玄冥白虎都强行跑出来,在他身边焦急地打转,可怜巴巴地低声呜呜叫。
堂堂圣兽,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现在活像一只受尽欺凌的小狗。
即使东千风没有叫一声疼,可大家都看得出他有多难受。
“你看到了吗?因为你的蛊,他很疼。你们之间无仇无怨,还有同门之义,可你还是给他下了蛊。”
又是不带感情的描述,瑶佩几乎都要怀疑路归月是不是根本就不爱东千风了。
只听路归月继续道:“在你不知道的过去,他从出生开始,身边几乎都是你这样的人。身处泥泞,几乎每一天都在承受这样的疼,可他还是长成了正直的人,还妄想着守护这样的世界。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
“嗯,你不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路归月这样回答她的时候,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若有若无的笑,略带骄傲。
方才渡劫飞升时,她熬过天雷之后,似乎跨越空间的阻隔,触碰到了原来的世界,翻到了那本书。
守着书摊的阿姨只看到一堆书里独独这本在风中疯狂翻动,浑然不知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大能在数秒之内看完了它。
阿姨拿起这本奇怪的书来回翻了两页,正好见到那个与书中人同名的女孩走来,兴奋的拉过她介绍这本书。
等她横飞的唾沫停止,那女孩淡淡地评论道:“感情都没了,就算飞升也只是个修炼机器罢了。”
所有的事便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而路归月翻完那本书,知道了东千风觉醒道心的契机。
不是母亲的冷漠,不是父亲的虐杀,不是任何一个受伤的时刻,仅仅只是因为第一次被母亲赶出家门的寒夜里,有一只流浪猫与他依偎取暖。
你是不是神仙派来陪我的呀?
是不是都要谢谢你。
小小的他悄悄自问自答,从此慢慢习惯望不到头的黑夜。
他那时很小,不知道这只猫是落难的圣兽,只知道父母不喜欢他。
双亲健在,活得像个孤儿。
就因为这一点温暖,他一直相信这个世界没有烂透,还有救。
真是傻得可以。
再没有人比他更有情有义,却觉醒了无情道。
多么可笑。
她将这件事告诉瑶佩,然后说道:
“他从来不卑微,只是足够坚持,比任何人都坚定。所以他值得你喜欢,我也爱他。”
路归月说着爱他,却没去关心痛苦不已的东千风,依旧背对着他。
“什么坚定!就是个蠢货而已!”
瑶佩低声怒吼完,看着连剑都快拿不稳的东千风,只觉得满心酸胀。
空气很安静,这种酸胀默默滋长,从眼睛里汩汩地往外流,很快她就哭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