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牵丝戏(三)
扬州重商, 商贸来往频繁,商贩们为了争抢生意都选择早早出摊,开门迎客。
晌午过半, 日头高悬,外出闲逛的人也愈发多了起来,长街上人头攒动, 商贩吆喝声不断, 热闹又嘈杂。
但这氛围丝毫没有影响到姜屿。
从山庄回到城中,一路上她看起来都有点愁眉不展。
虽然知道了江晚菱单独住在别院,但要见她一面比登天还难, 更不用给提她表演木偶戏。
看来要想拿到裴松月手上的那块过去镜, 过程远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姜屿垂着脑袋,长长的叹了口气。
谢知予同她并肩走着, 听见叹气声,向着身侧偏过头。
“叹气做什么,在想江晚菱的事?”
“那弟子说江晚菱在别院养病,但你不觉得她更像是被沈清风囚禁起来了吗?”
姜屿一边说着, 又是一声叹息。
“哪有妻子生了病, 丈夫却让她单独住在别院,还不允许外人探望的。”
原文并没有提到过关于江浸月父母的事, 姜屿直觉这夫妻二人之间或有什么秘密,如若不先弄清楚这一点, 他们怕是很难完成裴松月的请求。
谢知予知道她在想什么,眉头微挑, 笑着给了一个建议。
“不必为此烦忧。想要过去镜, 直接将剑架在裴松月脖子上,到时他自然会乖乖交出来。”
虽然这种方法确实很直接有效, 省去了不少麻烦,但他们身为正派弟子,当然不能做这种胁迫他人的事。
姜屿已看透了谢知予的本质,如今再听他说出这种话,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了。
沈清风的口谕估计是弄不到了,但令牌或许还能想想办法。
临近五月,天气逐渐转暖,照在身上的阳光泛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晒得久了,人的心情也慢慢变得轻快明朗了起来。
姜屿重新打起精神,没接谢知予的话,而是选择结束了这个话题。
“裴松月的事情待会再说,你饿不饿?”
无剑山庄在扬州城外,位置不算偏僻,却也隔了一段较远的距离。
为了早些赶到,两人今日一大早便出了门,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早在山庄时姜屿就饿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没等谢知予回答,姜屿丢下这句话,径直跑向了街对面的包子铺。
现在正是饭点,但好在店铺外排队的人不算太多。
谢知予看着她像兔子一样灵活地避开行人跑到包子铺前,半刻钟后,又原路跑了回来,手中多了两个油纸包。
“给你,午饭还是回客栈再吃,饿久了对胃不好,先吃这个垫一下。”
姜屿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的是一块红糖米糕。
米糕做成了月饼的形状,雪白的表面上点缀着几粒红枣干,隔得近了,还能闻到红糖内馅的香甜气息。
“刚蒸好的米糕口感吃起来最好,你快拿着。”
谢知予其实不太饿,默了几秒,还是伸手接过。
小时候,桑月回经常忘记要给他吃饭,等她想起来后,又总是给他吃一些甜腻腻的糕点。
桑月回去世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尝到过甜的味道。
谢知予垂下眼,咬了一口米糕,香甜软糯,甫一入口是浓郁的米香,红糖的甜味紧跟着在舌尖化开。
味道确实不错。
谢知予唇角不自觉翘了起来:“怎么买了这个?”
“包子都卖完了,下一屉还要等一会儿。”姜屿咽下嘴里的米糕,“你不喜欢吃甜的吗?”
其实除了米糕还有烧麦和馒头,但姜屿只选了自己想吃的,一时也忘了问他的口味。
谢知予摇摇头,拦住打算再跑一趟的姜屿。
“不必麻烦,我对吃食并不挑剔。”
是不挑剔,但挺挑食。
不过仔细想想,谢知予除了不吃胡萝卜,无论食材或味道好坏,他对吃食的接受能力都很高。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小时候总是挨饿的原因,能吃饱就很不错了,哪里还能轮得到他挑剔食物。
想到这里,姜屿看向他的眼神不自觉多了几分怜爱。
扬州是商贸港口城市,物产丰富,天南地北的美食汇聚于此,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美食之都。
姜屿思索了一下,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我听说扬州夜市比白日还要热闹,不如我们也找个机会去逛逛,你觉得怎么样?”
借此机会,正好能带谢知予多尝尝美食,说不准还能刷到一点友好度。
更重要的是,来都来了,姜屿也很想到处逛逛。
谢知予对这种人多的活动一向没什么兴致,不过既然姜屿邀请,他倒也没有拒绝。
“什么时候去?”
“看情况,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就什么时候去。”
姜屿三两口吃完剩下一半的米糕,拍拍干净手上沾到的碎屑。
正想和谢知予商量一下具体时间,一时没注意脚下,左脚踩到地面凹凸不平的砖块,扭伤了脚踝。
“嘶——”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姜屿眉头紧皱,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稳之后,姜屿试着轻轻将左脚踩在地上,原本是想看看还能不能走路,动作反而牵动伤处,痛的她直接戴上了痛苦面具。
“你快过来扶我一把。”
“怎么平地也会崴到脚。”谢知予停下来,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师姐以后走路还是专心些比较好。”
谢知予扶着她慢慢挪到小河边的栏杆上坐下,后又退到一旁站着。
姜屿弯下腰撩起裙摆,露出一截小腿,扭伤的脚踝肉眼可见的迅速肿了起来。
她不敢乱碰,条件有限,找不到能冰敷的东西,只好先坐着让伤处休息一会。
肿胀的伤处已然微微泛红,周围的皮肤却是白皙细腻,阳光一照,如脂玉一般,红与白的对比更加鲜明。
谢知予似是愣了一下,旋即敛下睫羽,移开视线看向他处。
街上人来人往,远处的小巷中突然跑出几个小孩,沿着长街嬉笑打闹。
领头的小孩手中抱着一个竹制的镂空小球,大约是普通西瓜的大小,看着平平无奇,但小球中空的内部却燃着一截蜡烛,无论如何翻滚,烛火始终未熄。
谢知予看着几个小孩将小球在空中抛来抛去,略有些疑惑。
球内烛火不靠术法维持,是如何做到不熄灭的?
姜屿自然也注意到了小孩手里的竹球,有些惊讶地感叹了一句。
“好结实的滚灯。”
谢知予听见她的话,从中认出了小球的名字,用询问的语气重复念了一遍:“滚灯?”
滚灯是一种很常见的玩具,颇受小孩欢迎,许多大人有时也会在茶余饭后抛着来玩。
但从谢知予的反应来看,他似乎从未听过或者见过。
谢知予小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性的活动,没有玩过玩具倒也正常。
“就是一种球形灯具,一般外面还会再蒙上一层丝绢。”姜屿耐心地解释道。
“做起来不难,我以前就动手做过一个,不过后来被我不小心压坏了。”
有年中秋节,大学社团活动组织社员动手做灯笼,姜屿选的就是滚灯。
比起其他灯笼,做滚灯的步骤耗时又耗力,但成品却足够让人惊艳。
只是可惜,那只滚灯后来断了一根竹条,灯内的烛台也转不动了。
谢知予望着被抛起来的滚灯,眸光淡淡,几个玩闹的小孩已经走远,他也转回了视线。
休息了半刻钟,脚踝仍有些肿痛。
离客栈还有一段很远的路,姜屿一时半会走不了路,思索片刻,抬起头看向了谢知予。
四目相对,谢知予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半蹲下来,笑望着她。
“想让我背你回去?”
被猜到心思的姜屿摸了摸鼻子,偏开头掩饰性的轻咳一声。
“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
她当然知道谢知予没有这么好心,她也只是想想罢了。
“你待会儿能不能扶着我走慢点,我脚还有痛......”
话没说完,谢知予打断她,突然问道:“你会做滚灯?”
话题转得太快,姜屿愣了一瞬,不太明白他为何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会。”
谢知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弯起眉眼:“教我做一个,我背你回去。”
*
晌午日头正晒,姜屿趴在谢知予背上,觉得这场景有点过于不真实。
虽然不知道谢知予为什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但用一只滚灯换他背自己的买卖不亏。
明晃晃的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纤长,投落在地上。
姜屿抬起手,并拢手掌后呈弯曲状放在谢知予头顶,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变幻,好似他长出了一对猫耳。
还怪可爱的。
谢知予瞥见她的小动作,没有出声阻止,扶着她小腿的手悄悄松了些力度。
没了支撑,姜屿顿时往下滑了一截,但好在她早有所料,立刻收回手环住了谢知予的脖子。
“幸好我反应够快。”
姜屿笑吟吟地靠在他肩上,问他:“是不是很失望?”
湿热的气息打在颈侧,略有些痒,引得谢知予身体不自觉颤了下。
他愣了几秒,随后又偏开头,语带笑意。
“师姐的反应都很有意思,怎么能算失望?”
谢知予说的是实话,但在姜屿听来,却像是在强行挽尊。
也许是背上多了个人的缘故,谢知予放慢了脚下的步子,走路的速度比平时要慢一些。
姜屿没有催促他,毕竟速度再慢也比她拖着扭伤的左脚一点点挪回客栈要快。
她看着不断从他们身边路过的步履匆匆的行人,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谢知予的肩膀。
“我考考你。今有善行者一百步,不善行者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何步及之?”
这不过是一个基础简单的追及问题而已,应该难不倒他。
不过毕竟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题目,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师姐若是想知道答案,我可以放你下来走走。”
看来是能听懂的,只是懒得搭理她而已。
“别。”姜屿连忙抱紧他的脖子,老老实实趴在他背上,“你嫌我烦,我不说话就是了。”
姜屿识趣地闭上嘴,安静下来,不再同他闲聊。
只是安静没一会儿,她又觉得无聊,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没什么能打发时间,趁着谢知予不注意,悄悄玩起了他的头发。
姜屿挑起一缕冰凉的发丝,刚绕在手指上,突然听见他出声。
“二百五。”
???
“你骂我???”姜屿二话不说,立刻放下头发,紧勒住了他命运的喉咙,“谁教你说的脏话?”
谢知予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低声笑了一下,正要解释,却有一道声音先一步打断了他。
“姜屿。”
声音听起来非常耳熟,两人顿在原地,默契地停住动作,抬头望去。
只见客栈外立着一道蓝白的身影,正是许久未见的宋无絮。
他似乎连续赶了好几天的路,看起来风尘仆仆,脸色很是难看。
按照原文的时间线,这个时候宋无絮应该正和男主三号争风吃醋,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难道是她的穿书引发了蝴蝶效应?
姜屿登时警觉起来,下意识看向周围。
宋无絮见她如此,如何不明白她是在找有没有江浸月的身影。
他神色有些无奈,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别人,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姜屿不明所以,没记错的话她早就和他把话说清楚了,所以他又来找她做什么?
“我想和你聊聊。”
宋无絮紧盯着二人,目光从她抱着谢知予的手臂上划过,眉头紧蹙,强调道:
“只有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