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chapter20
霍华德来到辛夷住的那层楼梯之际, 还没转身,便能感觉背后有阵阴恻恻的冷风,医生迟疑了一会儿, 偏过头来发觉是李沐泽, 他与仆人站在一起时不时抬眼, 瞧着自己的方向。霍华德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对方,唇边的笑意一僵, 缓缓的升起了手和李沐泽打了个招呼。李沐泽捏了捏镜框,把玩在手中, 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霍华德医生确定这家伙似乎真的不欢迎自己, 立刻收起了笑容,独身往辛夷的房间走去。
实际上,李沐泽对仆人说的是, “有外置电梯他不乘,怎么是走上来的?”
仆人老实回答:“少爷,我们已经提醒过客人了, 他坚持要走楼梯上来。”
若不是人是爱德华推荐来的, 和少将有些关系,李沐泽真觉得霍华德医生鬼鬼祟祟的,不像个好人。
没多久,辛夷收拾好了所有情绪, 将礼物中的那支光脑放在了空间纽里, 纸条撕毁冲入了浴缸, 她房间外传来了霍华德的柔声慰问:“李道金, 我能进来吗?”
她听到霍华德的声音,诧异了几秒, 接着往自己手上的光脑看去,自言自语:“已经这个时间点了吗?”
霍华德医生就此进入了她的房间,两人在小会客厅见面。医生上下打量着穿着睡衣浑身懒劲的实验体,心下不自觉想起...自己与辛夷的第一次见面。有些反差。那时,她悲郁仓惶的奔跑在医疗署的过道,视线里只有母亲一人。而此刻,站在自己面前已然历练成熟了的人,神情自如,微笑的望着自己。
在自己的地盘,辛夷更加放松,她邀请霍华德医生坐在了单人沙发上,距离自己有一定距离,主人很快摇动风铃,仆人上了清水和矿物质饮料,叠放在两人面前。辛夷随意的打了个响指,仆人低头出去,手动关上了大门。
霍华德医生在实验室,曾看过不少次辛夷摇风铃的场景,但这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遇见。
他自然的问出了心中疑惑:“你的房间怎么没有联网,多装一些智慧机械,摇风铃也太古朴了?”可正因为这句脱口而出的话,霍华德在心中暗恼,嘴太快了!这道问题,只能去问以前的李道金,和现在的李家人。
辛夷没多想,淡定的瞥了一眼触手可及的风铃串,“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无聊害怕,风铃摇起来显得我没那么孤单。”她胡诌了一个答案。霍华德也知道这家伙在胡说八道,没有故意戳破对方劣质的借口,淡笑着:“我给你的镇定药剂,消耗了多少?”一边说话,男人一边环视起小会客厅的布置。
或许是想起对方为了伪装李道金,长期睡在沙发上的窘迫之举,在瞥见辛夷所坐的那席沙发之际,医生有意的咳嗽了几声,掩饰了自己的笑容。
接着,霍华德医生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例如:眼睛的症状有没有舒缓/严重?有没有出现更严重的躯体症状,若是频繁的心悸头晕、眼涩,可能需要自行去医疗署复诊,重新检查一番身体。
“眼睛还觉酸涩?疼吗?”
“疼的感觉具体是怎么样的,形容形容。”
想起上次的麻醉针事件,辛夷下意识的警惕起面前的男医生,她眯着眼缓缓的摇了摇头,双手抱在胸前,成天然的防备姿势。她并不想和霍华德医生再有干系,“没事,可能只是那几天太累了,你若是不相信,我可以去医疗署配合做个全身检查。”辛夷顿了顿,“尤其是眼睛。”
霍华德医生当然想对方,再去一趟医疗署,他始终觉得为对方安装的义眼,出了一些小问题,要不然不会引起辛夷的困扰,深夜前来医疗署。上次还没来得及上检测仪,病人便逃开了。
“医生和病人不是对立的,我相信你你也得相信我,既然你觉得没有以前的症状,那就是没有,平常多出去走走,不要老憋在家中。”
“之前给你开的镇定药剂,可别当晚上睡觉的催眠药,这两种药还是有差异的。我可以再给你开催眠药剂。”
辛夷满不在乎的摇了摇头,她觉得自己睡眠质量挺好的,而且要是某一天误食了这药剂,还不知道明天起来死在哪儿,没有一点防备。
霍华德医生没想到,今天的辛夷如此好说话,但好说话是一个方面,对方拒绝了所有的诊疗要求,甚至有不愿去医疗署的趋势。医生为保义眼的正常运转,主动用手摩挲着辛夷眉眼边缘,摸着她的骨头,几秒后,霍华德凑近了辛夷,他尝试让辛夷闭上眼睛,紧接着掀开对方的眼皮,伸出手指比了个“1”,让病人跟随自己的手指,眼球轻微颤抖。
实际上,他比“1”是提醒实验室的组员,远程检查视神经纤维的接驳问题。
辛夷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姿势吓了一跳,所幸检查很快结束。
霍华德医生并不想这么快离开实验体,他有些新奇的略过客厅里的陈设,直到发现没有任何一张照片,医生记忆复苏,想起了在医疗署的光脑上,花了大价钱下载的全家福照片。他脚步一顿,坐回到单人沙发上。状似无意的提及了上回的事,“对了,上回你不是说要回去问问,问出李赫是谁了吗?”
辛夷揉了揉眼,实验室的屏幕忽然闪过一道黑,随后恢复了正常。
她听到李赫的名字,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李赫是李家人,她不是李家人,是冒牌货,就算好奇查了这人,也无济于事,图个乐子。现在这时候,辛夷也没心情去查李赫,她想起名单上的一千多位乘客,头疼道:“还没问爷爷呢,或许是很亲近的叔叔伯伯,现在关系疏远了。”
“既然平常没听过李赫叔叔的名字,应该不是...”不是死了就是定居在外,辛夷将“死”字吞掉,冷淡的点了点头。
这张全家福照片,可是霍华德医生唯一突破实验体的关键处,他惊人的意识到了辛夷对此人的兴趣。
医生咽下要帮实验体找人的想法,他立刻提及照片在下载后的30分钟内,被潘多拉监测到删除了储存空间。这句话,倒是很快吸引了辛夷的注意。她捡起桌上的光脑,眼神一滞,忽而发现自己还没加霍华德医生的名片,冷脸变了色,辛夷和医生互换了名片。因此,她也看见了照片不翼而飞。
辛夷敛去眼中的多余情绪,忽略了心下的诸多疑惑。
智脑潘多拉的权限,的确可以清除不良数据,可那张属于李家的全家福,若是从前就发布于星网上,被人截取保存了下来,怎么会还好好的留到现在?更关键的是,潘多拉难道认为照片是不良数据?显然,照片上的某个人,被联邦政府列为禁止宣传人物。
这个人,必定是消失很久的李赫。
在得到这道答案后,辛夷抬眼,问医生要了当日旅行号的链接网址,“您往回翻翻,就是有1200多名乘客的那条链接。”
霍华德的确存好了地址,但现在不能给。
他笑意不明,眼眸澄亮,“下回你来复诊的时候,给你,我并不是每天都坐诊的,况且医疗署的公共智脑每一周,会自动清除资料、储存数据,再存档重要数据。”
“为了你这事,我得回去一趟。”
辛夷扫了几眼光脑上霍华德的名片,轻点了点头。
到了相顾无言,聊天没话题的紧张时刻,霍华德医生友好的摆了摆手,让辛夷的视线能完美见到自己的动作,说了一声再见。而看到霍华德动作的实验室组员,茫然道:“医生是在提醒我,再次检查不良接驳吗?可,实验体的监测数据一切正常啊!”
辛夷目视这人远去,在光脑上标记了霍华德的名片。
再低头之际,她看见桌上没动过的水饮,蓦然眯起了眼,喃喃自语道:“说了这么久废话,口都不干的吗?”
离开了李宅的霍华德,从地库绕道而出,唤起了自己的飞车,而在进入飞车的第一秒,医生瞬间意识到了车内的气味...不太对劲。一生和药品打交道的霍华德,在嗅到违禁肌松药剂雾化的气味之际,心下暗叫不好,车里有埋伏。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试图打开车窗散开味道。
可没有多久,霍华德医生便感觉身体不受控制,他眼皮子一沉,无助的跌在了车椅间。正前方的录像设备,被人为关闭,呆呆的凝望着车内的人。下一秒,霍华德医生感觉到...一只手绕过了自己周身,按下了封闭键位,外边的路人再也无法窥伺车内之景。
医生睁不开眼睛。
椅子被放倒,来人自如的切换了自动驾驶按钮,接着似乎回到了后座,并没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霍华德呆愣之际,女人冰凉凉的手摸过他的耳垂、眼睛,再到脖颈,手停在了胸/口/里衣的位置,没有一丝涩/情的动作,医生只觉得被当个牲/畜一样检查了一遍,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恼感向霍华德疯狂袭来。从被老师接触以来,他成为医生,再也没有遇到过如此可怖骇人的场景,不受自己的控制,完全猜不透绑自己的人是谁。
医生只觉得痛苦,甚至眼睛忍不住流泪。
霍华德正猜疑不定,以为是实验室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或者是劫匪上错了车之际,耳畔听到来人衣物与座椅悉悉索索的声音。下一秒,医生的耳畔轰然炸响,他听见了极为熟悉的一道嗓音:“霍华德,中央星第一医疗署心理科室-医生,医生?”。
这种浑身只有身体动不了,尚存有意识的感觉,非常糟糕,让霍华德想起了术中知晓的场景。
医生皱眉头的幅度极小,“辛夷”帮他抚平了,而后冷冷语气警告对方:“霍华德医生,这种感觉很难受吧?你不如仔细仔细回想,为我做第一次手术之际,我有没有不适的生理反应,比如皱眉?比如手指轻颤。”
女人一边说,一边舒展开了霍华德颤抖的手指。
她随即自嘲的望着窗外车道的风景,“当然,你贵人多忘事,可能忘了。我帮你回想,在注射了麻醉剂之后,我的身体动不了,意识还保持着清醒动作。我...能感觉到冰凉的手术刀滑过我的皮肉,痛?好像也没有多疼,只是我发觉你在做手术途中,并不老实呢?”
女人拽着霍华德的头发,羞辱道:“即便你没意识到第一次手术,病人术中知晓,麻醉剂失效。”
“那第二次呢,不对,如果将污染区的手术分为两次,第一次的手术我对你是感恩戴德的,固然...我醒来后做的修复手术,你又动了些手脚,我忍住了。”
“应该说是第三次手术,我在手术镜下完整的看到了你的脸,那一刻,我的记忆涌上心头,全部想起...”
女人的语调一直是平稳的,直到这次手术,霍华德执行的意识迁移手术,增加了一道[删除]指令。她的尾调上扬,面色愤愤,“打开我的头盖骨不说,随意更改删除我的记忆?我允许你这样做了吗,霍华德医生?”她刻意的将“医生”两字咬的重重的。
说到这儿,她的记忆又变得模糊。
精神力的骤减,令辛夷非常难受,她恶狠狠的掐住霍华德的脖子,向下施加力道。
“你知道吗?飞车意外致死的案例极低,而这其中,因为车内缺氧车窗锁死、意外的身亡概率更低。”
女人轻轻道:“今天很不幸,即将迎来一例。”
霍华德再次尝试唤起身体感官,很遗憾的是,辛夷并不是专职医生,她下手很重就是要置对方与死地。医生失败了。
辛夷的死亡祷告来的如此及时,她狠狠掐住对方的脖子,“或许以前我还感兴趣,你背后之人是谁,但现在我一点都不在意。”
霍华德轻摇了摇头,他晃脑袋的幅度更小了,辛夷察觉之际,眯着眼往下施加了更多气力。
医生想活下去,但对方很显然,并不想留自己一个活口。
在医生最后一刻的绝望时刻,女人的力道骤然消失,霍华德的身体大口大口呼吸着,重新感受世界的美好。她狐疑的摸向霍华德的基因锁,上臂之上赫然凸/起了一道位置。辛夷脸色古怪,茫然的语气问自己:“要伪装这人的脸不难,身高也可以垫,怕的便是你身上有没有携带定位器。”
在听到“定位器”三字的霍华德,脑海里迸出求生的想法,他真的很想睁开眼睛辨别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人。可惜,他以为的身体大幅度摇摆,不过是自己幻想,医生松懈之际,辛夷脸上突然浮现一抹笑容。
她的手带着无菌手套,用黑市常见的指尖刃(无毒)划破医生的皮肤,一点一点慢慢的取出基因锁。基因锁并不链接个人的数据,只除了有基本的定位功能。
接着,瞬息之间,女人收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也算是圆了霍华德死前的愿望,辛夷暴力了掀开对方的眼皮,瞳孔涣散时刻,见到了没被焚化炉处理掉的实验体。瞳孔涣散了,不知道看没看到凶手的脸,但辛夷知道人死之后最后一刻,失去的是耳力。她凑近死人的耳畔,冷声道:“谢谢你救了我,霍华德医生。”
或许到死,医生都无法确定凶手是否为自己所想。
辛夷将尸体往后拖,极为细致的处理起车上的脏污,最后将兜帽戴着遮盖起自己的脸,数着时间到达既定目标。
因为3亿元的保险费,辛夷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只能对李家的那位“自己”说声抱歉,她得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换了副手套,辛夷翻找起霍华德光脑里的资料,他很自信并没有设置密码,甚至最后停留的对话框,还是与李家的“辛夷”交谈。
辛夷瞧见了霍华德没有发出的一道链接,冷哼了一声,操纵对方的光脑,向对方发送了链接。
收到消息的另一个辛夷,愕然之余表达了对医生的一句谢意。
【谢谢。】
在车道上飞驰而过的女人,淡定的回着消息。
【不谢。笑[表情]】
【期待下一次见面,道金先生。】
女人退出了对话框,幽幽的翻找着霍华德过往的数据资料,很快,她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显示,最近一次打开是三天前。辛夷眼眸一沉,收起了光脑,放在自己手上。
*
2个小时后,处理完霍华德尸体的辛夷,和黑市的医生相视一笑。她笑的是,距离成功接近霍华德背后的神秘组织,又进了一步。而黑心医生笑的是,顾客人傻钱多,他还偷偷备份了尸体的面容,等着敲诈辛夷一番。
“怎么样,这笔买卖不亏吧?他的内脏归我,躯干我不要,做下水都嫌臭。”
辛夷侧身对着黑心医生,破烂的手术台上,尸体被拆解的四分五落,根据两人的交易,她获得的是对方的瞳纹贴、指纹贴以及身体模型数据。
她冷漠的扫过霍华德的尸体,再抬眼之际,看见了黑医脸上明白的算计、狡诈,对方遮掩着口袋里的东西。辛夷悦然一笑,夸奖黑医的功底,还说有下一笔买卖,也必然先来找他。黑心医生笑得很欢,左边的机械手欢快的上下摇摆。
在辛夷盘算着下一步的时候,黑心医生靠近女人,调笑道:“我也知道这买卖见不了光,我提的佣金是高了些,这样吧,下回你来的时候,我给你减三成佣金。”
医生手指快速伸出三根,接着收了回来。
见女人脸上闪现犹豫之色,男人除了爱钱,就是爱色了,他的下一句便是对辛夷提出,用身/体补/偿的想法。
辛夷莞尔一笑,紧接着收起了自己要的东西,捡起烂台子上的手术刀,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尖刺入了黑医的后背,依然是从下往上戳刺,她知道包裹心脏的地方很难一次刀死人,鲜血喷溅,辛夷幽幽道:“是啊,下一回减我三成佣金,最后再将我的脸卖给联邦政府吗?你赚双份的钱,我遭双份罪。你当来黑市交易的人,都是傻子。”
“你怎么不想想,今天并不是开市的日子,我怎么找到这儿的?”
“愚蠢。”
对钱财的贪婪,和色/欲相比,后者上头,更容易引起杀生之祸。
可惜,你不懂。
辛夷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自己眼前,无动于衷,毕竟人是她动手杀的,没心情玩过家家的游戏,杀人又救人。自如的拿出对方口袋里的小玩意,她往掌心一看,发觉是微型存储卡,有密匙的那种。想都没想,踩碎了抛水里。至于另外两具尸体?半调子的辛夷,将黑心医生药品室里的所有药品,翻了个底朝天,比对外头休息室上看不懂的医疗书籍,她思索了几秒,无所谓的毁掉了目视中的一切物品。用火焚烧不了尸骨,这是李星野曾在自己耳边告诫过的话。
她稍作休整,先抛弃了碎尸机的想法,努力回想在天女星污染区,自己回李道金作为执政官居住的废弃别墅,辛夷曾用过的一支特殊药剂。
迟疑了几秒,辛夷在药品处最高处的架子上摸到了,自己想要的药剂。回到手术间,她才冷漠无情的将两人尸体喂给了机器,冲进了下水道。周围的血迹被药剂掩盖。很大概率,联邦政府的人查不到黑市失踪的人口,辛夷本不必这样做,抱着杜绝一切后顾之忧的想法,她现在处理尸体的态度要更加谨慎。
不一会儿,辛夷走出了味道怪异的黑心医生工作间,转道到了能解析数据的技术人才小作坊。
她脸上的血并没有擦干净,被找到解析数据的技术工,脸色煞白,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硬茬。
明亮的灯下,女煞神的眼眸扫过自己,技术小哥颤抖着发声道:“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女人神色复杂的看着小哥忍不住发抖的手,轻声道:“别怕,我不是坏人。”
技术小哥摇动遮光的窗帘,将里边照的更加明堂,两人对话间,怀里抱着喵喵兽的小女孩,悄无声息凑近他们,扬声道:“哥哥,有客人吗?”
小女孩拄着拐杖,眼睛虚浮找不到目标,看起来像个瞎子。身上穿的还是联邦前年发的一批难民服。
秋日,早早穿上了难看但保暖的外衣。
喵喵兽好奇的望着辛夷。
她看到朴素的难民服,若有所思。