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V章
三十九、
致中堂里声息不闻,叶昆和许以尚做好了一来会被给个下马威的准备,但也没想到以李显壬的为人处世,这下马威会给的这么直白,他不是个处世圆融的老油条吗?
李显壬看着一脸尴尬的许以尚依礼跪拜了自己,才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许以尚在下首坐了。
大晋的规矩,凡百官交往,以品秩分尊卑。品秩相近,则东西对立,品秩稍卑者居于西。品秩相差二三等,相见是卑者居下。品秩相差四等,相见时卑者下拜,尊者坐而受礼,有事则跪着禀告。
李显壬如今贵为次辅,兼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少师,是堂堂的正一品,叶昆只是正三品,许以尚只是个五品的吏部主事。李显壬没让他跪着说明来意,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若是堂上坐的是另几位阁老,许以尚跪的是心甘情愿,但堂上坐的是李显壬,他的心情就十分的微妙了,原因无它,李庭兰可是他养了十三年的。
李显壬人老成精,许以尚装的再平静无波,他还是看出他眼中的不满。只是这点儿不满,在李显壬眼里什么都算不得,他没理会许以尚,而是转向叶昆,“平江今日过来,可是有话要讲?”
平江是叶昆的家乡,大晋朝堂上,大家习惯以对方的家乡来称呼对方,叶昆也被称为叶平江。但叶昆在李显壬面前,一向是执子侄礼的,李显壬待他也素来和煦,并不称他“平江”,而是呼叶昆的字“健卿”。
这一声“平江”叫出来,李显壬的态度就很明白了,他对叶昆很不满意。
“世叔,”叶昆起身长揖到地,“侄儿是过来致歉的,”叶昆一脸惭愧,“当年家父曾向世叔许诺会善待庭兰,”叶昆眼眶微红,“是侄儿疏忽了。”
李显壬沉默半晌才轻叹一声,“她有亲娘在,你这个当舅舅的又能如何?”
“怪只怪我,念着和东山兄的几十年交情,一时妇人之仁,”李显壬轻敲桌案,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悔也没有什么意义,“好在兰儿已经长大了,也到了回家的时候。”
他冷冷的睨了许以尚一眼,神情不怒自威,“不知道许主事这些年对老朽的报答还满意吗?若是觉得抵不了你对兰儿的养育之恩,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来便好。但你若贪心不足的想打我孙女婚事的主意,”
李显壬的声音如浸了冰凌,“那就别怪老夫不顾和叶家那点子情分了。”
许以尚忐忑的站起身,也是一个长揖,“阁老说的哪里话,这些年若没有阁老的提携,在下哪能走的这么顺遂,阁老的大恩下官铭感五内!”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在下每日忙于公务,疏忽了内宅,叫兰儿受了委屈……”
他说着就提袍再次跪了下来,以头触地,“还请阁老责罚。”
李显壬居高临下地看着恭顺的匍匐于地的许以尚,厌恶的摆摆手,话里尽是讽意,“不必了,你是个男人,心里装的都是国事,你的内宅,孩子们的教养与你何干?”
李庭兰日子过的好,是许以尚这个继父慈爱厚道,若是李庭兰受了苛待,“一句内宅是女人管的”,许以尚就可以将责任推的一干二净,何况叶氏还是李庭兰的亲娘,他这个做继父的从里到外都是最干净的那个。
只是大晋讲的是妻凭夫贵,他堂堂一国次辅不好针对叶氏做什么,那不满和怒火,当然得朝着她的丈夫发作了。
李显壬冲身边的小厮示意他们过去扶许以尚起身,“你们既然都到了,刚好我把话和你还有平江说明白,这些年你们抚养了庭兰,李家也没有亏待你们夫妻,庭兰若还愿意见你们,我必不会拦着,但庭兰是李家的姑娘,她既回来了,我便不会再让她跟你们回去了。”
“便是她愿意跟你们回去,我也不会答允的,”李显壬语气平淡,但其中的坚定却是谁都听的出来的,其实对此行的结果许以尚已经心里有所准备了,便是李庭兰听话,李显壬这只老狐狸也不会再把这个软肋送到他的手里了。
这些年许以尚借着李显壬的名头得了多少便宜,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便是李显壬再是宋旭涛的应声虫,他也是内阁次辅,他的怒火是自己这个小小的五品官无法承受的。
他将身子再次躬下,“在下明白阁老的意思,其实这次来,在下也只是希望能得到阁老的谅解,”他抬头恳切的望着李显壬,“在下真的是将庭兰当成亲生女儿的。”
便是没有发生楚哲云的事,许以尚的话李显壬也是不信的,一个为了达到目的毫无底线的人嘴里会有什么实话?他也不会把许以尚对李庭兰的算计说出来,李庭兰是女儿家,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往事不提,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多留你们了。”
李显壬端茶送客,叶昆和许以尚也不敢再多留,他们才随着小厮出了致中堂,就看到一个婆子急匆匆的奔过来,许以尚心里一突,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规矩了,拦了那婆子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婆子是认得叶昆的,忙福了福身,“禀叶大人,我家太太叫奴婢过来回老太爷,叶太太在芳华院里当着大家的面儿就要对我们姑娘动手,还把王夫人给伤着了,我家太太说,李家不敢留这样的人在府上,回老太爷一声,那边要送恶客出门。”
叶昆一口气顶上来差点没背过去,“动,动手?叶敏她?!”
婆子回了话再不多留,一甩手就往致中堂去了,这边的叶许二人却不能冲到内院去,在这儿急的直跺脚,叶昆指着许以尚怒道,“叶敏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两口子是怎么商量的?”
他也不等许以尚说话,怒气冲冲的往外走,“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
王夫人重新梳了头出来,正屋里已经是送客的架势了,她讪然的拉了何太太道歉,“一不小心就成了恶客,我这位小姑在家的时候便被惯坏了,还请太太多担待些。”
见何太太笑而不语,王夫人便又走到李庭兰跟前,见樱桃几个站着不肯让路,王夫人也不生气,“过几日舅母派人接你到舅母家里玩,咱们再好好说话儿。”
李庭兰仿佛没到被刚才的事情冲击到,她从樱桃身后走出去,牵了王夫人的手,“舅母说的哪里话,我以前一直跟着母亲在金陵那边,舅母就算是惦着我也是鞭长莫及,”她又走到叶茉身边,冲她浅浅一礼,“原是想留表姐住几日的,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改日我给表姐下帖子,表姐可莫要和我生分了。”
叶茉可是真的被惊到了,别说她这个嫡女了,就是家中庶出的姐妹们,也没有被动手教训过,而且这次动手的还是她姑母,曾经的叶家明珠。
叶茉现在对李庭兰无比同情,“嗯,你也别想那么多,过两日我再来看你,和菊心表姐一起来。”
见女儿和李庭兰相处融洽,王夫人心情也好了一些,在叶家和许家之间,她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做出选择。因此理都没理叶氏母女,和何太太道别之后,由何太太和李庭兰陪着出了芳华堂。
叶氏一巴掌挥出去就后悔了,可再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会儿她欲哭不哭的拉着许福娘跟在王夫人身后,心里计较着出去了要怎么和许以尚解释。
……
李庭兰送走了王夫人几人,便和何氏一起去致中堂。见李庭兰进来,李显壬从书案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可伤着了?”
李庭兰笑着摇头,“有大舅母挡着呢,孙女无事。”
“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李显壬迟疑地打量着神情淡然的李庭兰,心里的难过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在家里也时常这么对你?”
“妾身也吓了一跳呢,”何太太不胜唏嘘,在她没嫁给李清前,可是听了叶氏不少事,叶氏可是李显壬为李澍千挑万选来的妻子,不论是从才华,品性,相貌还是持家的能力,那都是大晋世家女里第一等的。
可她看到的是什么?一个连自己脾气都控制不住的糊涂虫?“媳妇瞧着她顺手的模样,兰儿这些年肯定没少受委屈。”
李显壬原本对叶氏的那点儿好印象已经荡然无存了,这还是来认错的就敢对李庭兰动手,可以想见李庭兰一个孤弱的小丫头在许家,又会被欺负成什么样?“是祖父对不住你,当年祖父应该强硬一些的。”
叶氏不过是把她们母女俩关在房里闹绝食,这种事根本不难对付,都不用叫京兆府衙门的捕快出马,随便叫个府里的侍卫,都能进去把人给抢出来,“我真应该叫人把你抢回来了。”
李庭兰能理解李显壬的选择,不论是叶家还是李家,都是大晋排得上号的人家,李显壬当时又是礼部尚书,怎么能闹出那样的新闻?何况叫人进屋里抢孩子,普通的仆妇未必能一击就中,但要是换成男人,叶氏的名节就彻底毁了,“祖父也是为了小辈们考虑。”
老天对自己不薄,夺走了他的儿子,但给他留下了这么个聪慧体贴的孙女,饶是见惯世情,李显壬也觉得眼眶发热,他轻咳一声,“他们早走了也好,”他看向何氏,“继业继安下课了,就都带到我这儿来,咱们一起吃饭!”
李显壬心情还不错,何太太也跟着高兴,脆声应了,“妾身这就下去安排,”她冲李庭兰眨眨眼,“兰儿在这儿陪你祖父说说话。”
……
屋里只剩下祖孙两个,李庭兰便把王夫人要请自己过府的事说了,“孙女和茉表姐挺投缘儿的,所以想过些日子请表姐来府里玩,其他人么,”她轻轻摇头,“我觉得舅舅和舅母不会死心的。”她相信若自己去了,叶氏肯定也会在场。
听孙女的意思是不愿和舅家太过亲近了,李显壬心里略安,他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两本书,“这个是外头新出的游记,我看过了,写的很不错,你拿去看着玩吧。”
女儿家不能像男子那样随意出门,自然无法领略各地风俗山川美景,“你父亲中举之后,曾经出去游学过两年,他曾经感慨,说行万里路要胜过读万卷书,”说到这儿,他又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只红木匣子,打开了推到李庭兰面前,“这是那两年他在外头给我写的信,你拿走看看,你父亲可不只会写时文八股,他的文笔不比这两本游记差。”
李显壬把儿子写给他的信就放在手边,可见心中的思念,李庭兰鼻子一酸,拿帕子擦了手,才郑重的将匣子接了,“孙女一定会仔细看的。”
等李庭兰将匣子收好,李显壬才道,“你大舅母那边你不必担心,他们不敢太过分的,”见孙女不解的看着自己,李显壬捻须笑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内宅和前朝是分不开的,”他将薛桴,熊用汲的事和李庭兰说了一遍,笑问,“你可明白其中的关节?”
李显壬这是有心在考校李庭兰了,问题不难,但脑子里只有内宅方寸之地的女子未必听明白,也未必愿意去明白。
李庭兰点头,“外祖过世已经十年了,所谓人走茶凉,虽然叶家不能说全靠大舅支撑,但大舅却是叶氏这一辈的领头人,他能不能再进一步,关系的不只是叶氏一支一房。”
李显壬没想到李庭兰竟然从叶氏说起,但他没表现出自己的惊喜,只轻轻点头,就听李庭兰又道,“虽然您和外祖是好友,但出了当年的事,两家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就算是您说你不在意,叶家也是不会全信的。薛尚书现今的情况,只怕盯着工部尚书位置的不止左右两位侍郎吧?”
李显壬欣慰的点头,“虽然薛尚书这些年只是个空架子,具体事情都是你大舅和熊侍郎分管,按例也该从他们其中择一位接了他的缺,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李庭兰凝眉沉思片刻,“我在许家听说一事,不知道会不会对这件事有影响。”
李显壬诧异的捋了下胡子,“你只管说来。”
李庭兰便把许以尚意图和江澜结为儿女亲家的事说了,说罢赧然道,“您也知道,许府只有三进大,福娘又不怎么满意这门亲事,我便不小心听到了。”
江澜是哪位李显壬自然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李庭兰竟然也知道,“你知道江翰林和宫里的关系?”
李庭兰俏皮的眨眨眼,“江贵妃和隆恩伯府的名号孙女再孤陋寡闻也是听过的,还有贵妃所出的晋王殿下,孙女还听说晋王殿下要选继妃,叶家也有意让茉表姐试一试的。”
见李显壬看她的目光里多了探究,李庭兰连忙给自己描补,“我在许家人眼里,是个木讷少言的傻子,所以他们说什么的时候,也不怎么避着我的。”
“那你呢?”听到李庭兰说起晋王,李显壬花白的眉毛微微抖了两下。
李庭兰讶然抬头,有些不解的看着李显壬,她说这么多,就是要让李显壬一开始就看清楚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毕竟她想把手伸到外头去,就得先得让这位阁老府里的老太爷点了头。但李显壬这话是要问什么?
见孙女脸上除了不解,并没有羞色,李显壬心中略安,“我是问,你对晋王选继妃的事有什么看法?你的年纪和家世,别说是继妃,就是太子妃,也是够格的。”
晋王?那个是她的仇人之一,还有他那个真爱谢寒雨。李庭兰脸上不自觉的带上了厌恶之色,“便是孙女人在深宅,也听过晋王的风流名声,那样的人孙女可高攀不起。”
李庭兰话里的鄙夷把李显壬逗笑了,孙女也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纪,万一被外头那些传言给骗了,那他可就没地儿买后悔药了,“这只是其一,还有一条,我们李氏立族三百年,靠的是族中子弟读书上进,”后族便是再烜赫,李显壬也不认为那是一个家族的立身之道。
李庭兰对李氏的认知其实也就她们这一房的了了数人,话本子里也没有写过李家在商丘宗族的事。若不是有湖三太太她们过府,她都不知道商丘李氏还有几百口子呢。不过她还是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祖父,您觉得晋王真的有登顶的那一天吗?”
李显壬是绝不会搅进后/宫皇子们的纷争中的,对他来说,做个纯臣便好。但孙女提出来了,他也愿意和李庭兰多说几句,“你知道晋王上头还有位皇子吧?”
祖父愿意说,李庭兰喜出望外,前世她囿于内宅,对外头的事知道的有限,小说里的描写是小说里的,与其从只言片语中分析,不如听听当局者如何说,“我知道,是秦王殿下,只是听说这位鲜少出现在人前。”
“除了这位秦王殿下,宫里还有位方皇后所出的五皇子,因为才十三岁,还没有封王,听闻宫里还有几位公主。”
李显壬要对这个孙女刮目相看了,虽然这些并不难打听,但如果不留心,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没想到你竟然会关心这些?”
李庭兰端起茶轻啜了一口,才道,“长日无事,孙女也就听婆子们说些外头的事了做消遣,而且像孙女这样的,将来嫁人,肯定也会是官宦之家,多知道些应该不是坏事。”
这丫头倒是坦诚的很,李显壬很喜欢李庭兰和他说话的态度,“你说的没错,女儿家虽然不能出仕为官,但也不能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心情一好,李显壬忍不住打趣起孙女来,“昨天还和我说,要在家里多留几年,好好陪陪老头子呢,今天就说要相夫教子了?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没想到看起来很严肃的祖父也有促狭的一面,李庭兰觉得这样的祖父更亲切,她嘟嘴佯怒,“以前在许家,我自然恨不得能早早嫁人,好从那里出来,现在我回到自己家里,自然是不肯走的,哪里有自己家里舒心畅意?”
看似笑话的话,却把李庭兰在许家的处境清晰的描述了出来,李显壬心里沉沉的,“祖父和你开玩笑呢,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他转身回到内室,片刻后抱着一只匣子出来,从里面拿出两张地契给李庭兰看,“这是咱们这处宅子的地契,如今这处宅子万金难求,但你二叔是嗣子,我不能把这宅子留给你,所以就早早将这处宅子一分为二,”他指着其中一张,“你祖母和你父亲住过的院子都在东路,将来留给你,中路和西路就给你二叔。只不过这样一来,将来给你的宅子要比现在的小了许多,你可怪祖父?”
“这怎么可以?族里怕也会有想法的。”李庭兰没想到李显壬连这处宅子都分出来三分之一给自己,要知道这处宅子可以大的堪比王府了。而且上辈子李显壬可没有说过宅子有她的一份,当然,她出嫁后没几年,祖父就被贬谪了,家产也几乎被抄没一空。
但看这早已准备好的地契,可见祖父早有这个心思了,但李庭兰却不能再收这分地契了,她作为孙女,带走李家一半家产已经叫人非议了,若是连李家在洛阳城几十年的宅子也分走小半儿,不说李清和何氏怎么想,只怕老家族里也会有异议的。
李显壬摆摆手,“宗房那边不会反对的,”这宅子就算不给李庭兰,也落不到宗房手里,他们才不会出来做恶人得罪自己这个当朝次辅,“而且商丘族里的宅子和产业,我都留给了你二叔。”李显壬知道李清也就是个守成的本事,给他田产和宅子反而更好。
见李庭兰还要再说话,李显壬又道,“这是一早就和你二叔说过的,他只是个七品官儿,住这么大的宅子也不相宜,与其将来惹人的眼,还不如分出去一部分的好,便是西路,我也和你二叔说了,会继续保持原样,给老家到京的子弟们用。”
李庭兰道,“昨儿我见了两位伯娘,才知道原来咱们在老家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李显壬轻叹一声,“早年间就分了宗了,细说起来也算不上家人。”
“你父亲不在了,宗房老太爷亲自过来了一趟,”李显壬皱眉,不愿想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他说的也对,若是三房在我这儿断了,我还有什么颜面对见你曾祖?所以才从外三房里选了你二叔出来。”
李显壬也不是傻瓜,他宁愿要一个外三房都没人知道的李清,也不在几个小宗房选那些聪明伶俐的孩子。
他们和商丘那几房分宗多年了,可不愿意宗房借着选嗣子事将手伸过来。李清已经记事了,父母双亡,和所出的庶房小六房本生家里没有一点儿感情,自然不会被那个没良心的哥哥和族里左右,这样的孩子才会一心一意承继三房的香火,守好三房的产业,“不过到底都同宗同脉,我也不能真的不认祖宗。”
以前但凡族里有事找到李显壬,只要不违规,李显壬必是要照拂的,族里的几只老狐狸也都分得出轻重,从来不提过分的要求。不管三房态度如何,他们各房年年都会在过年的时候遣了族里优秀的子弟过来给李显壬拜年。
所以年轻一代都觉得三房和族里各小宗房一直都关系良好,李显壬也是他们的至亲长辈。
“你的几位族伯都是争气的,不过我都将他们放在了外头,”刚才李庭兰的表现已经很让李显壬惊喜了,所以他想再考一考她,看看这个孙女到底能敏锐到什么程度。
李庭兰低头深思,虽然这些书里没写,她也没有经历过,但她到底是活到了最后几集的人,那文里也是写过一些政治斗争的,评论区里更是将晋王和谢寒雨的手段分析的明明白白,她也算是跟着上了一课。“今上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将来必会有一番龙争虎斗的,祖父是不想李家人陷进去……”
他祖父堂堂次辅,还落了那么个下场,李氏其它为官之人,只怕更难自保。
李显壬又是惊喜又是慨叹,半天才道,“祖父没想到你能看到这一层。”
李庭兰汗颜,“孙女是觉得以祖父今时今日的地位,实没必要再进一步了,”更重要的原因是,宋旭涛比李显壬更得帝心,他仅比李显壬大两三岁,李显壬想再进一步,除非宋旭涛出意外。
或者是投了晋王。但对于李显壬这样的读书人来说,明明有两位嫡子,却投靠庶出,本身就是一件违背他心意的事,这样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但您不表态,却不代表族里其他人不会生出投机之心,在外人看来,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若在京城的李氏族人投向晋王,李显壬也很难摘清楚,李庭兰没再说下去,李显壬的神情已经告诉她,她说对了。
“只是,”李庭兰转着手里的茶盏,“这么一来,您在朝堂上就有些势单力薄了,我知道您有许多学生,但即便那些人都视您如师如父,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家族骨肉。真有事的时候,愿意为您舍出身家性命的又有几人呢?”
李显壬默默的看了李庭兰一会儿,“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的?”若是许以尚有这个脑子,怕也不会任由叶氏冷待了她。
李庭兰赧然低下头,“祖父您别笑我,我就是太闲了,才爱东想西想的。”
“你想的很好,也很对,”李显壬站起身在青石地上踱了几步,“你父亲不在的头几年,便是接了你二叔家来,祖父也失了最初的那份雄心。”
直到何氏生下了长孙,李显壬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在传统的过继观念里,继子到底不是自己的亲骨肉,能养的亲的不多,但孙子却是算是嫡嫡亲的自己人了,为了那几个活泼聪明的孩子,李显壬得好好筹谋了,“那你也看出来我在让你二婶做什么了?”
李庭兰想到了容颜姣好的李如玉,点头道,“除了族人,学生,您还希望有姻亲的助力,”君子不党,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想不朋不党,只怕早就被人啃的渣也不剩了。
“你是赞成祖父这么做了?”三房子嗣单薄,儿孙又小,想结得力的姻亲怕是来不及了。
李庭兰一脸认真,三房愿意配合族人们,也是在为后代谋一个退身之处,相信有李显壬的余荫在,将来有个什么万一,李清一家回到商丘族里,日子也不会太过艰难,“祖父一片拳拳之心,孙女都明白。”
李显壬一脸欣慰的看着眉眼含笑的孙女,捻须道,“若是以前我是在为你二叔加上一层保障,现在你回来了,祖父想要的就更多了,”
李庭兰微微一笑,和族里多来往有利有弊,不过祖父已经年过五旬,二叔李清性子过于忠厚,实在担不起李氏三房,他们阁老府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那两个小毛头身上了,“孙女明白祖父的意思,只是在孙女看来,姻亲真还不如族人和师生呢。”
“孙女听过不少新闻儿,妈妈们说,若是夫家落了难,殉夫的,陪着流配的女人不知凡几,可若是妻族有事,便是已经生了子女的,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送进家庵。”
李显壬被李庭兰轻描淡写的话说的皱眉,他孙女在许家都听了些什么?不过他还是得承认,孙女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就听李庭兰又道,“我瞧着如玉堂姐是个极好的姑娘,若是因着咱们府上的关系,她能得一门好姻缘,也是一桩美事,至于其他,有了更好,没有也罢,”李如玉与她来说与陌生人无异,她并不指望从她的婚姻中得到什么好处。
若不是自己的亲孙女,李显壬都不敢相信面前的少女还不到十五岁!他突然有个想法,自己孙女聪慧还有主见,与其嫁到别家去,倒不如坐产招夫,将来生了儿子承继儿子这一房的香火,倒比将嗣子的儿子过继在李澍名下更相宜。
只是大晋的规矩,赘婿是不能参加科举的,那些有心仕途的青年才俊,断然不会就范。李显壬一时又犹豫起来,不觉竟然想出了神,直到李庭兰叫他,才恍然笑道,“哈,老了老了,精力也不像从前了。”
李庭兰倒不觉得李显壬是精力不济,他的神情明显是在深思什么,只是她并不揭破,扶了李显壬在案旁的椅子上坐下,又亲自去内室取了墨绿贡缎弹花引枕出来,垫在李显壬背后,“业哥儿他们马上要散学了,祖父就这么歪一歪吧。”
“嗯,”被孙女这么服侍着,李显壬老怀大慰,他一指身边的椅子,“你也坐,咱们接着说话。”
李庭兰又拿了个垫子给自己靠了,给李显壬换了新茶,李显壬能和她说这些,可见并不是个认为女子只用“相夫教子”的愚人,她索性便放开了,“祖父对几位皇子有什么看法?”
李显壬没想到孙女还挺执着的,这才多大功夫又将话题给扯回来了,他沉吟片刻道,“秦王殿下少时极为聪颖,也很得太后娘娘的疼爱,只是他九岁的时候重病了一场,太后娘娘说他不宜养在宫里,便将人送到了外头,近日才回到京里。”
这个众所周知的内容,李庭兰是书中人,自然知道秦王所谓的大病,不过是郭太后为了保他的借口。
书中前期这位秦王殿下像个隐形人一般,宫里的刀光剑影主要是晋王和五皇子,后来晋王在谢寒雨的襄助下斗败了方皇后,秦王才走到了晋王面前。
李庭兰前世活在深宅之中,只偶尔从楚望江和楚哲云的谈话中,听他们将秦王视为大敌,而话本子里,也将秦王做为晋王登上宝座的最大阻碍,让晋王和谢寒雨很是头疼了一阵,但那样一个厉害人就那么突然的折在了宫中,还是以那么不堪的罪名,这也让李庭兰尤为不解。
为此她特意看了话本子里关于宫变那一章的描写,她知道了晋王和谢寒雨的算计,卑劣却也十分有用,但又违和莫名,要知道在此之前,晋王也曾数次向秦王下过手,却都铩羽而归。谢寒雨也说秦王沉深如海,怎么就束手就擒了呢?
也是因着这个,即便是她强行回来,立誓要改变自己和李家的命运,但在李家站队的问题上,她还是很有些不确定的,秦王败的太过突然,李庭兰有些怀疑,即便是她暗中帮他躲过宫里的算计,之后他的路就是一片坦途了吗?
“那五皇子呢?他也是中宫嫡子啊,”李庭兰没在秦王的问题上纠缠,转而打听起五皇子楚珣来。方皇后倒台是谢寒雨一手筹划的,李庭兰觉得自己可以帮她躲过谢寒雨的算计,但五皇子这个人值不值得他们投资呢?
李显壬发现孙女对宫里的几位皇子格外有兴趣,“我们这些为人臣子的,守好自己的本心便可立于不败之地,说句大不敬的话,不论谁坐了那个位置,都得用臣子来料理政事。”
李庭兰却不这么认为,她托腮道,“别的我不清楚,就看这内宅吧,江老太太和母亲内地里就颇不和睦,江老太太说母亲太强势了,宁愿用外头新买的人,都不肯用跟着她一辈子的老家人。”
“我母亲呢,则说那些老人跟着老太太操劳了二十年了,让他们回家荣养,才是儿女的孝心,”想到江老太太和叶氏那些明争暗斗,还有自己嫁到楚家那些年和许姨娘过的那些招儿,李庭兰厌恶的摇摇头,“一朝天子一朝臣,要我说,能荣养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这些道理李显壬又怎么会不明白?想做纯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因为后继无人,便早早熄了争上进的心,更懒得搅到那些是非中去,也是因着这个,宋旭涛才待他格外优厚,“你的意思祖父明白,但一家有一家的情况,你大舅舅的做法是没错,可不适用咱们家。”
叶昆这一支在朝的就有四个,叶昆的大儿子叶志城如今在外任,但他是两榜进士,前途可期,选边儿站也是为了家族的未来,填一个女儿进去叶家连眉头都不会皱眉一下。他们就不同了,等李继业李继安出仕,最快也要二十年后了,为了不可预知的未来,把自己的亲孙女搭进去,李显壬舍不得。
“孙女不是这个意思,孙女只是在想,两虎相争必然是地动山摇,谁能保证自己可以安然的作壁上观,甚至是那个渔翁?”晋王可不就拿李显壬这个次辅开刀了吗?
李显壬眸光沉沉地看着平静的像在说日常琐事一样的孙女,身体几不可见的微微前倾,“没想到你竟然能虑到这一层?你母亲真的没给你请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