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两心同(三)
下过一场雨, 街边花树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被阳光晒得发亮。花枝迎风招展,空气中涌动着芳馨馥郁。
谢知予从糕点铺子出来, 手里提了两盒鲜花饼。
宅子昨日才买下来,除了日常生活中必须用到的,屋里还有很多东西要添置。比如装饰用的小摆件, 又比如挂在床帐四角的铃铛。
姜屿出不了门, 只好给他手写了一张清单。谢知予倒是不太在意这些,对他来说,自己住的地方只要不被其他人打扰, 能好好休息就足够了。
不过既然她喜欢, 那便随她去罢。
谢知予单手张开清单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东西都他都按照她的要求一一买全了, 收在芥子袋里。
街市喧闹,人头攒动,商铺鳞次栉比。
路过一家首饰店,谢知予忽然停下步子, 侧身朝店里望去。
南诏人喜爱蝴蝶和银饰, 店内卖的首饰也多以银制为主,其上又雕刻着蝴蝶。
姜屿总梳双螺髻, 像一对尖尖的狐狸耳朵,灵动又活泼。发上也只用丝带绕着, 倒是不曾见她戴过什么发簪。
“公子要不要走进来瞧瞧看?”
首饰店的老板是个长相偏老实的中年女子,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许多年, 练就了一身会说话的好本事。
见谢知予在店外站着, 老板脸上立刻挂起揽客时的职业微笑。
“我们是全南诏最好的一家首饰店了,其他店里的首饰花样可都没有我们家的精细好看。你就算不买, 也可以进来看看嘛。”
谢知予在宅子四周都设下了结界,任何活动的物体靠近,甚至一阵风吹过也能感知得到,他并不担心会有人趁他不在联络上姜屿。
“有没有会动的蝴蝶发钗?”
上回在扬州夜市,谢知予便觉得她送宁秋的那支发钗其实也很适合她。虽然有些夸张,像小女孩才会喜欢的样式,不过看着倒是挺可爱,和她很相衬。
“会动的蝴蝶钗么……有的有的!”老板笑眯了眼,侧着身子让出一条过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领着谢知予往店里走,喊来伙计从底下找出一个红木的小盒。
“公子,你瞧。”老板打开木盒,里面装的正是一支纯银打造的蝴蝶钗。
发钗用了花丝镶嵌的工艺,做工极为精细繁复,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老板小心将发钗拿在手里,模拟走路时的状态轻轻晃了两下,钗头蝴蝶身体和两条细细的触角也跟着摇晃。
“这支发钗是我们店里资历最老的师傅做的,光打样都用了小半月,整只钗做下来耗费的精力可不少。”
老板是个聪明人,没将话说得太明白,顿了一瞬,又指着店里几款摆出来展示的蝴蝶钗,笑着道:“若客人您不喜欢这个样式,店里还有其他的可以选择。”
“不必,就这支。麻烦替我装起来。”
老板给他报了个数,哪知谢知予半点也没犹豫,爽快地付了银钱。
老板面上当即乐开了花,生怕他反悔,亲自捧着发钗,换了个新的红木小盒装起来。
“公子请容我多问一句,这支发钗可是要送给心上人的?”
谢知予一向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谈论自己的事,可听老板问起时,他却没显出半分不耐,弯起眉眼认真答了。
“是。”
“那公子不妨再买一只耳坠吧?”老板满面笑容地取来一只小巧的圆耳环,纯银制,底端还挂着一颗小银铃,“和这个一并送出去,公子的心上人定能明白你的心意。”
南诏有个较为奇怪的习俗,若男子赠送女子耳坠,从来都只是送一只,没有送一对的说法。
送出的耳坠女子要戴在左耳,意味着愿意与男子共度一生,一生一世一双人。除此之外,也有男子在女子身上打下记号,将她视为所有物,旁人不可觊觎的意思。
谢知予自然明白老板的意思,他看着那只耳坠犹豫了一瞬,随后竟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
离开首饰店,谢知予手里拿着耳坠,面上少见的有些忧愁。
姜屿没有耳洞,她又很怕疼,他要怎么让她戴上?
谢知予指尖拨动底端的银铃,听着铃声心思飞转。
才走了没几步,忽然顿住步子。他将耳坠和发钗一并收在怀中,而后又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两名带着剑的男子鬼鬼祟祟地从茶摊后面探出脑袋,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刚才突然停下来做什么,不会是发现我们了吧?”
“不可能,他又没有回头找我们,停下来应该只是为了整理东西,别大惊小怪的。”
“说的也是,他要走远了,我们快点跟上去。”
两人借着街上攒动的人群做掩护,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谢知予。
直到他走到街道尽头后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他人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小巷没有通往别处的暗道,正在两人挠头困惑时,本该走在前方的谢知予却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哒、哒、哒”
脚步声愈近,他身上的银饰也随着走动发出清亮的声响。
两人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僵在原地,冷汗在一瞬间浸湿的后背。
谢知予不急不慢地朝两人走来,像是在刻意逗弄猎物一般,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脚步声,敲在两人心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他在两人身后站定,十分礼貌地开口询问。
“请问,你们刚才是在找我?”
谢知予即使入了魔,他也仍然是当年的仙盟大比第一,少有对手。更不用说他如今受魔的影响,已然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两人双腿有些发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缓缓转过身。
“是又怎么样!我、我们是奉了命令,来为修道界铲除你这个祸害的!”
“这样啊。”谢知予眉梢挑起,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好似在嘲弄他们的不自量力。
“你别嚣张!”两人话音发抖,一齐拔出剑壮胆,“我们一定要为月娘报仇,杀了你这个怪物!”
“你们是无剑山庄的弟子?”
未待二人回答,谢知予又道:“我这人心善,最见不得别人受苦。”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二人因害怕而控制不住发抖的姿态,轻笑出声:“我下手会很快的,你们不用这么害怕。”
话音刚落,两人手挽剑花向他攻来。
可还没有靠近,只见一道雪白的剑气从眼前划过,“当啷”一声,长剑掉落在地,两人面上的表情还停留在生前最后一刻,趴倒在地上,身下流出的鲜血很快淌了一地。
谢知予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神情漠然,似是在安静地思考着什么。
他当然不会因为杀了两个人而自责内疚,他们既知道月娘,便定然是无剑山庄的人。
沈清风不会轻易放过他。
谢知予倒是无所谓,从前或许还会觉得这很有趣,可以耐下心来陪他玩一玩。
但现在他不想要任何人来打扰他和姜屿,还是要想个办法尽快解决了这事才好。
*
趴在窗台,姜屿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剪子,百无聊赖地修剪着两盆茉莉花的花枝。
好在谢知予还算有点良心,锁链留出了一些长度,能让她小范围走动,不至于真的整日待在床上哪也去不了。
姜屿不懂花艺,只看过欧阳师叔摆弄院子里的花草。她学着他的样子,神情极为认真,拿着剪子却是在胡乱修修剪剪。
谢知予刚步入院中,见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院子里没有旁人,静悄悄的,日光照进窗户,泼了姜屿半肩。她歪着脑袋,脑后的发带柔顺地垂下来,阳光将她的发丝染成了浅栗色。
忽然,她似是察觉到什么,放下剪子,抬起头看向窗外,弯起一双杏眼,兴高采烈。
“谢知予,你终于回来了!”
日光明媚,满院花树随风摇动,蝴蝶绕着花团翩飞。
谢知予站在花树下,他远远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
但梦都是会醒的。
谢知予愣了一瞬,快步朝她走去。
“我回来了,师姐。”
谢知予抱住她,如同在确认什么,急切又略带几分依恋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抱了很久才安下心来,嘴角弯着抹笑,把鲜花饼随手放在一旁,然后才将芥子袋交到她手里:“你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姜屿打开芥子袋检查了一下。
事到如今,小黑屋关都关了,乐观如姜屿,只好放平心态,接受现状。
虽然称作小黑屋,但这间屋子也是她住的地方,她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
左右无事可做,姜屿抱着芥子袋,打算开始布置房间。
谢知予却挡在她身前没动。
他移开两盆茉莉,抱着她的腰将她放在窗台上,仰起脸看她,日光将他的眼眸照得通透。
“师姐,这些东西我跑了很多地方才全部买到的。”
“……”
姜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还是故意装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师弟。”
她手撑在窗台想要跳下来,膝盖却被谢知予抵着,他双手放在她身侧,仰头凑近她。
“君子动手不动口!”姜屿脑袋后仰,立刻喊出了这句话。
可这句话刚说完,她就感觉到不对,又急忙去按他的手,改口补充:“动手也不行!”
修无情道难道不应该是无欲无求的吗,他怎么总是在想和她贴贴亲亲?
姜屿倒不是在嫌他烦人,她现在身体里没了情蛊,万一亲亲的时候露出破绽,到时他要是再喂自己蛊虫,那她可就真的玩完了。
可要是完全不亲,也同样会露馅。
思来想去,姜屿决定先下手为强。
没等谢知予回话,她捧住他的脸,飞快地啄了一口。
“跑腿费,奖励你的。”
谢知予一愣,猜到她大概误会了什么,却也没有解释。
他低声笑了笑,倾身贴在她耳畔轻轻吹了一口热气,舔吻着她的耳垂,轻声说。
“师姐,戴耳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