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V章
五十三、
叶氏这会儿还在生气呢,哪里有心情听许茵娘说这些有的没的,厉声道,“不就是两块料子,也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心思?谁将你教的眼皮子这么浅?!”
她又瞪了一眼兀自在翻自己首饰匣子的许福娘,“你也是的,怎么连一点做姐姐的样子都没有?还有那个江家,你下了几次帖子,人家可愿意来?”
许福娘被叶氏吵的一愣,委屈的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可她们也没有不理我啊,江姐姐不是说了,是家里忙才不来的嘛,她一直都给我写信呢!”
不过一个寒门子,凭什么要自家这么俯就他?偏女儿还这么没出息,叶氏更生气了,“你也是大家小姐,为什么要去讨好别人?”
许福娘两汪泪憋在眼眶里,激的她差点儿透不过气,声音也颤抖起来,“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你教我的嘛,让我和江姐姐好好相处……”
当初她不中意江家,母亲百般开解,现在她觉得江家不错,母亲又这么说,许福娘觉得这世上最冤枉最可怜的就是她了。
叶氏这会儿哪里有心思和许福娘讲道理,她不耐的挥挥手,“回你自己院子去!”说罢扭身回内室想心事去了。
许茵娘见叶氏走了,小心翼翼的凑到许福娘跟前,“姐姐,妹妹那里有一副耳坠子和你的发簪挺配的,咱们回去我拿给你试试?”
许茵娘很想跟着叶氏出门的时候穿戴的好一些,她是庶女,若将来想嫁个好一点儿的人家,就得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她在家里也是个极得父母喜爱的。可这得不得宠,不就是从穿戴上看出来的?
许福娘心里正不痛快呢,她上下打量着许茵娘,冷笑一声,“你就死了那条心吧,我的东西,便是剪了扔了,也不会给你留一根线的!”
竟敢肖想自己的东西,还害得自己被母亲教训,许茵娘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许福娘才不惯她这个毛病呢!
许茵娘登时臊红了脸,泪水更是夺眶而出,她偷眼望叶氏的内室看了看,知道这个嫡母是不会帮着自己的,“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着……”
“我管你想什么?反正我的东西你想也不要想,”许福娘还想进屋再磨一磨叶氏,给她再添几样首饰呢,没想到许茵娘这么没眼色硬赖着不肯走,“还不回去?少在这儿烦人!”
“你就这么和你妹妹说话?”许以尚接到江老太太送来的消息,立时就从衙门赶回来了,没想到才进正院,就听到许福娘在教训小女儿。
听见许以尚来了,许茵娘忙背过身将眼泪擦了,抬头露出通红的眼眶强笑道,“父亲息怒,是茵娘不懂事惹了姐姐不高兴,姐姐教训女儿是应该的,”她低头屈膝,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女儿告退。”
许茵娘虽然是夏姨娘生的,但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便是他平时偏疼许福娘是真的,但也不愿意看到庶出的女儿被这么欺负。
“到底是何事?”许以尚瞪着见他来了立马起身的许福娘。
许福娘还是有些怕许以尚的,尤其是这些日子他的脾气越来越坏,成天阴沉着脸,“没事,没什么事,”许福娘眼珠一转,一指桌上摆的东西,“刚才大姐使人给我送东西来了,说是宫里娘娘赏的。”
许以尚也是因着这件事特意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许福娘头上的簪子,捋须道,“你大姐姐还是想着你的,明日你到阁老府去一趟,谢谢你大姐姐。”
她想去人家也得让她进门才行啊,许福娘咬着嘴唇,“女儿知道了。”
“不管是什么事,你和茵娘都是亲姐妹,你是姐姐要多关照妹妹,这一点你得多和你大姐姐学学。”李庭兰让人给女儿送东西,许以尚真是又惊又喜,他们夫妻将人得罪了,但两个女儿却是和李庭兰一起长大的,他记得李庭兰一直对两个女儿很照顾的,若是她们能哄得李庭兰回心转意,“明天你带着茵娘一起去,好好和你大姐姐说说话。”
许以尚印象里小女儿性子最好,便向许茵娘叮嘱道,“到了李府你看着点儿你二姐,好好和你大姐姐说话,我记得你大姐姐待你是极好的。”
让许福娘带自己去李府?许茵娘喜出望外,她还没去过李家呢,而且真去了,李庭兰肯定也会再送一份礼物给她的,“是,女儿记下了。”
许福娘心里不愿意,但不敢和许以尚犯犟,也跟着乖巧的应了,她将头上的发簪取下来给许以尚看,“爹,您说贵妃娘娘为什么要赏大姐姐啊,大姐姐还立时叫人将东西送给了我,是不是贵妃娘娘也知道咱家要和江家结亲了,所以才变相的赏我东西?”
许福娘脸上升起一片红云,一定是这样的,李庭兰能入了江贵妃的眼,肯定还是自己的缘故。
许以尚却冷了脸,他看向从内室里出来的叶氏,“宫里的贵妃娘娘?”他只知道李庭兰让人送了东西来,又听底下人说是宫里赏下的,只没想到竟然是贵妃娘娘赏的。
叶氏光顾着和李庭兰生气了,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但她不会天真到以为真的是因为许福娘,江贵妃才赏了李庭兰,“嗯,说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赏了,所以就挑了几样给福娘送来。”
许以尚叹了口气,真的是棋差一招,这李庭兰回来李府,就再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人了,如今她得了宫里的赏赐,更是在贵人跟前挂了名号,又岂是楚家那种闲散宗室能肖想得了的?
“明明是贵妃娘娘赏给我的,结果我还得去谢她,”许福娘越想越觉得肯定是杜太太和江贵妃提起了自己,贵妃娘娘才高看了李庭兰一眼。
许以尚道,“万事往好处想吧,你和庭兰是亲姐妹,以后是要互相扶持的,”他问叶氏,“庭兰还说了什么?”
“来了个不知的谓的妈妈,”叶氏蹙眉道,上次吵过之后,叶氏就不怎么理睬许以尚了,“老爷别问了,没得叫人生气,什么分给妹妹的,”她不屑的看了看那些东西,“两宫娘娘都有赏赐,才给福娘拿了这么点东西,也好意思送过来?”
皇后娘娘赏了什么不重要,关键是江贵妃为什么会赏李庭兰,而且通过姐姐变相赏赐妹妹,这不是笑话吗?是江贵妃见不得人,还是许福娘见不得人?真要想赏许福娘,完全可以将人宣进宫去直接赏了。
所以贵妃娘娘为什么会赏赐李庭兰,这个许以尚一定要弄清楚了,难道李显壬要倒向晋王了?
许以尚想让叶氏去叶府打听打听,但看叶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就知道她心里的弯儿还没有拐过来呢,想到他过来的原因,心情就更差了。挥手让许福娘姐妹回去,他才道,“我瞧着福娘和江家的亲事怕要保不住了。”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叶氏也不再给许以尚面子,“保不住就保不住,我叶敏的女儿不愁嫁不出去。”
许以尚冷冷的看着叶氏,他弄不明白叶氏到底是怎么想的,出身叶氏就那么值得她骄傲吗?能让她在他面前挺胸抬头十几年?“我的前程呢?对你来说也不重要不是?”
丈夫的前程自然重要,叶氏并不是个安贫乐道的人,她当年选择嫁给许以尚,除了两情相悦之外,也是觉得许以尚不是池中之物,总有让她扬眉吐气的那一天,“京察和桂西的事我可以去和我大哥提提,但拿我的嫁妆巴结江家,是绝对不行的。”
许以尚第一次觉得妻子如此面目可憎,他是在和她说嫁妆吗?嫁妆对她来说,比自己的前程还重要吗?“天赐因为庭兰和哲云的事,被他父亲打了十板子,”两人那日被一同送到了兴平王爷那里。兴平王爷也不是个傻的,他能处置楚哲云,但江天赐这个宠妃的侄子却不是他可以随意处置的。
但李显壬的帖子他也不敢装看不到,干脆让人将江天赐直接送到了翰林院,同时还将李显壬的帖子也给了江澜,让他自己看着办。江澜虽是贵妃堂兄,但也没胆量去和李显壬理论,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儿子带回家去,敲了十板子让他长长记性。
隔日亲自到阁老府道歉,自然是吃了闭门羹。
但这一通板子也彻底将许江两家的亲事给敲没了,便是许以尚和江澜多年的交情,也没进得了江家的大门。想到这些,许以尚心里一阵搓火,语气更加不好起来,“你再不用担心要将嫁妆给女儿了,现在就算是你答应,人家江家也不会要娶福娘了。”
许福娘并没有离开,而是悄悄藏在屋外偷听父母说话。楚哲云和江天赐在翰墨轩遇到李庭兰的事她也听说了。听闻江天赐因着这个挨了打,她还写信给江静去慰问了。江静的信也回的极快,言辞温和并没有一点儿怪罪许家和她的意思。许福娘算是放下心来,可没想到今天许以尚回来,竟然说江家不再和她议亲了?
许福娘登时就炸了。她不是非要嫁给江天赐不可,但自己不要和别人不要是两回事。“爹,到底是怎么回事?静姐姐说这事和我们家没有关系的!”她牌子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都怪那个姓楚的,江公子次次都被他给连累了。”
许以尚没想到女儿竟敢在外头偷听,不悦的看了叶氏一眼,“你教的好女儿。”
叶氏已经对亲事不成有了心理准备,江天赐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好到绝无仅有,何况许福娘年纪还小,晚几年议亲也没什么,“福娘说的一点儿错也没有,若不是你那个好外甥狼子野心,又怎么会拖累了江公子?”
许以尚也没想到楚哲云居然蠢到跑到翰墨轩对李庭兰大放厥词,更没想到李家会做到这一步,他长叹一声,“楚兄江兄那边都遣人往阁老府致歉,那边门都没让进,东西也给丢出来了,我收到消息,有人要弹劾敬之兄了。”
虽然做不了亲家,但叶氏也不愿意和江家结仇,毕竟许以尚这些年为了维系京中的关系,是下了大力气的,“我明天去和大哥说一声吧,请他出面帮着转圜转圜吧,江家也是无妄之灾了,”她睨了许以尚一眼,“至于楚家那边,不如趁这个机会远着些算了。”
“你说什么?”许以尚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叶氏了,“这些年楚兄没少帮我的忙。”他没家世,又只是个同进士,本就没有多少可以相托的同年同窗,这些年京中的许多事,都是楚望江帮着打听张罗的。何况楚望江又攀上了晋王,他怎么能和楚家断了来往?
叶氏心里厌极了楚家,“楚家自身难保,我倒要看看你娘和你姐姐还怎么打庭兰的主意!?还有福娘,和江家的婚事不提就不提了,她连十三岁都没有呢,便是等到及笄再议亲也不晚,何必急这一时?”
她转头瞪着许福娘,“过些日子我会让你舅母送一个教养嬷嬷过来,你的规矩得重头再学了,是我以前太娇惯你了,才纵的你无法无天,让你父亲说我教女无方!”
许福娘头一次看到叶氏这么对许以尚说话,心里有些害怕,“可,可今天贵妃娘娘还赏赐了我,江家姐姐还时不时和我通信呢,”许福娘绞着手里的帕子,如果和江家定亲,说不定她还会被贵妃娘娘召见呢,李庭兰能进宫,她也能!
“那咱们就等着宫里赐婚好了,”叶氏抚额,她一点儿和人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行了,我累了。”说罢起身往内室走去。
许以尚没想到叶氏对江许两家的婚事会是这个态度,他以为自己过来一说,叶氏会为他和许福娘想办法。毕竟她还有个工部侍郎的兄长呢!而且薛尚书马上要致仕了,叶昆说不定可以更进一步。
“敏儿,你要为福娘考虑考虑,那孩子挺中意天赐的,”许以尚挥手示意许福娘出去,自己则跟着叶氏进了内室。
叶氏冷冷一笑,“她才多大?知道什么‘中意’不‘中意’的?儿女的婚事算来都是父母之命,哪有她自己插言的余地?你再这样说,人家才真会以为我把福娘教坏了呢!”
许以尚被叶氏顶的哑口无言,却又不得不压着性子哄她,“你这叫什么话,当年咱们不就是互相中意的么?天赐是个好孩子,我和敬之兄又是多年好友,两家知根知底的,福娘嫁到这样的人家,咱们做父母的才能放心不是?”
他压低声音,“我可是听说了,舅兄也是打算将侄女送到晋王府的,咱们放着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如何能轻易毁了?”
叶昆想让女儿做晋王继妃的事叶氏听自家嫂子说过一句,她只心里暗笑自家嫂子假清高外,并没有将这话听进心里,虽然叶家并不比胡家差,叶昆还是工部侍郎,但叶氏一族出仕的人却无法和胡家两兄弟比。尤其是叶茉本人,更没法和精心教养出来的胡蕊华比。
“那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我叶氏女难不成要去给晋王做侧妃?”叶氏将许以尚的手甩到一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想挽回怕是有些难,除非,”她轻咬下唇,“若是庭兰真做了晋王妃,福娘的婚事那就由着咱们随便挑了。”
心里再不愿意承认,叶氏也知道,她和她最疼爱的小女儿,以后的荣华,都要靠在最不喜的大女儿身上了。这个认知也让她无地自容,更可怕可恨的是,无论她怎么劝慰自己,这种感觉就如噬骨之疽一样如影随形,让她对李庭兰再难生出母女之情。
许以尚目光深沉的看着木着脸想自己心事的叶氏,他当然知道叶氏看不上楚家,尤其是回到京城之后。但他却不能借这次的事摆脱楚家,这些年楚望江帮了他不少的忙,也知道他太多事。而且晋王是他们共同的选择,但晋王身边能人不少,他若想真正成为晋王的左膀右臂,楚望江就是他最好的合作对象。
何况他还有更隐秘的心思。从小到大,他对那些背靠家世的高门子弟都是极为不屑的。他自问才华并不比那些人差,就因为他是寒门出身,所以不论是求学还是出仕,他都会被那些世家子弟压上一头。可现在呢,堂堂商丘李氏的宗妇成了自己的胯/下之臣,李氏一族的嫡长女再被他嫁到他们最不耻与之为伍的破落户家中,就更能解他心头之恨了。
……
楚哲云这几日心情极为不好,他这个人自负的很,对于父亲和姑父给他安排的亲事原本并不满意,还是父亲和他郑重谈过之后,他才决定为了这个家牺牲自己。可万没想到那李庭兰有眼不识金镶玉,不但不承认和楚家有亲,还将他送到了宗人府,害得他和父亲被兴平王臭骂了一顿。
这还不算,胡祭酒居然说他认妾室为母有悖孝道有违伦常,取消了他在国子监读书的资格。
这下饶是他已经是个举人,那些同窗也都开始疏远他,便是那些相交莫逆的好友,也都在劝他不能忘了生恩,更不能乱了嫡庶。
他是那种拎不清的人吗?何况许姨娘从来没有在家里摆过当家主母的架子。而且有一个妾室当家,总比楚望江再娶一个,将来再生几个嫡子出来与他争家产要强吧?
但这些算计他是没法和人说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装作自己是被蒙蔽了的样子,感谢好友的提醒。
现在好了,他们父子在兴平王那里挂了号,兴平王特意命世子妃给他父亲张罗亲事,这不管寻的是什么样的人家,有了兴平王世子妃当大媒,那女人在楚家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楚哲云心里除了愁苦再无其他,他不想留在洛阳城里被人当个笑话,索性便骑马出城,往他生母吕氏的庄子上去了。
……
谢婉怡看着一身布衣,用青布裹了头脸的谢寒雨,“这么热的天你就别出去了,小心再晒脱了皮。”
谢寒雨一指脸上的自制口罩,“没事,我都裹成这样的了,再毒的太阳也晒不到我,”她看着倚窗而坐的小姑姑,“叫我说,你也该跟我出去转转,成天闷在屋子里身体非坏了不可。”
谢婉怡幽幽一叹,轻声道,“坏了就坏了吧,与其这么苟延残喘,倒不如死了干净。”
谢寒雨想不起她上辈子刚穿越过来看到这个便宜姑姑是个什么心情了,但她现在是极不喜谢婉怡这副模样的,“你别成天这副样子,当初能逃出一条命已经是咱们的造化了,你若真舍不得三叔他们,那咱们去关外找他们去。”
去关外苦寒之地?谢婉怡登时白了脸,“那怎么成,我这身子,再说咱们两个女孩儿路上也不安全。”
谢寒雨推开门,她就知道是这样的,明明逃出了生天,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非要做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和被砍头的父亲和祖父,还有被流放到关外的家人比起来,谢婉怡的日子已经是在天上了。
不过也是,谢婉怡不就靠着这股子自怨自艾的小白花气质,牢牢的将楚哲云握在手中,硬是将楚哲云的原配李氏压的毫无喘息之力。
想到李氏最后那致命一击,谢寒雨叹了口气,只能说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换她是李庭兰,早就这对渣男贱女收拾了。
可现在怎么办呢?她的大业还要用得着楚哲云这个渣男,而这个贱女偏又是她亲姑姑,她除了理解支持,还能做什么呢?
难道去坏了楚哲云和那个李氏的婚事?
谢寒雨可没有那个打算,先不说李庭兰是害的谢家抄家流放,女眷被送入教坊司的罪魁祸首唯一的孙女,就冲这个,李氏就不得好死!
何况她还带着大笔嫁妆,谢寒雨以后的每一步计划都离不开银子,很多的银子。而且李氏的嫁妆,就是谢寒雨和她手下人马的底气。
不过这次她不会再给李庭兰灭楚家满门的机会,她会在想办法让楚哲云拿到李庭兰的全部嫁妆,然后送她早日和她那个祖父团聚,也算是替上辈子葬身火海的姑姑和堂弟堂妹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