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牵丝戏(六)
自从和谢知予认识以来, 几乎很少见到他生气的样子。
不对,是他压根就没有生过气。
以谢知予的性格来说,大概就算真的生气, 也会当场发泄出来,绝不会独自闷在心里。
毕竟他的行事风格一向是不顾他人死活的,痛苦他人, 快乐自己。
所以他刚才突然离开是为什么?
姜屿细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发现还是猜不透他的心思。
与其继续在这里纠结胡乱猜测,不如直接去问本人。
有问题就要及时沟通解决,不然闷在心里积郁成结, 旁人还要好些, 可谢知予本身心理就有点古怪,这样很容易憋出大问题的。
姜屿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给他做一下疏导工作。
“你们慢聊。”姜屿端着杏仁酥, 留兔子在屋里,拖着扭伤的左脚,缓慢艰难地往门口挪动,“我去找谢知予。”
“等等。”
宁秋喊住她, 顺手扔了一个小药瓶。
“用这个涂在脚踝, 一刻钟便可消肿。”
姜屿接住药瓶,稍微有些意外, 回过身看着宁秋脸上一副“看什么看,我才没有在关心你”的表情, 感谢的话刚到嘴边,突然转了个弯。
“我从前还以为你讨厌我, 没想到你原来这么关心我。”
“你、你胡说什么!”
宁秋登时炸了毛, 急着否认辩解,不自觉拔高了声音, “我才不是关心你,只是觉得你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太丑了而已!”
只是她话音刚落,池疏又立刻补充解释道:“咳,师姐的意思是,她注意到你崴了脚,所以才给你这瓶药的。”
宁秋哑口无言,脸颊瞬间红透,又气又恼地轻轻踩了一脚池疏。
“你为什么总要自作主张随便曲解我的意思!”
天然直球克傲娇,诚不欺我。
姜屿深知傲娇都很看重面子,主动递出了台阶。
“药我收下了,谢谢你的关心,我很高兴。”
姜屿看向宁秋,语气十足的真诚,当着她的面将药瓶妥帖收好,又朝她挥挥手,没给她回话的机会,扶着墙壁走出了房门。
见她离开,宋无絮起身欲追。
“站住,你要去哪儿?”
宁秋先他一步挡在门口,抬起下巴,指了指右手边第三间房。
“既然来了扬州就给我干活,你要是闲的没事干,就去负责照顾阿沅,别整天在别人眼前瞎晃。”
宋无絮能明显感觉出宁秋似乎不太喜欢他,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大小姐。
不过他也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其他人如何看他都无所谓,他要讨好的人只有姜屿。
想见江晚菱必须要有令牌,宋无絮依稀记得江浸月身上就有一块。
若他能设法借来,解决当下的困境,姜屿说不定会对他有所改观。
宋无絮暗自思索一番过后,心里已有了计较。
*
“我能进来吗?”
敲了敲门,姜屿站在门外,安静地等着答复。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传出谢知予的声音。
“找我有事?”
语气平静如常,倒是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姜屿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自作主张地踏进了屋内。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
谢知予正坐在桌边,低头擦拭着手里的木剑。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将木剑翻了个面。
“不能。”
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姜屿进都进来了,才不管他的“能不能”。
为了能走快些,她干脆勾起左脚,尝试单脚蹦着往前,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平衡力,险些摔倒,幸亏及时扶住了桌沿。
“还好还好,杏仁酥没掉地上。”
姜屿随手拖了个凳子,坐在谢知予对面,锲而不舍地将那叠被他拒绝过的杏仁酥又推到他面前。
“尝尝看,真的很好吃,我不会骗你的。”
谢知予摇摇头,看也没看一眼。
“不想吃。”
真奇怪,他不是不挑剔食物的吗?怎么这会儿又突然不想吃了?
“真的不吃一块吗?”
姜屿问完等了许久,但谢知予好像没听见一般,兀自擦拭着木剑,连话也懒得搭理她。
......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姜屿撑着桌面站起身,上半身前倾,想看看他手里的那把木剑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他这么投入。
说来也怪,明明无论是品质、外形还是作用,离恨剑都比这把看起来伤痕累累的木剑好太多,但谢知予却很少使用它。
从前姜屿还以为是他比较爱惜,可看他随意把离恨剑放在桌上,反倒细心擦拭着木剑,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不过谢知予就是谢知予,用什么剑都不影响他很强的事实。
姜屿突然想到了一句有点bking的台词,但放在谢知予身上倒正合适。
没有最强的剑,只有最强的人。
哪怕他手里只有一根树枝,也能挥出漂亮凌厉的剑招,击败一众敌手。
也许是姜屿的视线太过明显,谢知予很难装作没有察觉到。
他轻轻叹口气,终于停下擦剑的动作,抬剑一指,剑尖正巧抵住她的脖子。
“师姐这么喜欢看这把剑,不如用它把眼睛挖出来留下,好好看个够?”
熟悉的脖子一凉的感觉。
若是换做之前,姜屿早就开始用微笑掩饰尴尬,但现在的姜屿已不同往日,和谢知予相处这么久,她已经成长了。
“还是不了,我的眼睛除了要看这把剑,还是有挺多其他用途的,所以还是留在自己身上比较能让我安心。”
姜屿故意认怂,等到谢知予收回木剑,她拈起一块杏仁酥,趁其不备,伸长手臂,成功将杏仁酥递到他唇边,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刚才用剑抵着她的脖子,她现在就用杏仁酥抵着他的唇瓣。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一种礼尚往来了。
“比如现在要是看不见了,说不准就该弄得你满脸都是糕点屑了。”
姜屿弯起眼睛,声音又甜又脆,带着一些狡黠的笑意。
“给个面子,你就吃一口嘛。”
......
谢知予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不对,应该说是只有姜屿在他身边时才会奇怪。
明明不想看见她,却听到她敲门来找自己时没有拒绝,明明不想和她说话,却又将她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又比如此刻。
明明没有食欲,却在她诱哄般的语气下,还是顺了她的意,张嘴咬了一口。
还没等到他咽下,姜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没骗你,是好吃的吧?”
杏仁酥口感酥脆,咀嚼过后香甜的味道在唇齿间满溢,确实好吃。
谢知予垂下眼,咽下嘴里的杏仁酥,没有回答。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姜屿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应该不讨厌,便将手又往前伸了些,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一片柔软,她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将剩下半块杏仁酥喂给他。
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阵敲门声,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
“客官,你要的东西都买齐了。”
“好,我这就来,稍等一下。”
姜屿立刻拍拍干净手上的碎屑,单脚蹦过去打开门,接过小二递来的包袱,付完钱道了声谢,又单脚蹦了回来。
谢知予看着她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装的是一捆竹片,一个小竹筒,还有白色的棉线。
“师姐买这些做什么?”
“当然是教你做滚灯了。”姜屿拆开竹片,摊开摆放齐整,“不是中午才答应过你的吗?怎么我没忘,你倒是先忘了。”
谢知予眼睫一颤,目光落在她脸上。
原来她真的会把与他的约定记在心上。
滚灯的原理类似陀螺仪,做起来不难,只是步骤有些繁琐。
姜屿找来三张白纸,分别画上了三种不同尺寸的圆圈。
这些过程早已烂熟于心,其实她根本都不需要先画图,凭着感觉也能把握好竹圈的尺寸,但是谁让这里还有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新手。
“我先做一遍,你看好了。”
谢知予从未接触过这类玩具,自然也没见过制作过程。
他看着姜屿挑起一根竹片,首尾相接绷成圆圈的形状后,照着纸上尺寸最大的圆圈对比了一下,确认大小合适后用棉线牢牢固定住。
阳光照在她侧脸,少女的神情专注又认真,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竹圈,用砂纸一点点耐心地打磨边缘。
“先把这些竹片按照纸上的尺寸绷成三种不同大小的竹圈就行。”姜屿把做好的竹圈展示给他看。
谢知予点点头,拿起竹条,很快做出了第一个竹圈。
姜屿检查了一下他的成品,确认无误后便把剩下的竹条都交到他手上。
“大圈做三个就够了,中圈和小圈要多做一点。”
这一步没什么难度,姜屿不用操心,趁着他做竹圈的空隙,给脚踝涂好了药。
等他将所有竹圈都做好后,姜屿用一条宽一点的竹片穿过中心打好孔的小竹筒,两侧烧热压弯上翘。
“这一步是做烛台和内圈。”
她取出一个中圈和小圈,烛台置于正中间,用棉线连接三者互相垂直的轴点,做成可以转动的圆环。
“我速度会不会太快了,要不要再做一遍给你看?”
“不用,我已经学会了。”
谢知予摇摇头,拆开棉线,按照她的步骤一步步复原,甚至速度比她还要快几秒。
姜屿:......
他真的是新手吗?
“我当初第一次看别人做了三四遍才学会,你学得这么快,会显得我很呆。”
“这很难吗?”谢知予摆弄着手里做的比姜屿还要标准的圆环,轻轻挑起眉梢,“有手就行。”
姜屿:......
好想锤他。
最核心的可转动内圈部分做好了,只剩下拼接外圈的球形骨架。
姜屿没有再上手演示,退到一旁,口头指挥着谢知予搭出球形骨架,最后再将所有竹圈拼装在一起。
一个标准的滚灯应该做到竹轮展转相环,旋转飞覆,而灯不倾灭。
姜屿点上蜡烛,双手捧着谢知予刚做好的滚灯向上一抛,不由感叹了一句。
“你是我教过最聪明有天赋的学生。”
她接住下落的滚灯,像扔皮球一样扔到谢知予怀里,兴高采烈,像哄小孩一样:“好了,拿去玩吧。”
谢知予提出要她教自己做滚灯,只是想弄清楚其中原理罢了,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有趣。
可自己亲自参与了整个制作过程,竟也从中得了几分乐趣,在姜屿鼓励的眼神下,学着她的样子往上一抛。
滚灯在空中旋转翻飞,谢知予抬起头,像小猫第一次见到逗猫棒,目光随着滚灯的轨迹起起落落。
姜屿趴在桌上,撑着脑袋看他,见他喜欢这只滚灯,心里也一阵欣慰。
“你现在心情有好些了吗?”她还没忘了正事,停顿一下,直到这会儿才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可不可以告诉我刚才为什么突然离开?”
如同思考停止,谢知予随着滚灯而动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原来她来找自己是为了这个,也只有她会在意这种事情。
谢知予接住落下的滚灯,手指在最外围打磨光滑的竹条上摩挲。
其实姜屿喜不喜欢书生的故事,以后会不会原谅宋无絮,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明明提醒过她,但她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他原本不该管这些,但像姜屿这样有趣的人,若是也被“爱”欺骗,受其折磨,未免有点可惜。
谢知予垂眸看着手里的滚灯,浓长的眼睫一动未动,像是陷入了深思。
好半晌,他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轻声开口,声音不似以往般带着轻微的嘲弄,而是满含怜悯。
“爱都是骗人的。这个世上,是不会有人真心爱着谁的,不过是用来伤害对方的借口。”
他是真心希望姜屿能早日堪破这一点,不要再继续与宋无絮来往纠缠。
但是很显然,两人的脑回路又不在同一个频道。
......原来他当时是在想这个。
看来谢知予是真的很不喜欢那个书生和戏目了,姜屿想。
虽然姜屿能理解他的想法,但他关于爱的认知也太极端了些。
谢知予小时候身边只有反面教材,也没有人告诉过他爱应该是什么样的。
姜屿没有立刻反驳他,沉吟一下,突然问道:“今晚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多亏了宁秋给的小药瓶,姜屿扭伤的左脚已经完全不痛了。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返身回来,兴冲冲地握住谢知予手腕,拉着他起身往门外走。
“不是说好了吗?带你去逛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