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完成
六年前, 十八岁的唐苏在那年夏天参加了一档选秀，最后成功C位出道。
出道即巅峰, 吸粉无数，名副其实的流量王，人气和资源峰顶式上涨，大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意思。
但他在选秀期间其实并没有那么顺利，他的形象好，但是唱歌不好听, 第一期他表演完，还用唢呐吹了一段《百鸟朝凤》的二段“凤凰涅槃”，结果被导师批评得一无是处。
说他嗓子不行就算了, 吹曲子不分场合, 应该放在白事上的曲目他拿到这种舞台上吹。其实他吹的那段是可以在喜事上吹的,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懂争辩。
没有步入社会, 没怎么吃过苦的少年，被当众一顿狠批, 自信心一度被击垮。
只是没想到后来第一期节目播出, 他意外地收获了一批粉丝。
谷雨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第一次来接他“下班”, 跟他搭话，说她爷爷也会吹唢呐，还教过自己, 可难了，夸他吹得很好听；她第二次来，问他累不累, 去便利店买了一个冰淇淋请他吃；她第三次来的时候下了雨，唐苏将自己的伞送给了她。
谷雨是最早那批, 陪他一路走来的“元老级”粉丝。
他有唐苏的私人联系方式，但很少会主动打扰他，只在自己结婚、生子这种人生重大转折点的时候，会告知他一声。
她结婚那天，唐苏特意提前将那天空了出来，低调出席了她的婚礼，给她包了红包，也吃到了她的喜糖。
她告诉唐苏，那是一个对她特别好的男生，愿意陪她一起追星，陪她去看他的舞台演出，主动给她买他代言的产品，尊重她的兴趣和爱好，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没多久，她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宝宝。她需要照顾宝宝，便很少参加线下活动了，但仍活跃在线上，偶尔会在粉丝群里晒一下宝宝的照片，跟大家聊聊彼此的生活。
在唐苏一年多前的一次国外行程中，有很多粉丝来送机，谷雨也来了。
有人拍到唐苏在机场黑脸、皱眉不耐烦的照片，然后到了国外，国外粉丝接机，有视频传出，是他面带笑容给粉丝耐心签名的样子。
于是媒体和营销号大做文章，说他看不起国内的粉丝，却媚国外的粉丝，将粉丝分为三六九等。
谷雨作为唐苏的大粉，都在等她做一个澄清，可是她从那晚之后，再没出现在互联网上过。
有认识她的网友，说她退出粉圈，回归现生了，叫大家不要再来打搅她。
哪种情况会让一个元老级大粉直接脱粉退圈呢？当然是对正主的彻底失望。因而，唐苏将粉丝按等级划分的罪名彻底被钉死了。
对唐苏有实质性打击的负面性新闻也是从这时候爆发的。
去特地了解了这段过去的吃瓜网友回来问：
【这算粉转黑吗？】
【感觉也不算黑粉，毕竟当时只是默默脱粉，啥都没说，但是对正主造成的影响比黑粉严重多了。】
【可以按头对家的程度。】
【从巅峰到谷底，现在要重新一步一步往上爬，这要怎么和解？和解不了吧？】
【那也不能怪谷雨啊，是唐苏自己不会经营粉丝，装都不装。】
【所以人红了是真的会变吧，唐苏现在看起来性格好，是因为他糊了？】
【人家的关系不像你们说的那么恶劣啊，你们看唐苏的眼睛都红了。】
【你好傻，没听过一句话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弹幕在热烈讨论唐苏跟他的黑粉会聊什么，要怎么收场，然后就听到画外音传来谷雨的声音——“好久不见，小苏。”
唐苏很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确实好久不见了，你最近……怎么样？”
谷雨点头，眼泪随着动作砸落在手背上，“我出院了，官司也打赢了，找到了一份工作，也拿到了小孩的抚养权。现在我跟我的小孩，都很好。”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你也是……对不起，小苏。”
唐苏摇摇头，“没有当初的你，我后来大概也不能成功出道。生活很艰辛，世难两全，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我也没听懂，但可以确定的一点，谷雨不是粉转黑，唐苏也没有怪她，两人之间没有矛盾。】
【那当初谷雨为什么不替他澄清，直接退圈了？】
云里雾里的网友想求一个真相，但是发现大家都不知情，这时有个陌生的ID在弹幕说：【我是谷雨的三次元朋友，如果大家想了解前因后果的话，可以移步微博，我发了一篇长文，大家可以看一下。】
一时间，直播间的弹幕骤减，观察室的嘉宾也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看到那篇长文，所有的前因后果都清晰明了。
唐苏没有区别对待粉丝，那天他黑脸，是因为有一群代拍将他的粉丝给挤到了后排，并且把几个女生挤得跌到地上。
谷雨之所以不做澄清，是因为她做不了。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割腕自杀了。
从生下孩子后，她发现她的生活变了样，原本对她很好很好的那个人，开始变得刻薄、计较、喜怒无常，花一点钱都要看他脸色。她想做产后修复，他说没钱，刚出月子就催她去上班。去面试的途中，她发现一件很尴尬的事，她咳嗽一声就会漏尿。
她患上了产后抑郁症，病情越来越严重，网上只有跟她处得比较好的几个朋友知道她的情况，鼓励她，让她不要放弃自己。
可她好像已经没有自己了，于是她试着一次又一次，想为了小孩坚持下去。她还给自己找了目标，那时候唐苏拍了第一部 电视剧，她说，一定要在小荧幕上看到他，她一定要等到那时候。
可惜最终那部电视剧也没有播得出来。
谷雨只有远离现实生活、在网上跟唐苏的其他的粉丝在一起，一起谈论他，那时候才会感到开心一点点。那时候的唐苏于她而言，不像是偶像，更像是一种精神寄托。
有段时间，她感觉自己的病情有好转了一点，她得知唐苏要去国外参加活动，跟其他粉丝一商量，决定去送机。
其实她那天挺开心的，因为唐苏看到她了，并且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生活好不好。可是回到酒店，她接到了丈夫的电话，丈夫在电话里骂她乱花钱，婆婆在旁边指责她，说她都当了妈了还去追星，小孩子对着电话哭。
她不明白，为什么当了妈妈就不配追星，不配有自己的爱好，不配得到快乐。
那些声音像是一把把尖利的刀，捅向她的心脏，让她的心上冒出无数个血肉模糊的裂口。
而她的生活，变成落了雨的蒲公英，再也飞不起来了。
有一起送机的粉丝不太放心她，想陪她一起睡觉，结果发现她在房间割腕了，人靠在浴室墙壁上，手腕放在地漏处，血顺着排水口流下去，场面并不渗人，显然她是考虑了后面进来的人，担心吓到他们。
还好送医及时，救回了她的命。
谷雨在现实中的朋友联系到了唐苏，向他阐明了当晚的情况。唐苏给她转了一笔钱，叫她不要告诉谷雨，让她用这笔钱帮孩子请个月嫂，再带她去治病，让她安心接受治疗，另外也不要把网上的事情告诉她。
谷雨的病情很严重，需要到专业的精神病院进行隔离诊治，期间她的朋友会抱着小孩子去看她，唐苏前期也来过几次。
她说她会坚持下去的，会吃药，配合治疗。
谷雨已经拯救了自己千万次，他们都知道，这大概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
为什么不让她做澄清，因为那个时候，她自己都深陷泥淖，再无法拯救别人。而唐苏也深知她的生命已经承受不起一丝风浪，网络的风暴却足以再次摧毁她。
所幸她最后重新活了过来，治好了病，打完了离婚官司。
就在上个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也拿到了孩子的抚养权。脱离苦海，迎来了新生。
曾经跟她认识的唐苏老粉了解到这段真相，忍不住为她哭起来：
【以为她回归现生会过得很好，没想到现实生活会让她这么痛苦。】
【小苏不解释，是不能解释，他也想拉谷雨姐姐一把。】
【可他自己被拽下去了。】
【现在好起来了，不是吗？一切都在变好啊！谷雨姐姐在变好，我们小苏也在变好！】
唐苏因为去医院探病，耽误了一次媒体采访，便有记者说他耍大牌，口碑一跌再跌，尽管他试图解释，但言辞苍白，没有人相信。
时隔了将近两年，谷雨再次出现了，给唐苏做了完整的澄清，也正式向自己那段过去做了告别。
“以后我可能会比较忙，没办法经常来见你。”快走的时候，谷雨跟唐苏说。
唐苏了然：“朋友也不一定要时时见面的，你只需要偶尔跟我说说，你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就好了。”
“那你呢，小苏这一年多，过得怎么样？”
作为粉丝，知道唐苏因为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她是很心痛的。
“之前确实有一段时间过得不开心，但现在你看到了，我姐姐来了，她会一直陪着我，我现在感觉很幸福。”
谷雨笑中带泪地点点头，“那就好。”
*
在谷雨面前的时候，唐苏一直忍着没哭，回到谢言昭的房间，只剩她的时候，他忍不住趴在谢言昭肩上哭起来。
这一年多、不到两年的时间，看似非常短暂，但对于唐苏是很漫长的，充斥着黑暗、误解、谩骂，以及会让父母朋友失望的自责。
他有的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在机场，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挂脸，事情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
他差点以为自己也要被生活这只拦路虎给打趴下，但好在谷雨迎来新生的时候，他也迎来了自己的转机。
《花路》是他的转机，谢言昭也是。
“姐姐，你会觉得我没有用吗？好像不够聪明，只能想到最笨的办法。”
谢言昭摸了摸他的头，嗯……发茬有点扎手。
“谁说你笨了，我们小苏明明是特别温柔特别勇敢的人，是会让我感到骄傲的弟弟。”
“真的吗？”
谢言昭郑重道：“真的。”
唐苏的性格底色，或许不够坚韧，但一定是温柔勇敢的。
他是因为想拉谷雨一把，才让自己陷进低谷，他没有走出来，也是因为顾虑太多，不想伤害别人。
谢言昭现在觉得，还好自己答应了系统，尽管初衷不是为了拯救他。
唐苏离开了，谢言昭将系统喊了出来。
“我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完成了？”
系统跟她装傻：“完成了吗？”
“你让我给他洗白，他现在洗得白白净净的，这不是完成了吗？！你别跟我装傻充愣！”
“哎呀好像是完成了。”
“那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你很想回去吗？你就不想再跟唐苏多呆一段时间？”
谢言昭没有作声。
系统看出她在犹豫，趁势说：“要不然你陪他拍完这档综艺算了，小昭回来的话，万一她接不住现在的剧情，再搞砸了怎么办？你陪唐苏拍完综艺，让他的事业回到正轨，生活忙碌起来，那时候他也不再需要你的陪伴了。”
听到它说“不再需要”四个字，谢言昭的心突然往下沉了沉。
最后她说：“那好吧，我陪他拍完综艺。”
*
几个嘉宾经历了今天的任务，回去后心情不一。有人通过对比，越发觉得自己的粉丝心狠；有人结合昨晚的热搜，觉得导演又又又给唐苏开后门了；有人翻出一本小说，手指着上面的字一行一行地读。
明明书里不是这样写的，明明书里这时候谷雨的病根本就没有好！沈连枝将那几页纸撕得稀碎，在气头上时，给黄新建发了条信息。
晚上的微博热搜都是关于唐苏和谷雨的故事，被各大博主添字润色，就变成了一篇偶像跟粉丝之间的救赎文学。
然而一个不合时宜的话题突然冲上来，破坏了这片温馨的氛围——#唐苏剧本#
话题发起者，质疑唐苏在《花路》这个综艺上有剧本，一切都是为了给他洗白才设置的这些环节。不然怎么解释其他人都是真的黑粉，而他的粉丝却是真爱粉。并且提到秦漪跟谢言昭私下见面，说他们早有预谋。
这种发言虽然没能一面倒地带节奏，但也跟广场上另一种支持唐苏的声音产生了对撞。
随着部分营销号的加入，质疑声不断加大，唐苏的澄清也逐渐被盖了过去。
黄新建喜不自胜地跟沈连枝邀功，继续劝说她，让她带黄以宁上节目。
沈连枝这次态度缓和了一点，但没松口，只说：“我会试着去跟导演提建议的，但他会不会采取，我不能肯定。”
挂断电话，沈连枝长舒一口气，庆幸还好留下了照片做杀手锏。
可是很快，她发现情况急转直下。
在黄新建准备继续下水军将水搅浑的时候，红圈律所的一名擅长打娱乐圈案件的律师将造梦网络股份有限公司如何买照片、联动营销号、下水军的证据链放了出来，并且同时发出一封律师函，告诫对方网络不是泄私愤诋毁他人的法外之地，会对他们的行为追诉到底。
证据链包含造梦网络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构成，其中最大持股人是黄新建。然后还有社保局提供的公司人员信息，虽然打了码，但能看出是在微博上带节奏比较狠的几个营销号。
那些营销号不只是黑过唐苏，还黑过不少流量小生和小花。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家公司引起了百家讨伐，甚至有人去人肉了这个叫黄新建的大股东。
这一深挖，发现黄新建竟然有个儿子在娱乐圈，目前是个小糊咖。但更让他们惊讶的是，他是沈连枝的亲舅舅。
沈连枝跟唐苏参加同一档综艺，唐苏和谢言昭几次发生网络风波，都是这个公司在背后搞的鬼，网友很难不把这一切跟沈连枝联系到一起。
沈连枝正慌到六神无主之际，冷姝冲到了房间里，问她：“他到底怎么暴露的？！”
“我怎么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沈连枝急得咬指甲，手都在抖。
“你声音小一点，别慌，先冷静下来。”冷姝的头上直冒汗，但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这个时候不能自乱阵脚。
“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已经被他拖下水了！我完了！我的事业全完了！”
她精心打造的人设、她的形象、积攒的观众缘，所有的一切都被黄新建给毁了！
当然这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如果她在这次节目里拿到最后一名，需要依照约定退出娱乐圈，那届时她就彻彻底底地完蛋了。
“虽然他是你的亲舅舅，但是，没人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你。法人、股东都是黄新建，只要他不说、只要黄以宁把嘴巴闭紧，你就能全身而退。”
“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划清关系呢？”
“给他一笔钱，让他把事情全部揽下来。但你要记得，从这之后，你们不能再有任何联系了。”
断臂求生，现在是她唯一的出路。
“那……给他多少合适呢？”沈连枝问。
“越多越好，哪怕把你的积蓄全给他也行。”见沈连枝犹豫，冷姝极力劝道：“钱没了还能再挣，你事业没了，你怎么挣？”
沈连枝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打开自己的储蓄账户，开始算账。
她在着急慌忙地找钱的时候，谷雨和秦漪同时做出了澄清——
谷雨晒出了自己和节目组的聊天记录，表明自己是“粉转黑”，想当面质问唐苏，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她发文解释：[是我欺骗了节目组，因为我想亲自在镜头前替小苏做出澄清。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不能不帮他，请原谅我的冒失。]
秦漪则是针对那两张照片做出澄清：[在咖啡厅的会面是刚从L国回来，感谢她保全了大家的安危，也帮我保住了工作。第二次见面，是碰巧饭点遇到，请她去吃饭，但是谢老师并没有赏脸。另，我们嘉宾关系都挺好的，私下见面是常有的事。]
关胜胜紧随其后，在微博晒出他们四个人小年夜在郊外放烟花的照片。
照片里独独缺了沈连枝，一联系黄新建干的事，网友一致认为，是沈连枝跟他们之间有矛盾，而矛盾是什么，不言而喻。
这对于沈连枝当前的处境，简直是是雪上加霜。
*
晚上谢言昭接到了一通电话，是谷雨打来的，她在电话里感谢谢言昭。
“谢小姐，我朋友都跟我说了，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谢言昭道：“你是唐苏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叫我昭昭就好。不用谢，帮你就是帮唐苏。”
上个月谢言昭帮她介绍了一份新工作，也请了最好的律师替她打官司。
小说里这个时候谷雨的病情并没有好，因为找不到工作加生病的缘故，法院把孩子判给了男方，这让她的病情反反复复，没法痊愈。
这个时候节目组把她请过来，她面对着唐苏，知道了自己给他带来的困扰，又想到自己的处境，精神到达崩溃临界值，她不仅没能给唐苏澄清误解，反而因为她后来的二度自杀，让唐苏陷入了更大的风波。
谢言昭提前通过秦漪得知了这次的游戏环节，想到了谷雨，想让她帮一帮唐苏。至于跟小说的部分内容撞上，纯粹是巧合。
挂断谷雨的电话，又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谢言昭看到屏幕显示是秦漪。
“还满意我的声明吗？”
谢言昭“嗯”了一声：“还行。”
“谢言昭，从第一次在咖啡厅见面，你就存了心思利用我吧？现在利用完，打算把我一脚踢开吗？”
“那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
“……我知道。”
秦漪嘴角挂了自嘲的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感情一向不受主观意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