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温玉华是提前去学校报道的。因为要找房子, 她们提前了一个月去首都。一九七八年的首都，看着虽然依旧灰扑扑，却是一片欣欣向荣。温家人都有点沉稳在身上。虽然是第一次进京, 但她们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局促。
尤其温玉华，她虽然有在好奇的东张西望，但是却不会让人觉得她胆怯。她身上没有那种, 乡下人第一次见到大场面的不知所措。温玉华很淡定，很从容。她来首都，自在的仿佛回家一样, 一点儿都没慌。
温玉华的普通话也很标准。跟本地人说了几句话, 温玉华再开口，甚至能把口音都带上京味儿。看她这样的如鱼得水, 温唐和安小花就也放心了。她俩本来还怕温玉华第一次出远门会害怕，结果温玉华居然比谁都适应。
温玉华没问题，温唐和安小花就更没事。安小花本来有点怯场, 但老公和女儿都自在的仿佛是回家，慢慢的她也就被同化了。
温家行李多，不方便用火车运，温唐就找了返程的货车, 让对方拉着她们一家来的首都。货车司机是个热心肠。听说温玉华就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要提前去学校报道，他不但不收温家的车费，他还乐呵呵的，服务特别周到的把温家人, 送到了清大的大门口。
司机师傅实在, 温玉华自然也不会让他吃亏。他不要钱，还崇拜读书人。温玉华就从她的书包里, 拿出了一本英汉字典还有一本汉语词典送个了对方。这本是温玉华背着，准备锻炼臂力，顺便在需要的时候当凳子用的。现在送给司机师傅，并在首页写上司机师傅女儿的名字，祝福她考上大学，前程似锦。司机师傅立刻比赚了多少钱都高兴。
温玉华这份礼物实在是贴心。司机大哥拒绝不了。他不但拒绝不了，他还笑容憨憨的，在温家到了地方后，准备帮她们卸车。
卸车和装车一样，都是个费时费力的力气活。幸亏有这大哥帮忙。不然温唐一个人忙，保证得把他累够呛。温家卸车的动静有点大，清大门口的保安见状，赶紧过来问情况。得知这是高考状元，老头立刻笑出一口白牙。他热情的说：“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找值班老师！”
值班的夏老师来的很快。她对温玉华也很热情。“你们来前打个电话呀。知道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我肯定提前找人帮忙。住的地方找好了吗？如果还没，我这有房源。”
夏老师这么贴心，温玉华可就不客气了。“那真是太谢谢了。我们正愁晚上怎么办呢？”
“好说，好说。”温玉华这种不把夏老师当外人的态度，让夏老师非常的受用。“这边不少房子都在出租出售的，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可以和我说。”
大学城附近的房子，住的几乎都是当年被下方的教授。他们有的没能熬过那十年死了。有的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不想再回这个伤心地。在国家归还个人财产后，这附近的房子，就有了一阵买卖和租赁的热潮。
温玉华知道首都房子的价值，能买房，她自然是倾向于买的。云毅的钱也都在温玉华这。温家加云毅就有两万多。这么多钱，在这个年代，特别大的房子温玉华买不起。但差不多的，即便是四合院，温玉华都不在话下。
不过谨慎起见，温玉华没直接说她们要买房。“我们租房，价钱可以稍微贵点。但环境要好，也不能太吵和太小。我身体不好，太吵了我睡不好。”
温玉华这意思就是她不要大杂院。那种院子事太多，温玉华可不想每天她干点什么，都被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
温玉华的情况，清大的老师几乎全知道。她这心脏病，确实受不了嘈杂的环境，在卸完车后，夏老师把温家领到了一个独门独户的小四合院。这院子不大，就是那种一进制的小院子。但它这环境是真不错。
首先它这屋子，看着就不破。它这一看就是有被好好保存，没被祸害的。屋子的门窗不但结实，看着还挺漂亮。屋子里的家具，不但一应俱全，看着还和这古香古色的房子特别的搭。同时，这院子里还有水井和石榴树。石榴树下，放着一个石桌还有两个石凳，看着非常非常的有意境。夏天坐这里乘凉，应该不错。
正房，东西耳房，东西厢房，这五间房足够温玉华一家三口住的。这么多房间，她们不但可以一人一间，还能给云毅留一间。除去三间卧房，还能留出一间厨房和一间澡房。前边那个长长的倒座房还可以留下做书房。房间多，地方大，温玉华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这周围的邻居，目测也是守规矩，懂分寸的。温家人在这院子里待了十几分钟，也没有大爷大妈过来问东问西。路过看热闹的有几个，但她们就是好奇的看了几眼。没人会像查户口似的，追在温家后边瞎打听。
这种久违的分寸感，温玉华可太喜欢了。
唯一算得上缺点的，就是这院子里没有厕所。但这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现在的房子，厕所几乎都在外边。那种屋子里带卫生间的，即使是新盖的楼房，也不是全都有。
厕所的问题，温玉华可以接受，她就越看这屋子越喜欢。就它了，温玉华当场拍板。“夏老师，这房子我挺喜欢的。你再跟我说说价钱，如果合适的话，我今天就搬进来。”
温玉华爽快，夏老师立刻笑的更加真心。
“这房子是真的很不错。岑婆婆当年为了保住这房子，真的费了不少的功夫。可惜，她儿子不愿意回来。唉……”唏嘘中，夏老师把这房子的情况，仔细的跟温玉华交代了一遍。
原来，这院子的原主人叫岑清。岑家诗书传家，几乎祖祖辈辈的，她们都能出一个有能耐的读书人。这房子，当年是岑家专门给科举学子准备的考生专用。如果不是岑清受宠，岑家根本不会把它当陪嫁送给岑清。
但岑清娘家给力，陪嫁丰厚，当年她却没有高嫁，她是下嫁。她的丈夫宋海，是个特别聪明，长的也特别好看的贫寒书生。宋家很穷，跟乡下人比，他们家都不富裕。如果不是荣海出息，宋家绝对没有和岑家议亲的资格。
那时候她们两个的结合是一段佳话。岑清和宋海的感情也不错。她们不但根本不吵架，她们还生了三个孩子，并把孩子都养的很好。老大、老三是男孩，当年他们一个去参军，一个留在清大教书，可以说是年轻有为，做的都是报效祖国的事儿。本来按照正常发展，解放后，岑清还有宋家肯定可以过上好日子的。
但参军的宋老三加入的不是我党，并且没等到解放，他就战死了。解放后，因为他的立场问题，宋家的处境，就有一点点尴尬。更加要命的是，岑家这个大家族，它枝深叶茂，国内外的能人都有很多。
后来运动爆发，岑家看情况不对，有本事的又走了一批，宋家被岑家连累，成分就更加不好。大学教授宋正志头一个因为言论被打成了□□，下方去了农村。宋正志在六零年就下去了。熬到现在，他差不多在乡下待了二十年。他下去的时候四十多，回来时快六十。老了也累了的宋正志，就不想再回清大了。
他不但不想回清大，岑清用命给他保住的房子，他也不想要。因为岑家，他吃了太多的苦。所以跟岑家沾边的东西，宋正志都拒绝。如果这房子不是岑清的遗物，他绝对管都不管，任由国家处置。母亲的遗物不好丢，宋正志就决定出租，眼不见心不烦。
“老宋出的租金不高，这房子这么好，他一个月也只要十五块钱的租金。但他要求四年起租，并且在租房期间，你们得爱惜房子，房子出现小问题你们还不能找他。”
说白了，宋正志就是想找个省心的房客，帮他看房子。四年就是一届大学生上大学的时间。麻烦一次，省心四年。宋正志可以接受。
温玉华对此也一点儿意见都没有。房东不管事也不算什么，温玉华正好讨厌被人管。如果以后宋正志想卖房，温玉华甚至乐意买。买卖双方一拍即合，租房合同就签的特别快。不过，直到把手续全部办好，把四年的房租都交上去，温玉华也没看见宋正志本人。
这老头是真的有点倔强。说不回来，他就真的一面都不露。租房合同，都是他提前写好的。他就非常放心的，把这个事情交给夏老师办了。事情办得好不好，他也不管。
温玉华一方面佩服他的心大，一方面又好奇夏老师和他是什么关系。一个月十五块钱房租确实不多，但四年一起给，也有七百二。七百二在后世不够请客吃一顿饭，但这些钱在这个年月，多少也算一笔巨款。
双职工家庭，一年省吃俭用，也就攒这些存款。宋正志这么放心的把这么多钱交给夏舟，说他们一点儿关系没有，温玉华不信。夏老师看出了温玉华的好奇，等事情办好，他大方的解释说：“宋正志是我亲爸。我妈在十八年前和他离婚了，我随我妈姓。”
只一句话，温玉华瞬间补脑出一堆的爱恨情仇。真没想到，夏老师看着年纪不大，身世居然这么的坎坷。温玉华有点同情的看向夏舟，对他抱歉的笑笑。
“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
“没事，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并不介意。”夏舟本人倒是看的挺开。未免温玉华不自在，他还笑着打趣说：“看在咱们师生一场的份上，这房子有问题，你可以来找我。我认识挺多老师傅，他们修房子是一绝。”
夏舟不介意谈起过去的事，温玉华就不避讳她的八卦之心了。既然夏舟是宋正志的儿子，他们也还有联系，关系看着还不错。那宋正志为什么不回清大？就算夏舟妈妈改嫁了。宋正志回来跟儿子团聚不是也挺好？
夏舟今年二十六，和温玉华这样的年轻人很能谈得来。温玉华是高考状元，是他的学生，还租了他爸房子。未免温玉华被莫名其妙的人打扰，夏舟继续大方对温玉华透露：“我爸下去后，受了许姨的帮助。他们十年前结婚了。许姨是个好人，我妹妹也挺可爱。但许姨的娘家人很霸道。我爸一方面是怕政策还有变化，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才没有回来。”
“还有我姑姑，她很早就跟我爸划清界限了。但我姑父小算计有点多。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奶奶特意留了一个宅子给我爸。她们肯定会闹。我爸不想和她闹，我妈也不想她们影响我。所以，我爸就没回来，也没跟别人说这房子是他的。在外人看来，这房子现在是我妈的。如果有人问起，你直接说跟我租的就行。有人来烦你，你就去找居委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们会帮你。”
“好。”温玉华从善如流的点头。她没想到，这房子的背后，居然有这么多的故事。不过，宋家的恩怨和龌蹉，都不关温玉华的事儿。温玉华只管安心的住下就好。
房子租好，温玉华她们又开始搬行李。这次没有大货车，温玉华她们借邻居家的板车，多倒腾了几次。这边的人确实是挺不错。温家初来乍到去借东西，他们都不会小气。
得知温家租了岑清的房子，以后会在这里住四年，她们不但把板车借给了温家，她们还热心的留在温家，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但安小花没好意思让邻居们帮忙干活。
搬家本就乱，她和这些邻居还不熟，不知道她们的本性怎么样，安小花就不想麻烦人。反正也没多少活。她们一家人忙一会儿，天黑前也能干完。安小花客气的只让大家坐着，没让大家动手干活。邻居们帮温家搬完行李，看她们家这里乱糟糟的，也没多留。
“改天吧，改天等你们收拾好了。我们再好好的说话。”
“行，等我弄好了，请大家吃饭。到时候大家都来，不用拿东西，就直接过来给我们家暖暖锅，添添人气。”
“好，好，到时候我们一定来。”
安小花会说话，大家对温家的印象就也很不错。有个好邻居，不但温家人高兴，这里的人也觉得省心。远亲不如近邻，恶邻杀伤力巨大，没人喜欢。
邻居们走了，温家三口人开始忙活。今天坐了一天的车，大家都累了，她们就只收拾了卧房和厨房。收拾好卧房，又美美的吃了一顿好吃的，她们就赶紧洗漱休息。磨刀不误砍柴工，等她们休息好再干活也不迟。
第二天，温家有收拾了一天的屋子，才把搬家的事情全部理顺。第三天，她们才如约请客。为了和邻居打好关系，安小花特意去副食品店买了鱼的肉，主食馒头还管够。温家这顿暖锅饭，大家就都吃的挺开心。
安小花够意思，这里的人也没真厚脸皮，白来温家吃一顿好的。她们有钱的，就带点东西，作为给安小花当回礼。没有钱的，她们就化身包打听，跟安小花说了很多，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有用消息。
比如，这附近哪里有黑市。再比如，这附近哪里有小集市，谁家在偷偷做小买卖。再比如，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很凶，看见他们一定要跑。只要跑的快，不被打办的人抓个正着，那不论是买什么，都没有事。
“我听说，上边好像还要有大动作。现在虽然打办的人疯狗似的四处咬人。但真被他们抓到，就是会被罚款和批评教育，不会像以前似的被关，被判刑了。前街的老周太太，她最近经常出去卖咸菜和豆瓣酱。我觉得她应该是赚钱了。以前她家连吃窝窝头都断顿，但前天路过她家门口，我闻见肉味了。”
“真的？”安小花惊喜。
辞了矿上的工作来到首都，安小花正愁她应该怎么赚钱呢。如果别人卖咸菜都能赚钱，那她这食堂大师傅，还愁什么？她心头火热的想着出去摆摊赚大钱，赶紧又给说话的大姐倒了一杯好酒。
大姐眯着眼睛，滋喽一口小酒儿，又吃了一口好菜，才很是得意的说：“当然是真的。我这鼻子，比狗还灵呢。别说周家关门关窗，她家就是把门缝、窗户缝全用棉花堵住。我也不可能闻错。周家原来啥样？她家穷的，耗子去了都得哭。不是做买卖赚了钱，周婆子哪来的钱买肉？”
刘大姐说归说，但她却没啥嫉妒情绪。做买卖再赚钱又能咋地？它还能和正式工比吗？周婆子是穷的没办法才铤而走险。她家双职工，不缺钱不缺票，她自然不羡慕周婆子赚钱。她可不是那目光短浅的人。就算以后国家不再打击投机倒把，她也不要当买卖人。
买卖人没前途没地位，说不定什么时候政策一变，就被抄家搞监狱去了。所以，还是踏踏实实的干本职工作好。铁饭碗吃饭就是香。别管以后政策怎么变，她们这些端铁饭碗吃饭的，永远都不用怕。好好努力，让工资往上升一级，涨个五块、十块的，那日子就更美了。
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她们和刘大姐差不多，家里都没困难到揭不开锅。努力工作就能填饱肚子，那她们为啥要铤而走险。大家不认同周婆子的做法，却也没人会去举报她。周婆子乐意去当买卖人就去呗，她被抓又不会影响到她们。人家卖咸菜没有碍着她*七*七*整*理们的事儿，她们自然不会去干是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大家只是好奇，好奇周婆子做小买卖，一天能赚多少钱？
“五毛钱撑死了吧？她那咸菜，我买过一次，五分钱可以买满满一大碗。味道好，份量大，她这生意估计是不赚钱。”
“估计是，我还看见过她躲打办，那跑的，坛子、碗、篮子还有鞋全丢了。她干一个月，估计还不够那一天赔的，她能赚啥钱？”
“是啊，她这就是赔本赚吆喝。我看她是想把名声打出去，好让我们去她家找她买咸菜和豆瓣酱。这样她也能多个营生。赚多赚少的，总比她坐吃山空好。”
“对。我正准备去照顾她生意呢。正好我最近事情多，没空腌咸菜和下酱。周婆子的东西好吃还不贵，我以后就准备都找她买。”
“我也是，我也是，我还想问问她，如果我出材料的话，她能不能再给我算便宜点。”
“哎呦，她要是可以用原材料抵钱，你记得跟我说一声，我以后也去找她做酱。”
“好的，好的，你等我消息吧。”
……
大家热热闹闹的，讨论了一番去照顾周婆子生意的事儿，她们才又把话题转回温家，问安小花去不去？如果她也卖咸菜和豆瓣酱，她们可以带她去找周婆子。
“周婆子人挺利索的，她做东西和你一样好吃，你如果没空腌咸菜，可以去找她。她做人挺实在的。”
“好！”安小花忍着激动的答应了。
和这些人不同，安小花找周婆子，不是去买东西的。她是去取经的。安小花想问问周婆子，做小买卖需要注意些什么？虽然，温唐混迹黑市多年，对做买卖也算有心得。但初来乍到，安小花还是想找个本地人问问才安心。
周婆子确实是个挺好的。安小花贸然上门问她关于做生意的事儿，她也没有不高兴。周婆子挺开心的，跟安小花分享了她的成功经验。首先，她劝安小花别冲动。
“你家闺女可是大学生。你去摆摊，影响不好。到时候为了那三瓜俩枣的影响到她，那不是得不偿失。你要是不怕人说，就想去试试。你就趁饭点找人流量大的地方吆喝。做生意就不能张不开嘴，你得敢说、会说。碰上那些死皮赖脸和你讲价的，你也得抗住。宁可不做那单生意，你也不能软。不然，以后你这东西就没法卖了。”
“就像我似的，五分钱一碗的咸菜，我几乎不赚啥钱。再降价，我肯定得赔本。所以，这时候就得抗住。”
……
周婆子一点儿不藏私，把她那点不算经验的经验，全都传授给了安小花。说完，看安小花真的想赚钱，一点儿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她又教了安小花最后，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跑。一旦倒霉的遇上了打办的人，那别管三七二十一，跑就对了！！
有多快跑多快！货和钱都可以不要，最重要的是人。只要人没被打办抓到，那就不是事儿。怕安小花不熟悉地形，跑不过打办的，周婆子还劝安小花别着急。
先踩点，把地形摸熟再说。不然，万一被打办抓到，那她和温玉华就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