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V章
李庭兰站在镜前,看着被精心打扮过的自己,“二婶儿,我这也太夸张了吧?”
和在许家那种老气横秋的夸张不同,何太太的这种夸张是另一种夸张,“这有什么?你祖父是次辅,太简素了反而显得刻意呢!”
“可,”李庭兰看着头上硕大的红宝石,“今天是太后娘娘为晋王殿下选继妃……”她没必要过去抢风头。
她走到妆台前挑了一朵白玉芙蓉将发髻上的红宝丹凤垂珠钗给换了下来,又挑了一对白玉镯换上,和身上淡绿色的交衽襦衣,荷叶青宽摆百褶裙更加的相得益彰。
何太太也承认这样更好看,但她更希望大家能看到李家对李庭兰的看重和珍惜,想了想还是挑了一支南珠珠花给李庭兰戴上,才抿着唇角道,“这样也好,看着清爽。”
而且,她还有个没有吐露的想法,那就是宫里除了那位声名不佳的晋王殿下,可还有位皇后娘娘所出的五皇子呢,那五皇子和侄女年龄相差不大,次辅的孙女当王妃,那不是理所当然?
收拾好了,何太太便带着李庭兰登上了马车,“你祖父今儿刚好在宫里当值,真要有什么事,咱们也不怕,”何太太虽然品级不高,但她是阁老府里唯一的命妇,又因为她幼时长在民间,性子开朗说话又直率,挺得郭太后的喜欢,宫里但凡有个什么事,郭太后都不会忘了她。
李庭兰则在默默回想李显壬给她的名单,今天进宫的除了她,洛阳城里有望成为晋王继妃的姑娘都在被邀之列。
这也算是重来一次的好处?前世她可没有机会围观晋王的选妃现场。
李庭兰跟着何太太在宫门外下了马车,何太太虽然得郭太后的喜欢,奈何她品阶太低,只能带着李庭兰步行,“幸亏咱们来的早,太阳还没有上来,不然这一路上能把人热晕过去。”
说到这儿何太太不由腹诽郭太后为什么要在这五黄六月里开什么赏花宴,“这也是邪了门儿了,怎么都要在这时候请客呢!?”还都是推都推不得的。
“这充分说明两宫有多重视这次赏花会了,”前世李庭兰也没少进宫,虽然她先是康王世子妃,后是康王妃,但谢皇后从来没给她过恩典,每一次她都是靠两条腿走进坤宁宫的。
她从荷包里香润雪津丹塞给何氏,示意她含着,“您只当是带我出来认人来了,前些天在舅舅府上,我都没见着几个。”
雪津丹入口,何氏从喉间到心头都是熨贴的,“亏你想得开,不过今儿进宫的还真是各样儿的都有呢,若不是太后的懿旨,还真来不了这么全呢!”
前世李庭兰可没见过这阵仗,她不由好奇,“来的人家都是心甘情愿的吗?”
“这是圣恩,哪有不情愿的?”何太太的笑容意味深长,“听闻这次秦王也要来呢,要说这秦王殿下也老大不小了,若是这次再拖下去,太后娘娘必然是不依的。”
李庭兰有些想不起秦王妃是哪位了,便没有接话,只默默的跟在何氏身边,未几便有杂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何太太侧身回望,忙驻足福身,“原来是承恩公夫人。”
现在这位承恩公夫人方氏李庭兰前世是见过的,如今她不过四十岁年纪,因着和太后的关系,不必步行,乘着一顶凉轿,而她轿边,则跟着两位年纪的小姐。
方夫人看到何太太也极为客气,“我瞧着背影就像是你,”她示意小轿停下,看了一眼何太太身边立着的李庭兰,“这位便是你们府上的大姑娘吧?不亏是阁老府的姑娘,瞧着通身儿的气派,叫人瞧见就欢喜的很。”
“夫人过奖了,她还一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哪里来的气派可言?”何太太笑微微的称赞过去,“倒是两位郭小姐,才真是大家气派呢!不亏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儿,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真是比不得。”
郭太后的这两位侄孙女李庭兰没什么印象。她是在楚望江封王之后才开始出门交际的,之前洛阳城里像承恩公这样的公门侯府,她这个奉国中尉府的儿媳是接触不到的。
等她以康王世子妃的身份出现时,曾经的高门显户,不知道多少已经改换了主人,就像这承恩公府,建昭帝一死就被抄了家,晋王母子对郭家人可是全无好感的。
“何太太怎么站在这儿说话呀,多热啊,”又一顶小轿停了下来,胡祭酒夫人梁氏笑着和大家打招呼,“有什么话咱们到慈宁宫参见过太后再聊吧,我看后头还有不少人呢,不好堵在这里。”
李庭兰一眼看到跟在梁夫人轿边的少女,可不正是曾经的晋王继妃,后来的胡淑妃胡蕊华?
堂堂亲王妃陪着丈夫熬到丈夫登基,却被贬成了妃妾,最终去了长安退思庵出家,胡蕊华也是个可怜的女人了。
不过现在的她却是女儿家最好的时光,她生的并不是极美,但眉眼温柔,天生一种让人见之忘俗的温雅风度,身上的衣衫和不远处的郭氏姐妹比起来也简素清淡了许多,但那衣料难得,绣工更是精细,不会让人生出轻视之心来。
“我竟没想到,蕊华和庭兰站在一处,竟像姐妹一般,”梁夫人看着最疼爱的孙女,再看看和孙女并肩而立的李庭兰,喜不自胜道,“蕊华,这就是我和你提起的庭兰妹妹,她是头一次进宫,你要多陪陪她。”
李庭兰自然不会无视梁夫人的好意,她虽然不是第一次入宫,但今天来的人大部分都是陌生的,还真需要有个得力的人在一旁指点,胡蕊华前世能成为晋王继妃,显然是极得宫中娘娘们喜欢的。
“庭兰谢过梁夫人,”李庭兰冲梁夫人敛衽一礼,又向胡蕊华笑道,“一会儿就有劳姐姐了,刚才二婶儿还在发愁,担心我不懂宫里的规矩,冒犯了贵人们。”
胡蕊华也在打量李庭兰,祖母回来之后就对李庭兰赞不绝口,让她也对这位传闻中的李姑娘充满了好奇心。
现在见了真人,胡蕊华不得不承认,这位李姑娘果如梁夫人说的那般,不但生了副好相貌,且气度不凡,一点儿都不像叶氏那种女人养出来的。
胡蕊华没见过叶氏,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但一个再嫁女能是什么好东西?她养出来的女儿么?胡蕊华可不像梁夫人那么看好李庭兰,叶氏再不好也是亲娘,为了李家的富贵就将生她养她的亲娘一脚踢开的女子,“冷酷无情”四字足矣。
但梁夫的话她又不能不听,何况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她轻轻拍了拍李庭兰的手,“我虽然也不常到宫中来,但不论是太后娘娘,还是皇后和贵妃娘娘,都是极和气的。”
两顶小轿再次前行,承恩公夫人几人走在最前,何太太干脆就陪在了梁夫人身边,不时和她搭上几句话,而胡蕊华和李庭兰落在最后,两人也不着急,安静的款步前行。
今天的赏花宴设在御花园一角的太液池上,理由也直接,宫中的荷花开了,太后娘娘请大家一起同赏新荷。
只是这会儿为时尚早,郭太后还未起驾,大家入宫之后,都要先到慈宁宫给郭太后请安,之后才会随着六宫的妃嫔们一同陪着太后往太液池去。
李庭兰她们来的虽早,但到了慈宁宫时,方皇后和江贵妃已经都在了。
等承恩公夫人和梁夫人她们见过礼后,李庭兰随着何太太走到殿中,向上首的几位娘娘行叩拜大礼。
郭太后看到何太太过来,白皙的脸上俱是真切的笑,“是芦娘来了,平身吧,哀家正觉得无趣想着你要是来了就好了,没想到你就进来了。”
何太太又磕了个头才起身,福了福才笑道,“臣妾今早儿一起来,就想起娘娘宫里的桂花羹了,便连早饭都没怎么吃,带着臣妾侄女儿往宫里来了。”
虽然六月没有新鲜桂花,但谁家还没有几罐子糖渍的?何太太这么说,不过是哄郭太后开心,方夫人也道,“可不是么,说起这桂花羹桂花糕,再没有别处比娘娘宫里的好了,臣妾也惦记着呢!”
郭太后被方何两人的话哄的大笑,她遥点着方夫人,“你呀,何氏说她想哀家的东西还情有可原,你哪里就缺这个了?哀家这里做膳食的大成儿,可还是以前承恩公府上出来的呢。”
方夫人抚掌着,“娘娘有所不知,大成儿学了他爹全挂子本事,偏他那两个兄弟,和大成儿一比,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就比如说这点心,端上来看着模样没什么差别,嘿,你要是细品,总觉得少了他们爹当年的那个滋味儿。”
御厨全大成的爹是承恩公府的大厨,老承恩公郭乾是郭太后的哥哥。郭太后并不是高门大户出身,她的父亲当初也不过是个知府,因此郭太后初入宫的几年,就算是生下了皇子,日子也不好过。好不容易建昭帝被册为太子,郭太后的父亲却已经过世了。郭乾便被封了奉恩伯,郭氏族人便都依附着奉恩伯府过活。在郭乾的辖制之下,一个个安静如鸡。
等建昭帝登基之后,郭乾之女成了继后,郭乾被封为承恩公,郭家才真正的烜赫起来。但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自家的荣华富贵来自哪里,自是有什么好的,都要先送到宫里。
郭太后对娘家人的孝心很是满意,“这有何难,改日叫大成儿闲了回府里去再指点指点他那两个兄弟,全家的手艺总不能在他们兄弟手上断了。”
李庭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认真地听着郭太后和方夫人的对答。前世她大半时间都关在内宅里,对外头的风云变幻所知甚少,尤其是郭家,还有二皇子五皇子。她在做鬼魂的时候,看到评论区里讨论过,为什么既嫡且长的二皇子会突然败了?
有个评论让她印象极为深刻,她说这部小说只是披着宫斗权谋皮的言情,所有发生的事都是为了男主女主服务的,至于逻辑和现实,那个根本不重要,对手越强大,才越能显现出女主的能力,这可是个女强文呢!
李庭兰没听过“宫斗”“权谋”“女强”这些词,但字面意思她大概能猜到,想想话本子里谢寒雨能压倒晋王所有的女人,靠的应该就是个“斗”字了,晋王能夺取大位,估计就是权谋了,而给他出谋划策的谢寒雨,可不就很“强”吗?
不过现在嘛,李庭兰用余光观察着同样含笑陪坐的方皇后,还有她下首千娇百媚,已经过近四十还像个少女一样的江贵妃,她不管会不会洪水滔天,她只要晋王和谢寒雨倒霉。
李庭兰在暗暗观察上首的几位贵人,方皇后和江贵妃也在打量李庭兰。今天来的贵女们她们都是极熟悉的,只除了初来乍到的李庭兰。
尤其是江贵妃,她听嫂子杜太太说过和许家的婚事,其实按她的意思,她更瞩意的是李庭兰。既然都是许家养大的女儿,李庭兰还多了一层阁老孙女的身份。首辅宋旭涛是铁杆的立嫡派,晋王一系早就绝了拉拢他的心思,那次辅李显壬就不能再错过了。何况她自认和李显壬早有默契。
“这位就是李次辅的孙女了吧?果然生的极像李探花啊,”郭太后话音一落,江贵妃便开口了,她招手叫李庭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向郭太后笑道,“这一晃就十几年了,臣妾记得当年太后可是极中意李探花的。”
当年李澍中了探花,郭太后爱他人才,是想把公主下降的,只可惜李澍早就和叶家有了婚约,而且像李澍那样的人才,建昭帝也不可能让他做个无所事事的驸马。
郭太后这才仿佛看到了李庭兰,她眯眼仔细打量了李庭兰,颔首道,“是个齐整的孩子,哀家怎么听说你是跟着你母亲去了江南,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庭兰前世没见过这位郭太后,只知道她一直是支持秦王的,后来因为秦王逼/奸母妃事发,生生将这位对孙子寄予厚望的太后娘娘给气死了。
只要不是晋王一系,李庭兰就能不在乎郭太后冷淡的态度,她赧然道,“回太后娘娘,臣女一年前随着母亲回京的,半月前回的自己家。”
“原来如此,”郭太后轻轻的嗯了一声,“既然回来了,就安生跟着你二婶儿过日子,她到底是你的长辈,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她。”
这话说的,好像李庭兰没把何太太放在眼里一样,何太太忙接口道,“娘娘说的是,庭兰就是惦记着我们老太爷的身体,才要回来尽孝的,唉,”她叹了口气,“之前的事臣妾听我家老太爷说起过,当年啊,我前头那个大嫂子抱着兰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要是李家不把孩子给她,她就和孩子一起饿死在屋子里。”
还有这样的事?李澍过世不到三年,其妻再嫁在当年也是一件极为轰动的新闻,只是李叶两家都是位高权重之家,内情他们不往外透露,外人也都只是凭着道听途说八卦其中内情。没想到十几年后,李家人竟然当众说起来往事。
这下子别说年轻的如方皇后和下陪的低位嫔妃,就是年长的郭太后还有梁夫人,也都坐直了身子,即便后头再有人入宫要给太后见礼,也被郭太后摆手,让去一旁候着了。
何太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来时她已经得了公公的暗示,既然李庭兰已经回家了,而且叶氏也没有像当初承诺的那样善待这个女儿,那李家也没有必要再给叶家留什么脸面了,只有将过去的事说明白了,才不会让人误会李庭兰“不孝”,“太后娘娘您说说,庭兰那个时候还不足一岁呢,小孩子能饿几天?我家老太爷还能怎么着?还不是叶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郭太后没开口,梁夫人已经忍不得了,“可不是么,她饿自己三天,出来连大夫都不用请,可庭兰要是三天不进水米,哪有还性命?真真是毒妇一个!”
何太太有些歉然的看了李庭兰一眼,“臣妾原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的,只是这个孩子心太善,那边到底是她的生母,有生养之恩压着,便是亲娘要她死,她还能说个不字?之前那十年,我家老太爷每每派人过去看孩子,那边都不给见,不是说孩子病了,就是孩子去了哪个庄子上。好不容易跟着许大人回了洛阳,我们想把孩子接回府上住些日子竟也不能够。”
何太太拿帕子沾了沾微红的眼眶,“我家老太爷只要想起来就食不下咽的,后来不是跟在庭兰身边的妈妈借着那边府上的当家人都出门听经去了,才过来报信,那边竟然背着我家老太爷要给庭兰说亲!”
郭太后也听住了,有后娘就有后爹的事她听的太多了,便是她自己当初入宫,也是因为父亲后娶的填房苛待她们兄妹,她为了给自己还有哥哥博个前程,才一咬牙入宫了。但再嫁就不把前头女儿当人的事她还真没听过,“庭兰的婚事岂是叶氏一个妇人就能做主的?”
她打量着身量未足的李庭兰,“哀家看李姑娘也没多大呢?”
何太太长叹一声,“回娘娘的话,我们庭兰才十四啊,哪里就需要说亲了?幸亏那妈妈还有几分忠义之心,赶着报过来了,我家老太爷立马命我走了一趟,这次便是抢,也要把庭兰给抢回来!”
李家是不会让人知道是李庭兰主动要求回来的,虽然回自己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有心人却会诋毁她不念母亲的生养之恩。
一旁兴平郡王世子妃探身道,“可是那个楚家小子?”她一来就听到大八卦,也顾不得礼数了,如果是真的,她也有新闻可讲呢!
见是兴平王世子妃,何太太忙见礼,礼罢才道,“听说就是一个姓楚的,宗亲!”她一脸的义愤,将和李庭兰去翰墨轩的遇到的事大概讲了一遍,怜惜的看了一眼已经被梁夫人揽在怀里安慰的李庭兰,“把我家庭兰可吓坏了,上来就认亲,还说些浑话,要不是我家老太爷规矩极严,我当时真的要叫底下人赏他大耳巴子了!!!”
既然姓楚的敢在大街上胡言乱语,李家就得提前防着他们往李庭兰身上泼脏水,所以一早就将这些事撕罗开了,也省得将来再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这事儿郭太后还真没听说呢,“居然是宗室里的?”她看向兴平王世子妃,“哪家的?”
兴平王世子妃可是将事情打听的一清二楚的,原因无它,宫里这位太后娘娘最喜欢听外头的新闻儿了,现在太后下问,正合了兴平王世子妃的意,她忙将自己知道的学了一遍,讲完了,复跪在太后面前,“臣妾来时,王爷特意将臣妾叫过去,嘱咐臣妾代他向娘娘请罪,是他管教不力,族里才出了这种不成器的东西。”
一个奉国中尉家的小子?管李庭兰继父叫姑丈,李庭兰那个继父竟然有个姐姐给人做妾?
这里头信息量太大了,大家又都是大宅门儿里出来的,哪能悟不出这其中的蹊跷,一时间殿里眉眼乱飞,看向李庭兰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带上的几许怜悯。
“世子妃快起来,兴平王爷每日要操心那么多事,难不成连都出了五服的子弟都要照顾到?”方皇后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有新鲜事,她端详着神情安然,仿佛何太太所说之事与她无关的李庭兰,心下讶然,若是寻常的姑娘,摊上这样的亲娘,不被气死如今也要窘死了。
她看向李庭兰的目光越发柔和,“这也算是无妄之灾了,幸亏李姑娘身边还有忠心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