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第五个世界千里光】49
仿佛发现了她的惊讶似的, 姜云镜的脚步停住,系着衣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门口的谢琇,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正在望着他。
不知为何, 他漂亮而天生微翘的嘴唇一抿, 唇角向上勾起,似是有一点得意似的。
他对那伙计说:“这里无事,你退下吧。”
那伙计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飞也似地去了。
谢琇没来得及追上他, 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尴尬。
时隔五年,姜小公子似乎已经长成了她所陌生的模样。现在的他,可是连盛六郎都敢为难;她觉得去惹这种冷静的疯子, 并没有任何必要。
因此,她竭力保持着镇静, 慢慢转过身去, 直面屏风旁懒洋洋站着的姜云镜,道:“……不知姜少卿今日单独下帖子邀我来此, 是有何事?”
姜云镜并不回答她的话, 反而一抬下巴,向着她示意了一下她身后的某个位置。
谢琇沿着他的目光一回头, 发现这个房间的房门还没有关上。
……他莫不是想要让她自动把房门关紧吧?!
虽然原作者对于社会背景的设定已经很宽松了,女子也能自由行动, 并不会因为与哪个男子单独见面就被沉塘——然而有夫之妇夜间与英俊少男独处一室,还要锁窗闭户, 这就有点……过分了。
好歹小侯爷的面子还是要顾一顾的吧!
谢琇在门口站着,纹丝不动,口中说道:“这……若是机密之事,让我单独来听,真的好吗?姜少卿若有事,不是该直接与晏世子来谈吗?”
姜云镜原本依然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与他外袍的前襟与衣带纠缠;听了谢琇这番话,他却突然笑了一声。
“呵……你瞧,就是这个称呼……”他漫声道。
谢琇愣了一下。
“什么称呼?”她反问道。
姜云镜好像终于找出了衣带为何会纠缠在一起的原因——他含笑用食中两指拎起衣带的打结部分,居然还朝着谢琇展示了一下。
“原来是打了个死结啊。”他叹息道,“这可难办了。”
谢琇:“……”
当年的姜小公子说话可不是这种风格啊!现在怎么还学会所答非所问了呢!
她忍着气,语调平平地说道:“实在解不开的话,就一刀剪开好了。”
姜云镜那双漂亮而狡狯的狐狸眼一瞬间就睁大了,似是显得非常惊讶;但那种惊讶只持续了几息,他的神情就恢复了正常。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试着解开那个死结,一边解一边像是随口说道:
“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吗,谢琼临?”
谢琇:!
她的脸色不可遏制地沉了下去。
姜云镜如今行事有些离经叛道,这一点她已经领教过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他们两人可称不上有什么交情,何况她还是庄信侯世子夫人,太傅家的长女,有着这么光辉的身份作为背书,姜云镜居然还能一张口就连名带姓直呼其字,并且语气里毫无一丝尊敬郑重的口吻!
这跟前几日小侯爷用讽刺的语气说“他盛如惊可是要做纯臣的”,有什么不一样?!
谢琇慢慢说道:“……我不知道我用的是什么解决方式,不过——”
然而,姜云镜再一次无礼地打断了她。
“啊~就是那种‘遇到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干脆利落地一刀下去,杀掉别人也好,杀掉自己也好,总之就是要简单粗暴地斩断问题的症结,应该就可以了吧’的方式。”他总结道。
谢琇:“……”
这是什么见鬼的比喻?!
她强忍着向天翻个白眼的冲动,强笑了数声,道:“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
她的语气有点僵硬,否认得也很直白,然而姜云镜却似乎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十分好奇似的,目光投过来,一寸寸在她脸上一点点掠过,就活像是从前从未看清楚过她的长相,而现在他忽然对此产生了无限兴趣似的。
谢琇忍着想要掀桌的冲动,挺直背脊冷冷盯着他。
姜云镜却恍若无视,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一阵子之后,忽然说:
“有一件事我非常好奇——”
他这么说着,眼光就直勾勾落在她脸上,谢琇不得不应了一声:“何事?”
姜云镜嗯了一声,道:“……还望谢大小姐您为我解惑。”
谢琇心想,他用的称呼才是奇怪,怎么连“谢夫人”都不喊了?
但她懒得与他掰扯,径直道:“这是自然。何事?”
姜云镜上下打量着她,听了她硬梆梆的回复,也不生气,甚至还笑了起来,说道:
“假使你我被困在……某个达官贵人的府邸里,若要……半夜出逃的话,你会作何计划?”
谢琇猛地一愣。
而姜云镜的问题还没有结束。
他慢慢站直了身躯,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静静凝视着她。
“……又会带我,去投奔谁?”
谢琇:……!
她的大脑里轰然一响,爆炸了。
这个问题好生奇怪,不像是抛给庄信侯世子夫人的,倒像是——
抛给当年潜入公主府的纪折梅的!
谢琇并不是个蠢钝之人,渐渐地也觉察出来,姜云镜与为他铺好路、让他能够顺利科举的盛应弦交恶,唯一的原因只有纪折梅。
姜云镜亲口说他深恨盛应弦踏在纪折梅的尸骨之上获得晋身之阶,这话虽然是误会,但也说明了一点什么——
倘若只为了报答纪折梅当年从公主府后宅把他救出来的恩惠,这一行动实际上背后也有着盛应弦的默许与支持,好歹也要分给他几分情面,又何至于闹到今天这等地步?
唯有姜小公子心中对纪折梅萌生了一段没来得及表露的情意,又因为纪折梅迅速成为“月华郡主”出塞和亲,行刺纳乌第汗而命陨北陵,姜小公子才会记恨盛六郎如斯!
然而人死如灯灭,姜小公子的情意也归于尘土,此番再来,谢琇是断断没有想过要利用从前的情分,要求他替她再做些什么的。
夺舍重生也好,借尸还魂也好,听上去虽然能够解释她这一段故事,但终究不是什么能够公开大声说明的正道。
她相信盛应弦不会介意这个,但她可不相信旁人也不会把她当作个异端妖孽。
更何况她只是把当初协助了她的姜小公子从公主府中带出来,说起来也是互惠互利之事,当不起什么报答。
姜云镜已是大理寺少卿,位高权重,坐在这个位置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单单动动手指,将蟠楼案复核不过、打回刑部,就掀动了一场中京风云,她又岂敢再挟恩图报?
万一他为了报恩,将局势搅得更不可预测,那该怎么办?
说白了,姜小公子如今已经是个不稳定因子了。谢琇想做的是竭力稳定他,而不是让他变得更疯啊!
她垂下视线,冷冷答道:“恕我才疏学浅,想不出这等情势下应该怎么做。”
姜云镜并不气恼,只是轻笑了一声。
“哦?你不知道?”
他举步向着门口走来,竟然像是连房门还敞开着这一点都浑然不顾了似的。
谢琇心想,若是他敢乱来的话,她就——
但他停在她的面前,微微歪着头望着她。
时隔五年,他那当初就十分俊美秀丽的面孔,似乎多了几分阴郁之意。
……然而好像显得更加好看了。
阴暗批果然有魅力,前人诚不欺我!
谢琇心里掠过这样的念头。
然而表面上她还是维持着冷漠的神态,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
姜云镜也不气恼,站在她面前,偏着头就这么一点一点把她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遍,扑哧笑了出来。
谢琇:“……”
啊,拳头硬了。
姜云镜柔声道:“好,那我换个问题。……倘若夜间逃离某个达官贵人的宅邸,路遇禁都卫夜巡,无法回到原定的目标宅邸,又当如何?该在哪里暂时歇脚?”
谢琇:“……”
你想骗我说出“永福客栈”吗,我偏不说!
她冷冷地答道:“不知。”
姜云镜今天的耐性好得出奇。听了她这么硬梆梆的答案,他也不生气,而是笑着继续说道:
“好,那我再换一个问题。——倘若你们进了那家客栈,掌柜或伙计对你们的身份起了疑心,你又当如何解释你们之间的关系?”
谢琇:“……”
她实在很好奇,她到底是哪里露出了什么马脚,让姜小公子执意认为,她就是当初的纪折梅?!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子沉声问道:“……你一定要这样吗,姜少卿?!”
那个“姜少卿”的称呼,她说得直是咬牙切齿。
姜云镜微微一怔,面上浮起了一层恍若梦中的迷茫感。
可那层茫然一瞬间便已消失。他盯着她,居然又跨前一步!
谢琇下意识待要后退,但她已经站在了门边,再后退一步,就会绊到门槛。
而她忘记了自己的脚后的确就是门槛,后退一步之后,脚跟碰到门槛,丧失了平衡,身躯猛然向后一仰!
姜云镜脸上的笑容霎时间凝固在那里。
他的反应极快,闪电般伸手去拉她的手臂,用力往回一扯。几乎与此同时,他还借力往前迈了一步,用另一只手去捞那扇半敞的房门,居然还教他够着了——他狠狠将那扇房门往回一拽,房门砰地一声猛然关闭。
谢琇一阵晕头转向,立足未稳之际,已是不由自主地沿着那阵拉拽她的力度,往前踉踉跄跄了好几步,一下子撞到——一具温热的身躯上!
谢琇:!!!
她差一点被自己陷入的这种窘状气笑了。
就不该念在从前的那点情分上,对他留情面的!
她欲要挣脱,但青年的双臂已然环绕过来,将她紧紧锁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谢琼临?”他俯身在她耳畔低低说道,语气里似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想要知道的答案……是你说几句‘不知’就能够搪塞过去的吗。”他轻声道。
谢琇:“……”
她僵着身躯,冷冷说道:“我还以为你与晏长定是朋友,须知——”
“什么?”姜云镜含笑问道,“是要教导我‘朋友妻,不可戏’的道理吗。我不懂,也不想要知道。”
谢琇:“……!”
她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这孩子的道德感到底是什么时候破碎的呢!难道是在公主府里就丧失了,以后也一直没长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